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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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卓懶散地靠着沙發,桌上早餐一口未動。昨天挨的那一巴掌太重,導致他口腔黏膜被牙齒磕破,晚上喝酒都在疼,以為睡一宿能好,結果醒來傷口直接變成潰瘍,疼得根本吃不下東西。
“淘淘,嘴還疼呢?”卓舒蘭瞧兒子無精打采,有些不放心,“媽媽今天有事兒要辦,不能陪你,找大齊陪你上醫院看看去。”
“不想去。”連卓心煩,腦子裏一直在想他哥後來說的話。
經過這次正面沖突,他終于看清了他哥的真面目,害怕之餘,更多是不甘與憤怒,還有他不想承認也不想面對的情緒——難過。他不懂,難道十九年的手足情比不上一個不相幹的外人嗎?為什麽能輕易地叫他滾出連家。
“媽,你真的是第三者嗎?大哥他媽,是因為你才自殺的嗎?”連卓坐正身體,突然好奇自己曾經最不屑了解的真相。
卓舒蘭險些被嗆到,捂着嘴連咳好幾下,又喝了口咖啡才順過來,氣急嚷道:“她自己抑郁症想不開,我跟你爸結婚的時候,他倆早離了,以後不許再提這事兒!”
“為什麽不能提?”連卓破罐子破摔地問,“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得抑郁症?奶奶跟我說,大哥是看着他媽死的,叫我一輩子記着這事兒,是因為有了我,他們才離婚的。”
老太太用心竟如此歹毒,給孩子灌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卓舒蘭氣得不知道說什麽好,數落道:“聽你奶奶胡說什麽?她年紀大了稀裏糊塗,十句裏頭九句瞎話。”
母親氣急敗壞,一再否認,連卓心中了然,哪有什麽瞎話,只有不願意承認的事實罷了。他覺得諷刺,到頭來,連家這一切的恩怨都與他無關,他替那個夭折的孩子背了鍋,不被哥哥奶奶待見。
“他們離婚前就沒感情了,我那時候多不容易啊,還差點小産……”
回憶過往,卓舒蘭是一肚子委屈,酒後那次意外不是她能控制的,她自己也沒想到第一次就中獎,既欣喜又害怕。
孩子是她和連紹宗走到一起的證明,屬于他們愛的結晶,她不惜休學待産,哪怕多等幾年,都要名正言順地嫁給連紹宗。偏偏碰上個陰陽怪氣的小惡魔,三番五次找她麻煩,害她差點流産。
連卓沒心情陪母親回憶過去:“如果爸爸知道我是抱來的,我會被趕出連家嗎?”
“亂想,你爸那麽喜歡你,怎麽會趕你出去?”卓舒蘭收起情緒,語重心長地囑咐兒子,“不過以後可不能再淘氣了,你看你從小到大,要什麽不是都依着你?鋼琴也是你要學的,家裏鋼琴你彈過幾次,你哥花那麽多錢給你買鋼琴,請最好的老師教你,你看看你,認真學了嗎?”
連卓想起來,家裏那臺價值百萬的鋼琴,是他十六歲的生日禮物,他哥瞞着他準備的驚喜,因為他心血來潮想報考音樂學院,可惜最後卻考了一所普通的藝術院校。
進入大學,便是混日子的開始,出了韓清清鬧自殺那事,他的零花錢就一直被嚴格控制,他哥對他的管教也越發嚴厲。連卓不喜歡被管教,總想找機會擺脫,他猛然意識到,從郝立冬出現之後,他哥好像不管他了,在南城這兩天對他不聞不問,大清早又往城中村那邊跑。
“媽,大哥幹什麽去了?”
“他帶立冬去醫院看看嘴上的疤,”卓舒蘭感嘆,“立冬這孩子受了不少苦,他那唇裂不嚴重,生下來半年就應該手術做好它,硬是拖到四歲,也不是什麽好醫院……”
說那麽多冠冕堂皇的廢話,原來土包子的算盤打在這兒,下一步豈不是要錢要房?連卓意外他哥居然會答應,要說沒動心思,鬼都不信,他心裏很窩火,萬萬沒想到應驗來得這般快。
卓舒蘭接通中介工作人員的電話,寥寥數語,将二手房需求說明,并約好見面地點,前後加起來不過一分鐘。
“淘淘,媽媽要出去看房子,可能晚上才回來,吃飯你自己解決,嘴巴疼記得上醫院瞧去。”
連卓陰着臉,沉默地看着母親離開他房間。
南城另一邊的人民醫院,郝立冬完全感受不到十幾公裏外的恨意,他被擠出一身汗,分神注意胳膊的同時,又得避免自己撞連政身上。
不愧是第一人民醫院,生意這麽好,地下車庫還會堵車。奇了怪了,以前來的時候不這樣啊……
哦對,一個汽車來的,一個公交來的,不一樣。
郝立冬發現跟着連政走,老長見識,就是沒懂為什麽要來人民醫院,換藥随便找個診所處理一下,多方便,難道人民醫院有整形?
