第29章 29.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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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安靜了一上午,出門前多少電量,中午吃飯時拿出來,還那麽多。郝立冬盯着屏幕發了會呆,不大的彩屏顯示着最新的通話記錄。
21:06,來自“大哥”。
大拇指在緊湊的按鍵上左右移動,他退出通話記錄,又點開短信收件箱,最新一條是劉嬸前天下午兩點發的,叫他順道買點手紙,家裏手紙快用光了。
“吃個飯,咋還丢了魂呢,想小姑娘了啊?”
說話的是廠裏同事老孫,四十出頭,平日裏對郝立冬還算照顧,為人心直口快,葷話張嘴就來,有時說話不中聽。
家具廠管吃不管住,老板專門騰出一間倉庫改造成廚房和食堂,請了個燒飯阿姨。一到飯點,兩張大圓桌跟開席似的坐滿了人,大夥就着大鍋飯邊吃邊閑聊,熱鬧得不行。郝立冬怕同事們起哄開黃腔,趕忙将手機揣進褲兜,端起飯碗又随便夾了兩筷子土豆絲,埋頭吃起來。
“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啊,立冬?”另一男同事順嘴調侃他。
“沒咳,咳咳——”土豆絲有些辣,郝立冬一急,被嗆得直咳嗽,拼命搖頭表示自己沒交女朋友。
“瞧給你吓的,想小姑娘有啥丢人的?”老孫一副過來人的得意口吻,“我在你這歲數,可差點都當爹喽!”
郝立冬:“……”
“行了行了,老孫你少說兩句,下午還一堆活兒,都趕緊吃飯!”經理及時替他解圍。
王德興惦記手裏的工作,吃完便匆忙離開。眼看經理走了,郝立冬沒敢添第二碗飯,起身就溜。
入伏後的天氣越發曬人,戶外像個大蒸籠,他疾步去了有風扇的倉庫。室內沒好到哪裏去,異常悶熱,強勁的風力也帶着熱氣,但聊勝于無。轟隆隆的噪音下,他吹着想着,要是自己嘴皮子能厲害點多好啊,遇事不慌不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別人願意開玩笑開去呗,跑個什麽勁,肚子都沒填飽,真是劃不來。郝立冬恨自己馬後炮,就算真的想小姑娘又怎麽了,血氣方剛的年紀思春不是挺正常的嗎?
好像不對……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從來沒想過小姑娘。
初中在讀的那一年半,郝立冬歲數小,完全不懂情情愛愛那一套,踏入社會後,腦子裏想的是學一門手藝,努力掙錢。
他沒有所謂的青春萌芽期,第一次産生打飛機的念頭,也不是因為性沖動。
十六歲那年,郝立冬在一家管吃管住的小酒樓上班,由于身體特殊,宿舍只敢用來午休,酒樓再晚打烊都堅持回家過夜。 有一回,同事幾個聚衆炸金花,他不愛玩牌,跟另外個也不愛玩牌的廚師一起回了宿舍睡午覺。
也就是那一天下午,睡眠不沉的他,被廚師打飛機的動靜吵醒了。
靜悄悄的午後,他聽見窸窣的摩擦響動,變粗的呼吸以及黏膩的滋滋聲。他偏過頭,眯起眼睛,只一眼又牢牢閉緊,氣都不敢喘。聲音持續在耳邊回蕩,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偷窺下去,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完全勃起的陰莖,屬于男人的生殖器,比他的大。
郝立冬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瞬間對自己身體充滿了好奇,當晚便學着對方的動作嘗試模仿,沒成想第一次就出師不利,軟趴趴的生殖器根本硬不起來。再怎麽努力嘗試,也達不到半勃狀态,他腦袋空白一片,不懂什麽是性幻想,反而弄得身體疲憊不堪。
自此以後,郝立冬陽痿了。
醫學一直在進步,他沒有放棄,總覺得将來有希望能治好。只是一年又一年過去,日子熬到今年與連家有了牽扯,生活遭遇變故後,他第一次認真考慮自己的未來,不止是明年搞裝潢,往後的幾十年也考慮進去了。
生活一下子有了方向,身體還能不能治好,已經沒那麽重要,把日子過好才是最實際的。炎炎夏日,郝立冬突然充滿幹勁,前天廠裏來了個大單,板材下午就會到貨,他特地去了趟經理辦公室。
廠裏最吃苦耐勞的小員工申請多幹活,自然是好事,但王德興一聽,當即關心道:“立冬,家裏有什麽難處,要及時說。活兒是幹不完的,胳膊好利索了再說,我這先給你預支一千。”
“不是啊經理,家裏最近還行,就是我自己想多掙點錢……”郝立冬擡起胳膊給經理看,“你看,新皮都長出來了,胳膊已經好了。”
沒幾兩肉的細胳膊白一塊粉一塊的,新皮薄薄一層,王德興打開他手:“去去去,趕緊幹活兒去!着什麽急,月底有你忙的,到時候得加班,你回去弄妥當了再過來,可不能請假了啊。”
“好嘞經理,保證不請假!”
