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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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已來不及收回。郝立冬不禁懊惱自己說話不過腦子,沒事問這個幹什麽,房子都給買好了,連政怎麽可能還會過來。
“不去了。”
清晰的三個字傳進耳朵,他默然,而後咧出一個幹笑:“我就随便問問,要是來,想請你吃飯的,你工作要緊,等以後有機會的吧。”
經郝立冬提醒,連政記起沒安排的飯局,不過不重要了,他尋常的交際應酬都得看心情,南城那邊壓根談不上交際。只是郝立冬挂在嘴上的這頓飯,從北城一路執着到南城,拒絕的話,倒叫他有些于心不忍。
但這股情緒很快随煙霧一同消散,連政掐滅香煙,将話題直接轉到房子上面:“既然你已經知道房子的事兒,我就不等過戶了,有些話今晚跟你說清楚。”
郝立冬:“……”
“明天我的助理會到南城,你之前見過,關于房子有什麽不清楚的,可以問她。你在診所産生的費用和誤工費,她後天結算給你,我主要跟你談一下賠償這方面。”
公事公辦的口吻沒有一點人情味,郝立冬突然就不想聽連政說清楚,這樣的連政讓他覺得異常冷漠,和那個在醫院裏安慰他,說要資助他的大哥根本不一樣,明明可以好好說話的。
他也知道以後沒有機會再見面了,不管連政是否願意搭理他,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通電話。想到這,郝立冬心裏空落落的,說話又忘過腦子,悶悶地吐出四個字來。
“我不想聽。”
電話那端的語氣一頓,連政如他所願沒再開口,聽筒裏只有兩人的呼吸相互交錯。直到蚊子肆無忌憚地圍着胳膊肘轉悠,郝立冬恍然回神,妥協般道了句:“大哥你說吧,我聽着。”
郝立冬藏不住情緒,此刻又是怎樣一副表情,幾乎通過聲音完全傳達給連政。他打算緩一緩,繼續說下去,這小子可能會哭給他聽,于是道:“過幾天再說,你早點睡。”
簡簡單單一句話,郝立冬卻從中感受到些許不一樣的,連政好像一下子有了人情味,變回可以好好說話的大哥了。他心裏憋着好多話,忍不住鼓起勇氣:“大哥,我睡不着,能跟你說會兒話嗎?”
連政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一點點人情味,激發了郝立冬的傾訴欲。有些人一到晚上,情緒會變得極為脆弱敏感,想找個人說說話也理解。
不過他沒工夫陪郝立冬閑聊,明天得帶老太太去寺廟燒香拜佛,五六點就得起來,準備拒絕時,郝立冬哭鼻子的委屈樣又在他腦子裏一晃而過。
哭哭啼啼的,真是服了這小子。
他單手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送到嘴邊銜住,利落地彈開打火機蓋,點燃後吸了一口才道:“十分鐘之後,去睡覺。”
“還沒有洗澡,不能睡。”郝立冬不自覺脫口而出,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大哥,你肯跟我說會兒話了是嗎?”
“給你十分鐘,說吧。”
“哦,好!”這一打岔,郝立冬心情莫名好起來,不久前的負面情緒下去一大半。他剛才聽見“叮”的一聲響,有點像打火機開蓋的聲音,好奇地問連政,“大哥,你是在抽煙嗎?”
“嗯,在抽。”
“你不是說你不抽煙的嗎?”他自問自答,“原來你是不喜歡我買的那個黃金葉啊,我還以為你真的不抽煙。”
沒營養的交流,純屬浪費時間。連政心想自己夠無聊的,大晚上不睡覺,跟一19歲的小弟弟閑聊天,現在就是辛遠找他這麽聊,他都未必給面子。
既然答應陪聊,十分鐘倒也在接受範圍內。他接下茬:“偶爾,心煩的時候會抽兩根。”話音剛落下,郝立冬在那頭直接急了。
“我是不是煩到你了?對不起啊大哥,我就是突然想跟你說說話,沒別的意思……我,我去洗澡,不煩你了。”
“等會兒,”連政叫住郝立冬,“我說你煩了麽?”
