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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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緊迫,卓舒蘭将郝金芳推進屋,轉頭又出去幫林春濤一起拿帶來的見面禮,等都弄妥當,屋裏只剩她和郝金芳兩人後,她直接表明來意:“金芳,我也不瞞你了,特地過來是想找你商量點事兒。”
“桌底下有凳子,你自己拿着坐。”郝金芳伸手摘掉遮陽帽,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這身體不管用,快趕上癱子了。”
卓舒蘭自己親爹就是癌症走的,知道病魔纏身有多痛苦,看見因癌而剃光頭發的郝金芳,那晦暗的面色被頂上白熾燈襯得陰森鬼氣,叫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女人還比她小了六歲。
客廳狹小,一張半米寬的舊木桌緊貼東面那堵牆,桌底下有兩把木凳,牆角擺着一臺老式冰箱和一個玻璃木櫃,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面有幾副碗筷,整個空間除了這幾樣,其餘全是堆放在地上的一些雜物,有木制小馬紮,落灰的風扇,角落裏甚至堆有裹着泥的土豆。
她匆匆掃了一圈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客廳,從桌底下抽出凳子,坐下來,直奔主題道:“我在連家有我的難處,自打進門後就一直過着寄人籬下的日子,後媽不好當,孩子奶奶也記恨我……”語氣飽含委屈,仿佛有道不盡的苦。
郝金芳聽出話裏的意思,無奈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有難處,我沒多少活頭了,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立冬,你是他親媽,我厚着臉皮麻煩你了,把孩子認回去吧,以後立冬處着對象想結婚,家裏有個能說話的長輩。”
“我也想認他,可我的難處不是一星半點……”卓舒蘭左右為難,“金芳,我是瞞着家裏過來的,孩子他爸身體不好受不了刺激,老太太年紀也大了,要知道出這麽個事兒,我恐怕得帶着淘淘淨身出戶,到時候北城哪還有我的容身之處?我自身難保,倆孩子一個都顧不上。”
句句不離難處,卻穿着一身好衣服背着名牌包,妝容精致的臉不知道砸了多少錢來保養,郝金芳不确定卓舒蘭真有難處,還是單純不想認兒子。她說:“我讓立冬上北城找你,确實也想見見那孩子,主要還是為了立冬,你不能不管他。”
時隔十九年,郝金芳不顧當初的承諾,突然出現給自己找麻煩,卓舒蘭就知道這女人沒安好心,可惜只能忍着。她将抱養和交換的後果大概提了下,前者是一個剛經歷喪子之痛的産婦,收養棄嬰合情合理,但凡是個人都會對她産生憐憫并諒解。而後者,不僅得不到憐憫和諒解,可能還會面臨遲來的官司以及婚姻的破裂。
這些後果她無法承擔,一番好說歹說,她以為郝金芳能理解她的難處,怎料對方竟獅子開口,與她談起條件。
“我這病花了不少錢,外頭還欠着七八萬。”郝金芳直接道,“你幫我把欠的債都還了,再給立冬全款買套房,就買在南城,買個三室一廳的,房子寫我名。還有立冬身體的毛病,你帶他上醫院瞧瞧看能不能治好,他以後找不到對象,你幫忙給他說門親,找個不嫌棄他的姑娘。”
給親兒子花錢,卓舒蘭不會有任何怨言,但絕不是在要挾之下。郝金芳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實在讨人嫌,她先前那點同情蕩然無存,沒了表面和氣:“立冬是我兒子,該給他的我肯定會給。我當年不是給了你九十萬嗎?為什麽他的唇裂和身體都沒瞧好?你說能給他找個好家庭,你找了嗎?還有,立冬怎麽初二就退學了,在那麽苦的家具廠裏上班,瘦得跟猴一樣。”
面對一連串的指責,郝金芳沉默了許久,才道:“這都是命,我害苦了立冬,遭了報應。”
果然如此,卓舒蘭氣得手抖:“我給了你那麽多錢,再三跟你交代,你還有良心嗎你?好好一個孩子讓你毀成什麽樣了……”
“我沒良心?你自己都嫌棄的孩子,誰家願意養?沒有我帶在身邊,你兒子早就死了我跟你說!”
