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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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突然轉陰,沿海城市的雨說下就下,一場瓢潑大雨阻擋了連政的去路。老平房裏黴味濃重,他走到門口想透透氣,雨中的空氣卻也摻着淡淡黴味。
從母親房裏出來,郝立冬第一眼就注意到門口的連政,連政面朝巷子背對着他,不知道在看什麽。昏黃的白熾燈只把屋子中心照得分外亮堂,四周如天色一般灰暗,相隔幾步遠的距離,那道挺拔的背影仿佛來自另個世界。
他站着看了會兒,想留連政吃晚飯,躊躇着不知如何開口,又打消念頭,上前喊了他一聲。
雨點密集地砸在地面與房頂上,蓋過了其他聲音,身旁忽地傳來一聲“大哥”,連政才有所反應。他轉過頭,目光順着郝立冬那雙黑亮的眼睛,往下掠過鼻梁,停在他瘢痕明顯的嘴唇上。
話到嘴邊,郝立冬卡殼了。自打辍學後,再沒有人會像學校裏欺負過他的那幾個垃圾一樣,赤裸地盯着他,然後嘲笑他。以前他常常會被外人無心的目光刺傷,随着年歲增長,生活被無盡的壓力填滿,他漸漸忘了嘴上的疤,忘了身體的毛病,也忘了自卑。
為什麽要這麽看着他。
他垂下腦袋,躲避連政的目光,想不起自己剛才要說什麽。
“家裏有傘麽?”
“開飯了開飯了!”林春濤擡手遮雨,從隔壁屋迅速竄回來,被門口堵着的倆人給弄一愣,兄弟立冬垂着腦袋跟受氣包似的,趕忙側身進屋,“沒事吧立冬?”
“沒事啊,我跟大哥聊天呢。”郝立冬繞到門後,把牆上挂着的月餅手提袋拿下來,從裏面掏出一把折疊雨傘,交給連政之前又有點不放心,“這就是陣雨,來得快去得快,大哥你要不坐會兒再走吧。”
“不坐了,”連政接過雨傘,叮囑郝立冬,“明天請假,別去上班了,我早上八點過來,你到路口等我。”
換藥用不了多長時間,郝立冬不願意麻煩連政,轉而一想還欠大哥一頓飯,以後有沒有機會都不知道,不如明天就把人情還了,于是答應下來。
收縮部位似乎生鏽了,雨傘撐開有些費勁,連政擡頭看去,傘骨表面的電鍍已經脫落,有兩滴鏽水順着往下流,落在他的指關節處,傘布尖端的收口帽還缺了倆,用了針線強行固定住。
“傘好像有點小,你等下,我去隔壁換個大的。”郝立冬叫住連政,剛要去隔壁管劉嬸借傘,對方丢下一句“不用”,撐着他的傘大步離去,轉眼便消失不見。
“春濤,我那傘是不是太破了……”
“傘破怎麽了,能擋雨不就行了?”林春濤安慰他,“再說破了好啊!正好讓你大哥心疼心疼,回頭就給你換個三室一廳的大房子,有廚房有廁所,多好。”
郝立冬噗嗤一樂:“他又不知道我是他弟,心疼我幹嘛?就算可憐我,也不可能買大房子給我住啊,現在房價那麽貴。”
“你就說你要不要吧。”
“不要,”郝立冬頓了下,“我不能要。”
“我要是你啊,厚着臉皮也得把自己的東西争回來。”林春濤恨不能替兄弟做主,第一個先把連卓趕出去,取而代之。
“本來就沒有我的東西……”郝立冬無奈放輕聲音,“他們是沒辦法才過來的,怕我管不住嘴到處亂說話,壞了他們家名聲。我答應大哥了,等這事過去,不會再跟他們家有牽扯。”
“操,”林春濤沒想到結果竟是這樣,“不認你就算了,還不準以後有來往了?”