說冷就冷的語氣,導致郝立冬一時不敢張口解釋,為什麽大哥不能一直保持大哥的樣子呢?對連卓兇就夠了,別對他兇啊,怪吓人的。
“你理解能力差我就不說你了,改改你這逢人就道歉的毛病,不是什麽事兒都得說‘對不起’三個字。”之前連政以為郝立冬的一些下意識言行源于骨子裏的自卑,現在想來,都是校園欺淩下的條件反射。
這小子膽小愛哭,對上連卓又硬又慫,那次面館門口吼着要報警,應該是全部的底氣了,再稍一激,崩潰都沒準。他緩和語氣,接着道:“毛病可以慢慢改,以後道歉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沒有受委屈。”
“……”郝立冬木愣愣地聽着,連蚊子飛到身邊都沒在意,任憑蚊子在他胳膊上貪婪地大快朵頤。
“我問你,剛才受委屈了麽?”
“沒受委屈,”郝立冬下意識搖搖頭,又老實地說,“就是心裏有點難受,以為你煩我了。”
連政确實煩過郝立冬,給他找了不少麻煩,但今晚的郝立冬,聒噪卻并不煩人,只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弟弟罷了。他拿開手機看了下時間,提醒說:“還有七分鐘。”
接到連政的電話之前,郝立冬一度懷疑自己是個反應遲鈍的傻子,他怪自己沒聽出林春濤暗示的三室一廳,如果不是連卓說漏嘴,他還一直被蒙在鼓裏,也許得等到搬家那天才會知道。
如今說什麽都晚了,最好的兄弟不理解他,最親的母親同樣不理解他,連政更不可能會理解他,沒有人在意他的想法。包括劉嬸也在他耳邊跟他念叨,不要房子多傻啊,打工的老百姓誰家能全款拼出一套房來?
是啊,他到死都掙不出一套價值百萬的房子來,不得不認命地接受現實,況且那套房子不是買給他的,他沒有話語權。
所以他難過,他想把心裏的苦悶說給連政聽,哪怕只能得到一丁點理解,他心裏也會好受些。理解再多一些的話,或許将來可以把房子還給連政,反正他會離開南城,中國有那麽大,他會找到适合自己的安身之所。
還剩下七分鐘時間,他不想提房子了,至少今晚,他想讓那些不愉快的事就此翻篇,和連政聊點其他的,随便什麽都好。
這份摻着血緣的傾訴欲裏,有弟弟對哥哥的認可以及依賴,然而更多的,是對哥哥的好奇。郝立冬十分珍惜這最後的七分鐘,他問了連政很多問題,把想了解的都問了出來。
“大哥,你今年多大啊?哦,29了啊,沒看出來,還大我10歲呢。”
“大哥,你是幾月生的啊?11月7號嗎?真的是11月7號嗎?”
“大哥,你從小一直在北城嗎?美,美國?你在美國上的大學?真厲害啊!我學習一點也不好,小學語文都沒及格過……呃,你看出來了啊?我,其實我美術還挺好的。”
接二連三的個人問題,連政起初還能接受,在郝立冬問他有多高時,他是真忍不了了,反問:“你是查戶口,還是在跟我交換個人信息?還有一分鐘,我要去睡了。”
“沒查你戶口……”郝立冬仍有很多想說卻組織不好語言的話,還想告訴連政,雖然不是同年,但他出生那年的11月7日,陰歷剛好是立冬,他有名字的日子。
但時間快到了,他沉默着、猶豫着,最後小心翼翼地問了句:“大哥,我以後還能跟你有聯系嗎?”
聽筒裏的沉默令他緊張起來,他急忙補充說:“不是見面,就偶爾找你說說話,你放一百個心,我這輩子都不會去北城的,不會給你們家找麻煩,我嘴巴很嚴實的。”
連政有一瞬間的不忍,郝立冬的要求很簡單,可以滿足。他正要應下,郝立冬卻搶先道:“我以後不煩你了,大哥你快睡吧,我也去洗澡了,那,那就這樣吧,我挂了啊。”
随後,電話被挂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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