郝立冬回到工作崗位,戴上口罩開始幹活,這幾天噴的全是比他個高的大櫃子,時不時高舉噴槍,細節部位還得換細毛刷仔細上漆,一會兒站一會兒蹲,一整個下午做下來,累得腳跟發酸。
但想到入賬的一百二十塊錢工資,值了,月底除了加班費還有額外獎金,刨去請假的日子,這個月滿打滿算能掙小三千塊錢,劉嬸那邊給一千二,再刨去日常開銷和母親的藥錢,應該能攢下二三百。
買完菜回家的路上,是郝立冬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時候。太陽慢慢西沉,看着橘色的天邊,許是大腦太過放松,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連政,想連政昨晚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昨晚主動挂斷電話後,他就糾結要不要把連政的聯系方式删了,可糾結到迷迷糊糊睡過去,也沒舍得删。
下班晚了半個多小時,一回到家,郝立冬直奔隔壁廚房,剛洗幹淨手,兜裏手機響了。他甩了甩手,着急地掏出來,是通歸屬地為北城的陌生來電,趕緊接通電話:“喂?”
“立冬弟弟,還記得我嘛?我是連總的助理,林景禾。”
“……”差點忘了這茬,郝立冬客氣地叫了聲林姐,“記得的。”
“記得就好。我在你家這片的城中村裏,實在找不到你住哪兒,你現在在家嗎?”
“啊?林姐你在哪啊,我在,我馬上過來接你。”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了,這邊有一家關着門的盲人推拿。”
“你就在那裏等我,我馬上到!”
難怪回來沒遇到,原來拐到城中村的另一邊去了。郝立冬又騎上小電驢,左拐右拐再左拐,穿過四五條巷子,才到達林景禾所說的位置。
推拿店門口,林景禾穿着輕便休閑的夏裝,背着背包,頭戴鴨舌帽,長發梳成一馬尾,除了手裏提着的水果籃,背包肩帶下方居然還挂着一把深色的長柄雨傘,他險些沒認出來。
“林姐!”
“立冬弟弟,”林景禾抱歉地笑笑,“還麻煩你過來接我,連總說路過公廁往前再左拐就能到你家的,我這找半天,找到另一家公廁去了。”
“呃,這裏頭是有點亂。”郝立冬下車,接過林景禾手裏的果籃,“林姐,你包和傘也給我吧,我騎車帶你。”
林景禾将雨傘橫過來拿在手上:“哎呀沒事兒,這樣就不拖地了,你先上車,我坐後頭。”
一番你來我往,郝立冬拗不過林景禾,小破電驢載着他倆,晃晃悠悠地穿梭在巷子裏。
此次公費出差,上司大方地給了一周假期和足夠玩遍南城的獎金,林景禾的心情別提多美了,破敗滄桑的城中村在她眼裏都成了旅游打卡點,就是巷子裏坑坑窪窪,颠得她有點屁股疼。
“立冬弟弟,我就叫你立冬了哈。”
“好。”
“我以前來過南城,沒來過這種城中村,跟我們北城還有點不一樣。這些小巷子挺有感覺的,我看你們家家戶戶的衣服都直接晾外頭。”林景禾道。
“嗯,屋裏太潮了。”郝立冬解釋說很多人家裏沒有窗戶,不通風,衣服只能晾外面,趕上下雨天,陰幹的衣服都一股子黴味,放晴了還得重新洗一遍,曬曬太陽。
沒聊多久,到家門口了。
郝立冬進屋拿出凳子,邀請林景禾坐,晚上沒買什麽菜,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招待客人,進口果籃不便宜,得去買點鹵菜才行。林景禾并未坐下,見郝立冬局促不安地傻站着,笑道:“我來主要是給你送兩樣東西,一會兒就得走,還得去房子那邊看看情況。”
“這把傘是給你的,”她将手中的長柄雨傘交給郝立冬,“連總說,你之前借給他的那把傘被他弄丢了,所以還你一把。”
不知道為什麽,有錢人用的雨傘會給人一種特別高檔金貴的感覺,一把傘而已。郝立冬剛才沒注意,這會兒細看發現,高檔來自傘布的質感,金貴是從竹節手柄的紋理和光澤上透出來的。
他甚至在這把傘上,看到了連政的影子,給他吓一跳。
“林姐,這傘……是不是很貴啊?”