“也沒什麽好來往的。不說了,我去給我媽裝點飯,還得做壺熱水給她洗個澡,你吃完就早點回去吧。”
有錢人真不是東西!林春濤罵罵咧咧地啐了一口,跟去隔壁,見郝立冬弓着腰,擠在兩家共用的小廚房裏,細心地給鲫魚剔刺。鲫魚個頭不大,兩面最好的部位都被筷子切斷,魚刺剔除後,魚肉又被放回魚湯裏。
這樣懂事孝順的郝立冬,叫他心疼。
他很想告訴郝立冬,怎麽沒有你的東西,九十萬別說三室一廳,就是大別墅,也能給你買個三五套回來,咱不挑地段好的,找個房價沒那麽貴的城市,過兩年再娶個媳婦,日子別提多潇灑快活了。
“立冬。”
郝立冬頭也沒擡,應了聲:“春濤,剩下的魚你都吃了,醫生讓我忌口。”
“待會就吃。立冬,我跟你說,不來往就不來往,你還有我。我那爹跟死了沒區別,我也不想認他了,以後咱兄弟倆就相依為命,”林春濤信誓旦旦,“等你林哥将來掙了大錢,肯定給你說個媳婦!”
“……”郝立冬感動不過一秒,這都哪跟哪啊,怎麽還扯上媳婦了?
“說啥媳婦呢?”劉嬸走過來,笑着調侃郝立冬,“是不是立冬想娶媳婦了?回頭我看看有沒有合适的姑娘。你媽她呀,前兩天還跟我念叨這事來着。”
“哎喲,那可太好了!”林春濤語氣激動,“嬸兒,也給我說一個呗?”
“去去去,想娶媳婦還不趕緊好好掙錢,彩禮掙出來沒?”
“……”
戀愛方面的話題,郝立冬向來不參與,趕忙端起飯碗和魚湯開溜。等回了母親那屋,他實在沒忍住,小聲說:“媽,你別托劉嬸給我找對象了。”
郝金芳睜開眼,沒說什麽,只是問:“那誰回去了?”
“回去了。”郝立冬墊高枕頭,扶着母親坐起來,又将晾過的魚湯端給她。鲫魚湯炖了多久,連政在這屋子裏就待了多久,半個小時能聊很多東西。
“媽,你們都聊了什麽啊。”
接觸過卓舒蘭的繼子,郝金芳才信了她所說的寄人籬下。那個叫連政的年輕人,表面看着客客氣氣,說出的話卻跟棉花裏藏着針尖似的,乍聽上去以為是個有良心的富家子弟,給房給錢的,再一回想紮得慌,大老遠從北城趕過來,竟是為了調查她和卓舒蘭的關系,恐怕沒安好心。
得虧沉住了氣,沒把立冬身世交代出來。
一個是孩子親媽,一個是排擠後媽的繼子。郝金芳算盤打得精,沒到萬不得已,她不想破壞卓舒蘭的婚姻,淨身出戶對倆孩子不利。好就好在連政是個辦實事的,能商量,她準備等兩天看看,卓舒蘭要不肯兌現房子和欠款,再說也不遲,兩邊都觀察觀察。
沉默說明有事,郝立冬不喜歡被瞞着,可也不好再問下去:“媽,我不問了,你喝湯。”
“立冬,媽實在放心不下你……”郝金芳把湯碗擱到一旁,伸手握住兒子沒幾兩肉的左手腕,不舍地捏了兩下,“瘦得像個猴子,你說你上哪兒找對象去,媽還想看你結婚,再抱個孫子。”
死亡,是母子倆之間不能談的禁忌。
面對無能為力的現實,郝立冬這輩子只剩下一個願望,努力掙錢還債,過上吃飽穿暖,不那麽辛苦,也不會讓母親操心的生活。他不能哭,他要好好地陪母親度過生命最後一程,送她回雲城老家。
“我以後多吃點,明年跟春濤去搞裝潢,那個掙錢。等我攢夠錢,我就找個對象結婚,孩子過兩年再要,得多攢點。”郝立冬一句接一句地說着違心的話,只要能讓母親開心。
“好,好……”郝金芳不禁悲從中來,握住兒子的手,哽咽道,“立冬,你倆不是一個媽生的,那畢竟是你親大哥,他願意幫你你就受着,聽話。明天你大哥帶你上醫院,你跟他去,他說你嘴上的疤能修複,會給你找最權威的整形醫生。”
郝立冬愣住,追問母親:“媽,他是不是跟你談條件了?”
