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大哥
========================
工地發生倒塌事故,出動消防,又驚動媒體,六名受傷工人接連被擡上擔架送往醫院救治,連政回到車上緊急召開了電話會議,盤問具體情況,得知事故起因竟是建築材料不合格,驟然大怒,當即呵斥項目總負責人。
此事關乎到企業品牌形象,萬幸沒有造成人員死亡,他克制火氣,吩咐助理林景禾聯系公關部,做好媒體工作,再派人去醫院安撫工人及家屬的情緒。
收拾好行李,他退了房,将車鑰匙留在酒店大堂保管,給卓舒蘭去了個電話簡單說明情況後,打車直奔機場,匆忙飛回了北城。
北城口碑最好的地産公司——連拓地産,發展至今整整三十載,風雨中一路穩紮穩打,質量過硬,在全國也排得上名號。此次倒塌事故于連政而言,不算太嚴重,嚴重的是建築材料不合格,媒體大肆報道對公司形象不利的消息。
他回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調查,從供應公司到采購和質檢再到項目總負責人,一一問責。為杜絕一切安全隐患,這個大型綜合商場的項目不得不暫時停工,進行全面排查、整改。
等處理完這一系列糟心事,已經是一個星期後,連政又抽空去了趟他奶奶那兒,老太太沒事愛看新聞,時刻惦記事故後續,左一個“造孽”,右一個“家門不幸”,吵着要上寺廟燒香,比工作還折騰人,好在這回沒催婚替他求姻緣,一番安慰,總算能回自己的公寓喘口氣。
他需要安靜。
洗去一身疲憊,反倒清醒不少,沒了睡意。連政從冰箱裏拿了兩罐白啤,在沙發坐下來,看到茶幾上未抽完的香煙,忽然想起南城那邊沒解決的事,繼而想起郝立冬一個星期前給他發的短信。
他撥通了卓舒蘭的電話,了解情況。
“小政,你那沒事兒了吧?聽你爸說,都是梅建良他外甥一人幹的?外頭欠了不少賭債。”卓舒蘭昨晚剛和丈夫通過電話,連拓對連家意義重大,誰都沒料到公司會出這等岔子,這是發現了,要沒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連政一向公私分明,最看不起公司裏的裙帶關系,奈何半路接手連拓,很多穩定的關系戶一時難清幹淨,何況工作能力确實挑不出毛病。總部的他無法幹涉,但連拓在他手底下,因為集團股東之一的外甥——楊鳴,貪污受賄,與質檢同流合污,導致企業形象被抹黑,項目停工,他作為總經理,難辭其咎。
借這次機會,他肅清了部分裙帶關系,該辭退的辭退,該追究的追究,該進去的進去。楊鳴是吃牢飯還是托關系進去走一過場,連政并不在意,主要是想打股東的臉,順便給自己親爹提個醒。
這些話,自然是跟卓舒蘭說不着,他一句“沒事”草草帶過,問起房子的進度。
“看房的頭天就定下來了,一百六十多平的大三居,有倆客廳,樓層和采光都特別好,裝修有點兒簡單。”
“什麽時候過戶?”
“房産證下周能下來,鑰匙已經先拿了,我給房子裏添了點東西,洗衣機電視馬桶什麽的也得換新的,師傅這兩天上門安裝,”卓舒蘭說,“等都弄妥當,我和淘淘就回去了。”
連政順嘴問了問弟弟的情況,不出所料,連卓天天和兩個同學混在一塊,沒去看過郝金芳。卓舒蘭又跟他說搬家的日子定好了,是郝金芳自己定的,搬家那天想請他們一家在新房子裏吃飯,熱鬧熱鬧。
事情告一段落,他不打算再去南城,便道:“你和小卓去吧,明天我安排個人過去幫忙,你看看還有哪些家電該換,都換了。”
“行,那我明天再去看看。”
房子一事如此順利,是連政沒想到的,以郝立冬那性子,別說搬家,恐怕會想方設法求他收回,鬧急眼了沒準還會哭鼻子。
他點了根煙,邊抽邊回看郝立冬的短信。
“大哥你給我買房了嗎”
短短幾個字,沒有間隔沒有标點,郝立冬着急的模樣在腦子裏一晃而過,連政彈去煙灰,撥通了他的電話。
**
燙傷又換過兩次藥後,新皮全長了出來,不用再裹紗布,郝立冬謝過診所醫生,付錢時,醫生爽氣地将十塊錢退給了他。
“算了算了,今天也沒給你包,錢拿回去。”
他不好意思地把錢揣回兜裏,笑着跟醫生道謝,然後騎上電動車,往農貿市場去。
老街區擁擠嘈雜,往來行人密集,随處可見半挂在上空的衣服,招牌破舊的理發店,攤檔前的吆喝,瓜果炒貨,冷飲批發,傍晚正是一天之中最熱鬧的時候,這裏又亂又吵,卻處處充滿人情味。