“不算太貴,”林景禾擔心郝立冬有心理負擔,“以物換物嘛,你就收下吧,也不是新的,我直接連總辦公室裏拿的,特地托運來的,可別再讓我帶回去,連總會扣我工資。”
“……”郝立冬左右為難,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林景禾又從背包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禮品袋,交給他:“男士香水,連總特地交代的,一共就這兩樣,給你我就走了。那果籃是給你媽媽的,阿姨是不是在休息呢?我下次再來拜訪她。”
“……”郝立冬怎麽都不會想到,這輩子,有人會送香水給他。他低頭,紙袋裏裝有一個黑色方盒,一股帶着清涼的淡香瞬間鑽入鼻腔,是熟悉的味道,也是大哥身上的味道。
拒絕過那麽多次,唯獨這樣東西,他想留下。
他找到發短信的理由了。
遠在北城的連政,此刻正跟自己老子頂嘴。難得自家人聚在一起,好好一頓晚飯都吃不安生,老太太念叨着忘記給他求姻緣,話題岔過去了吧,又過問工地倒塌事件後續,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扯到公司方面,他爸順嘴提起楊鳴,說梅建良那邊拖關系給弄了出來,這事就算了,怎麽說也是半個親戚,已經辭退了,勸他做人留一線。
“那是你的親戚,跟我沒關系。”
“你……”連紹宗不知道說什麽好,公司出事,他比誰都生氣,可有些事哪能一刀切呢?自己這兒子,各方面能力都很優秀,就是性子太冷,也不知道随了誰。
連政對未來的規劃很簡單,弟弟連卓若是争氣,公司交給對方打理,他離開北城出去自立門戶,哪怕集團旗下的其他産業都分給弟弟也沒事,他個人持少數股份就行,前提是連卓聽話上進。
但現在,暫且不提連卓爛泥扶不上牆,首先就不是連家的種,對待感情毫無擔當估計随了始亂終棄的親爹。他選擇不說完全是為了家庭的安穩和老太太的身體健康考慮,家裏不差錢,無非多養個孩子。
畢竟十多年,連政對弟弟是有些手足情在的,不過規劃已亂,他索性當着老太太的面,道:“爸,我明着跟你說了,這個總經理,我當不當都無所謂。其他的事兒我管不了,連拓既然在我手裏,一切由我說了算,甭跟我談什麽做人留一線,等哪天公司真垮了,你去留你的一線。”
連紹宗氣得一摔筷子:“胡說什麽東西!”
“政兒,快別說了,吃飯吃飯。”龔秀芳瞪着兒子,“你也是,好好說話就好好說話,當孩子面摔什麽筷子。”
“公司我最多再替你管兩年。”
“你什麽意思?!”
連政看着他爸,說:“我三十歲的人了,就想要點自己的空間和時間,這幾年過得太累,想歇歇。”
“政兒也不小了,确實該有自己的空間和時間,天天上班加班的,都沒工夫來瞧我這老太太,哪還有時間談戀愛啊?”龔秀芳委屈地嚎了一嗓子,“我的小重孫喲……可把太奶奶給等的……紹宗,你少說兩句。”
被老母親提醒後,連紹宗話鋒一轉:“想歇行啊,你什麽時候結婚,公司就不用你管了。”
“拿婚姻拴我沒用,”老太太受不了刺激,連政懶得掰扯,自己退了一步,“等遇上合适的,我會帶回來。”
“哎喲,政兒可算開竅了!”長孫在龔秀芳眼裏就是一臺行走的機器,打留學回來就沒見找過對象,她生怕寶貝孫子榆木疙瘩不開竅,光會工作不會談戀愛。
“你好自為之。”連紹宗瞪了兒子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許往家帶男人。
連政無動于衷:“我吃飽了,先回去處理工作。”剛起身,口袋裏的手機忽然振了兩下,離開餐廳後他才拿出來,兩條短信,均來自郝立冬。
“大哥,謝謝你送香水給我,我收下了。”
“傘我不能收,可林姐說我不收你會扣她工資,我只能收下來了,我那破傘不值錢,你這傘太好了,我舍不得用,你還拿回去吧,別扣她工資行不?”
工作這麽多年,連政就沒克扣過員工的工資,獎金都不知道發了多少下去。這小子還挺好糊弄,他回複道:“她沒完成我交代的工作,扣她工資很合理。”
大哥真的回信了!
郝立冬迅速放下鍋鏟,調成小火,他樂呵地點開短信,嘴邊的笑容逐漸消失,同情起才走沒多久的林景禾,扣工資太狠了。
算了,還是把傘收下來吧,不能害林姐被扣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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