“沒有,是我提的。”
郝金芳穩住情緒,三言兩語将事情交代過去,連政想讓她說出當年醫院裏的全部細節,是否有其他隐情。作為回報,她可以提出合理範圍內的任何要求,包括房産。
“媽想的還是你,沒管他要房子。”
郝立冬想說點什麽,怕母親不高興,只好端起湯碗:“快涼了,媽你喝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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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雨勢未減。連政将車交給泊車員,打着郝立冬的破傘匆匆進了酒店,路過垃圾桶,到底是沒扔掉,存放至大堂專用的雨傘架上。
他身上幾乎被雨水澆透,鞋襪無一幸免,踩得還全是巷子裏惡臭的髒水,忍到此刻已是不易。
卓舒蘭累了一整天,躺下剛準備睡覺,被繼子一通電話打斷。她緊張地看着手機屏幕,有點不敢接,心想自己話都說那麽明白了,郝金芳就算為了立冬,也不應該犯蠢。
她接通電話:“喂,小政啊。”
“到我房間來,現在。”
“……”
看着被挂斷的電話,卓舒蘭氣得只想罵人,就恨當年沒早點介入連紹宗與原配的婚姻,氣死連政這個小臭屁,再好好管教他一番,敢騎她頭上作威作福。
她匆忙換上衣服,坐電梯去十九樓,敲開了1908的門。
門一開,卓舒蘭見繼子穿着浴袍,地上扔着濕透的衣褲和鞋襪。連政有潔癖,能扔在地上說明已經是垃圾,她立刻送上關心:“小政,是不是淋雨了?我給你做點熱水喝,別感冒了。”
“托你的福,淋了不少。”
“……”
“小卓呢?”連政問。
“大齊和同學來南城旅游了,下午的飛機,剛到。他找大齊玩去了,說十點回來。”
陳齊是知根知底的鄰家小弟,連政沒再多問。他并未邀請繼母就座,自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你跟郝立冬養母還挺有緣,同一間病房同一天生孩子。有沒有人說過,你倆長得有點像?”
“是挺有緣的,所以我收養淘淘,也是跟這孩子有緣。”卓舒蘭低估了連政的心眼,猶豫一瞬,又笑着解釋,“我跟她真不是你想的那樣,該說的那天晚上都跟你說了,沒有隐情。我這輩子圖的就是你爸對我好,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兒,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你還有良心?”連政拿走茶幾上的香煙和打火機,抽出一根點燃,像是成心耗着卓舒蘭,不緊不慢地抽了幾口後,才繼續道,“我明天要帶郝立冬去醫院,沒時間,你聯系中介去看套能直接入住的二手房,裝修和周邊配套設施不能太次,房子登記在他養母名下,這個月盡快安排他們入住。”
“她也跟你提了?”卓舒蘭脫口問出,見繼子變了眼神,想收回為時已晚。
“你們談了什麽?”連政提醒她,“別想着糊弄我。”
所幸能圓回來,卓舒蘭很快恢複鎮定,如實回道:“她跟我說放心不下立冬,求我給她買套房子,怕立冬以後孤苦伶仃的,沒個家。我也心疼立冬,一時心軟答應了,她又托我帶立冬去醫院檢查身體,我準備過兩天就帶立冬去瞧瞧。”
兒子臉皮薄,做母親的倒是張嘴就來。連政掐滅香煙:“知道了。”
卓舒蘭松了一口氣:“既然她都跟你說了,那我就負責看房子。立冬是男孩子,你帶他看男科也方便點。”
連政短暫地愣了一下,擡眼問道:“看什麽男科?”
這回輪到卓舒蘭傻了,反問繼子:“你明天帶立冬看什麽科?”
“整形外科。他身體怎麽了?”
“……”卓舒蘭避而不答,“那還是我帶立冬去吧。”
“別讓我問第三遍。”
二十公裏外的城中村,對自己的明天一無所知的郝立冬,正坐在小馬紮上洗澡。家門口的巷子盡頭,有村民自發搭建的一間簡易澡堂,供這兩排十多戶人家使用。搬過來三年,他從沒進去洗過,日複一日地拎着塑料桶挑水躲回自己房間裏洗。
舒舒服服地洗幹淨後,他掀開蚊帳爬上鋪,入睡前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明天請連政吃什麽。
太貴的不行,太便宜的也不行,兩百左右吃點什麽好呢?好像還不知道大哥喜歡吃什麽,要不明天問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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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是輕度唇裂,因養母找的醫院醫療水平不行且錯過最佳手術時間,術後不理想,留下明顯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