不待他多想,到達一樓的電梯門開了,狹小的空間出去一撥人,又擠進一撥人,擠得他無處可讓,後背冷不丁貼上一堵肉牆,緊接着右肩膀上壓下來一只手,将他攬住往角落裏帶了下,電梯門“咚”地關上了。
若有似無的淡香在鼻息間萦回,帶點清涼,聞着很舒服。他微微歪過腦袋靠近連政,納悶剛才怎麽沒有這股香味,想再聞聞,三樓到了。
與在北城一樣,連政什麽都沒讓他插手,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給他開了直通車,一進換藥室就有護士過來幫他處理燙傷。
護士姐姐熱情周到,塗藥時手法溫柔,短短幾分鐘,完事了。第二次享受關系帶來的特權,郝立冬心情有些複雜,老百姓挂號排隊、看病排隊、檢查排隊,有時為了看病搭進去一整天,中午只能醫院附近随便對付兩口。
如果不是連政,他可能現在還在公交車上,下了車得再走幾百米,才能到醫院門診大廳裏的挂號收費處,一來一回起碼搭上兩個多小時,不如就近找個診所,包得好不好看運氣,他不會來這家醫院。
他的生活,已經摳不出多餘的時間來浪費,時間就是錢。這不是他該享受的特權,他只是個普通老百姓,不能被有錢人的捷徑影響,他該回去上班了。
“男科在二樓,走吧。”
聞言,郝立冬一怔,難怪要來人民醫院,大哥自己要看男科啊,真是沒看出來。
雖說都是男人,可陪着看那方面的毛病怪尴尬的,他不太想去,為難道:“大哥,要不你自己去吧,我得回去上班了,你晚上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連政:“……”
生活在底層的窮人,連政見過很多,也曾下鄉做過公益,進過山區,郝立冬困苦的生活并不能激起他多少憐憫心,願意提供幫助僅是在做一筆一勞永逸的買賣。但在昨晚,聽說這小子沒有正常的男性功能後,他多了一份憐憫。
小小年紀,還沒學會跑,就失去了走路的機會。
怎麽不吱聲啊,郝立冬摸不準什麽情況,忽而記起連政是同性戀,莫非有什麽特殊癖好?他又記起同事在休息室裏看的那種小電影,裏面那男的就喜歡光着腚給人看。
他連忙小聲解釋:“大哥,我就是個子有點矮,有點瘦,其實我一點都不娘炮,我,我挺男人的,力氣也大。你那方面……呃,我陪着去也幫不了你什麽,你還是聽醫生的吧。”
“你在說什麽?”
連政真的服氣,考慮到郝立冬臉皮薄放不開,他這琢磨着怎麽開導,勸他積極配合治療。這小子倒厲害,三番兩次地偷看他,電梯裏故意往他身上靠,現在擺出一副恐同的樣子,真是難為他了。
“郝立冬,我希望你清楚地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來醫院。”
“……”郝立冬微張着嘴,預感不是什麽好聽的話。
“你的燙傷是我弟造成的,我會負責,包括拆線。昨天跟你媽打聽了幾件事兒,作為回報,我會帶你去整形醫院,找專業的醫生給你祛疤。至于男科,是出于對你的同情,我可以承擔這筆治療費用,只要你積極配合。最後,”連政盯着郝立冬,“我的确是同性戀,但并不好你這口。”
“你,你怎麽會知道?”為什麽母親會把自己最隐私最難以啓齒的毛病說出來。
連政沒有回答:“你好好考慮。”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郝立冬自嘲地搖了搖頭:“我早就是個廢人了,算了吧,我回去上班了。”
他轉身走了一步,想起話沒說完,又轉回來:“大哥,你不用管我媽說的,沒什麽回報不回報的,你幫了我,按道理是我該回報你,可我這條件你也看見了,只能請你下個小館子,要不現在吧,我現在請你吃飯,你喜歡吃什麽?”
勃起功能障礙并非絕症,郝立冬反應未免大了些。有問題解決問題,連政瞧不上遇事就自暴自棄的人,他問郝立冬:“接受別人的幫助,很難麽?”
“……”
“你的骨氣能當飯吃?”