穿過巷道拐進大路,夕陽刺了眼,郝立冬眯着眼睛一路前行,感覺日子仿佛回到了從前。他生活的這一小片土地,沒有富人,沒有特權,大家都和他一樣,按部就班地活着,偶爾會為了明天發愁。
用醫生退來的十塊錢,他買了七塊錢豬裏脊,一塊錢豆腐,剩下兩塊錢買了冬瓜和香蔥。家裏還有剩的青椒土豆,裏脊切絲炒一炒,再燒個豆腐弄個冬瓜湯,有葷有素的兩菜一湯就齊活了。
每天晚飯吃什麽,郝立冬去買菜的路上就會想好,他腦子被工作與生活占滿,裝不下太多東西,很少去想已經發生過的人或事。
可從一個星期前,買完菜回家的路上,他有時會想起無故消失的連政。他不知道連政是不是還在為那天的事生他氣,說好的安排吃飯也沒了,他想道歉,又擔心自己不懂分寸讨人嫌,或許連政根本就不願意搭理他。
回到家,郝立冬先給電動車充上電,随後才拎着菜去隔壁做飯。劉嬸過來幫忙打下手,聊起白天的情況,順嘴道:“立冬,這幾天的工錢就別結給我了,你媽今天又出去散心,下午三點才回來,我這白天都沒事幹了。”
“啊,那不行。我四五點才下班,該多少是多少。”
“哎呦,沒事,都這麽多年老鄰居……”劉嬸笑眯眯的,“你還給我送來那麽多水果,得不少錢吶,工錢這事不許再提啊。”
進口水果不過是借花獻佛,林春濤那邊也送了些。自那晚和母親鬧不愉快,郝立冬沒有再過問房子的事,他白天上班,晚上忙完倒頭就睡,幾天下來,逐漸發現一個問題。
連政無故消失,他和生母也沒有再打過照面,卓舒蘭像是有意避開他,連卓更沒有出現過。他們三個人,突然從他的生活裏,一起消失了。
也是,房子都買好了,确實該消失。
連家買的新房子,是母子倆共同回避的話題,一個不提,一個不問。忍了多天,郝金芳先坐不住了,在兒子打水伺候她洗澡時,将搬家的吉日說了出來。
“那天是個好日子,回頭買點鞭炮放一放,我留他們幾個在新房子吃飯,熱鬧熱鬧。”
枯瘦的細胳膊細腿好像随時會折斷,郝立冬細心地給母親擦拭身體,沉默地聽着,時不時“嗯、哦”應兩聲。
兒子在賭悶氣,郝金芳拿他沒辦法,嘆息道:“我厚着臉皮管他們要房子要錢,都是為了誰,為了你啊……你歲數還小,再過幾年就明白了。”
“我明白的……”郝立冬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好轉移話題,“媽,一直沒跟你說過,我挺喜歡東城的,那兒的水鄉古鎮特有名,我想等天涼快一點,帶你去東城玩幾天。”
“好,”郝金芳欣慰地笑了笑,“現在天熱,等再過倆月,我也出去轉轉。”
她配合地翻了個身,看到牆上糊着的舊報紙,以前從沒注意過內容,版面恰好是某景區的介紹,黑白的山水景圖叫她難受得濕了眼眶。
自己這一生過得糊塗,一步錯,步步錯,怕是再沒有機會,陪兒子去東城玩一趟了。
擦完後背,郝立冬出去重新打了盆熱水,給母親洗屁股。他一手擡高母親屁股,一手攤開溫熱的濕毛巾,熟練又小心地一寸寸擦過,直到洗幹淨為止,最後是洗腳。
這些步驟,每天都在重複,像他的生活一樣,逃不開又放不下。他心裏還藏着一些話沒有告訴母親,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南城,他會離開這座城市。
熄了燈,郝立冬輕輕關上房門,回了自己屋。他呆坐在床邊,任由耳邊的蚊子嗡嗡作響,低頭撥弄着手機。他想給林春濤打電話,說說話,撥出去的那一瞬間又迅速掐斷,滿腹心酸只能自己消化。
手機突然振響起來,看到來電顯示,他愣了一秒,随即接通。
“大哥!”
安靜的夜晚,連政被郝立冬這一聲“大哥”喊得愣了下,緊接着又聽見郝立冬跟他說,“我還以為你不想搭理我了。”急切的語氣帶着喜悅,似乎又有幾分委屈。
電話那端沒有一點聲音,郝立冬以為自己手機出毛病了,喂了兩聲:“大哥?你在嗎?”
“在。”
“哦哦,在就好,我還以為你不想搭理我了,”郝立冬重複了一遍,耿直道,“這幾天我一直想找你,怕你還在生我氣,沒敢找你……”
這小子的理解能力也不太行,挺能胡思亂想,連政不得不解釋自己臨時有工作要處理,趕回北城了。他問郝立冬:“頭上的線拆了麽?燙傷有沒有去換藥?”
“拆了!”郝立冬及時彙報情況,“我去診所拆的,燙傷也好了,今天才去看的,醫生說不用再包了,你給的那個進口藥膏,我天天在擦。”
“嗯。”
“胳膊等洗完澡,我也擦擦。”
郝立冬沒提一句和房子有關的,有些反常,連政準備問問情況,郝立冬忽然問他:“大哥,你還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