“……”
郝立冬不知道連政為什麽要這麽說他,冷冰冰的語氣也讓他難受,他反駁道:“我接受了啊。你送我去醫院,幫我付醫藥費,付旅店住宿費,請我上飯店吃飯,住五星級酒店,還帶我坐那麽貴的飛機,吃自助餐,我一直在接受你的幫助啊……”
郝立冬不是聖人,他做過一夜暴富的白日夢,也心動過,在連政說出給他五十萬的時候。晚上躺在旅店的小床上,他想着連政說的五十萬,又開始做夢了。
他終于可以喘口氣,把欠下的外債都清掉,還能富餘好多好多錢。他可以帶母親出國玩一趟,可以首付一個便宜的小兩居,四十多萬的巨款他想怎麽花就怎麽花。
可是他不能要,也不敢要。
連政确定,這個前兩分鐘還說自己挺男人的小子,是真的很愛哭,真的說不得。看着那雙被淚水打濕的眼睛,他沒有安慰,只是看着,直到郝立冬的眼淚奪眶而出,他說:“那就繼續接受。”
郝立冬低下頭,無聲地流着淚。
他受不起這麽大的人情,更還不起。
在連政看來,死守骨氣的郝立冬多少有點不識好歹,何況郝立冬列舉出來的樁樁件件,是包含在買賣中的小事,不值一提,他還沒那麽大的善心到處扶貧。他并不知道,因為意外收獲的橫財,郝立冬承受了長達近一年的校園欺淩,被迫辍學。
郝立冬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就很想對連政吐露心聲,他希望大哥能懂他,他不是有骨氣,是信命。天上不會掉餡餅,凡事皆有因果,唯有踏踏實實做人,日子才會慢慢好起來。
初一那年,郝立冬在男廁所裏撿到兩百塊錢。那是他第二次撿錢,像撿到了天大的便宜,和第一次一樣,他鬼迷心竅地将錢偷偷揣進了褲兜,沒有交給老師。
害怕被同學發現,體育課上又找機會藏進鞋子裏,兩張紙幣折疊再折疊,厚實的觸感壓在腳跟底下,踏着是那麽舒服。他暗自竊喜,連怎麽花,都做了個詳細的計劃。
“我每次都是最後一個上廁所,廁所裏就我一個人,那兩百塊錢就在尿池子底下,我就撿起來了。後來有個男同學說自己丢了兩百塊錢,他當着全班面,一口咬定是我偷的,他們幾個翻我課桌,搜我身,我反抗就打我……”
“然後老師來了,可能我當時太緊張了,老師什麽也沒問,就叫我把錢拿出來。我害怕,不敢拿,老師說偷錢會被警察抓走,叫我主動拿出來,給同學道歉。”
校園欺淩這一套,連政已經猜到後續,可以想象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要忍受多大的難堪,在全班同學的面前脫下鞋子,承認自己是個小偷,從此被孤立排斥。他及時終止這個話題,安慰地拍了拍郝立冬:“我收回我之前的話,有骨氣挺好。”
郝立冬吸了下鼻子,悶聲說:“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不能收回的。”
“那不收了,你的骨氣确實能當飯吃。”連政道。
郝立冬聽得糊塗,轉頭問:“什麽意思啊,我聽不懂。”
“我決定資助你,直到你的身體健康。”連政說。
身體健康?郝立冬不解地小聲又問:“大哥,我媽怎麽跟你說的啊?”
“不是勃起障礙麽?”
“……”
卓舒蘭昨晚只提過郝立冬男性功能有障礙,将來會影響結婚,大概率是這個原因。對方反複啰嗦不要勉強郝立冬,尊重本人意願,此刻本人選擇閉口不言,連政了然于心,放低聲音道:“是完全硬不起來,還是有別的症狀?之前有沒有看過醫生。”
“……”郝立冬低落的情緒瞬間被吓跑,臊得快要瘋了,連政為什麽能一本正經地問他這種問題,同性戀這麽開放嗎?他和林春濤那麽熟悉,都沒好意思聊過。
“我在問你話。”
“十六歲的時候看過一次,”郝立冬摸了摸鼻子,說話吞吞吐吐,“看的是……不是這個,沒什麽用,我這毛病看了等于白看,就是浪費錢,醫生說情況不樂觀,還有風險,不建議我做手術,反正不影響生活,我也不打算找對象了,以後就自己單過,大哥你不用資助我。”
事實的确不樂觀,郝立冬不光勃起困難,還短小。醫生當年很直接地告訴他,手術比較複雜,具有一定的風險,就算去掉另外副器官,保留下來的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為了治療ED,他吃過一段時間的藥,可惜錢花出去,卻沒多大效果,醫生甚至建議他去心理科就診,囑咐他多鍛煉身體,增強體質,腦子裏別總想那種事。其實他沒有老想那種事,他只是想做個正常的男人。
這些事,沒辦法告訴連政,他丢不起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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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erectile dysfunction):勃起功能障礙,俗稱陽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