“你……”
郝金芳吼得氣喘籲籲,緩了好一會兒才情緒平穩,她意識到争吵換不來任何實質的東西,于是主動與卓舒蘭訴說當年的遭遇。
十九年前,她帶着卓舒蘭給的存折,抱着剛滿月的小嬰兒,坐火車回了雲城老家。村裏到處都是關于她的閑言碎語,有說她白眼狼的,丢下殘疾寡母跟野男人跑了,也有說她去大城市裏做了小姐,總之沒一句好話,得知她生了個不男不女的畸形兒後,她成了整個村的笑話。
沒人願意收養一個晦氣的怪物。
她憑借一大筆巨款,在沒有萬元戶的村子裏站住了腳跟,誰願意收養孩子,先給五萬塊錢。村裏有見錢眼開的想收養,但沒一戶能讓她放心,直到立冬那天,一對已婚未育的夫妻從鄰村趕了過來。他們拎着見面禮上門,誠心誠意地表示想收養孩子,還帶了身厚實的襖子和虎頭鞋。
沒有大名的小嬰兒從此有了自己的姓名——孫立冬。
然而好景不長,就在她開春準備離開老家時,那對夫妻将孩子送了回來,謊稱孩子有點傻,別家孩子七八個月已經會坐會爬,扶起來站着挺直,立冬十個月了還不會站立,喊了也愛答不理,帶去縣醫院檢查說發育遲緩,智力可能有障礙。
“你看立冬智力有問題嗎?”提起那對夫妻,郝金芳就懷恨在心,“他們就是為了五萬塊錢來的,倆不要臉的畜生,病也不給立冬瞧。後來又有一寡婦找我,她閨女先天殘疾,我想着她都沒嫌棄自己閨女,肯定能好好對立冬,隔壁村都誇她人好,我就給了她十萬塊錢。”
卓舒蘭聽完只覺得郝金芳不是個東西:“那麽多時間,你怎麽不帶孩子上醫院瞧病去?你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麽?我就問你,剩下那些錢呢?錢哪去了?”
“被騙光了。”郝金芳回避過去的不堪,說,“我過了兩年回去才知道,那寡婦也是個騙錢的畜生,我媽聯系不上我,就一直自己帶着立冬。立冬看見我,豁着嘴沖我樂,一個勁兒地追着我媽問我是誰,是不是媽媽,我當時眼淚就下來了,覺得對不起孩子……”
“他一點也不怕生,那嘴可能說了,媽媽長媽媽短地一直纏着我,問我能不能不走……”她回憶過去,逐漸哽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來了南城也沒好好對立冬,他在學校受了欺負不跟我說,課本作業本都讓同學給撕了,有天哭着跟我說不想念了,我那會兒忙生意,罵了他幾句,他就沒再提過……”
“我實話跟你說了,立冬那身體怕是瞧不好了,他沒有正常的男性功能,打小不敢在外面上廁所,怕被人笑話。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才讓立冬上北城找你,你們不肯認他沒事,多給點錢也行。這孩子軸得很,一分錢都不肯要,非跟你們說自己是孤兒,我這才厚着臉皮管你要房子。”
卓舒蘭驚住,慌忙打斷郝金芳:“立冬他知道?”
“怎麽不知道?”郝金芳抹了把眼淚,“昨晚回來一直跟我哭,怕我不要他。我今天管你要的這些還得瞞着他,外債和房子都不能提,等我走了,他不想收也得收着。以後……”她頓了好一會兒,“立冬二十七八了要還打光棍,你幫他找個對象,一定要人好,嫌棄他的不能要。”
卓舒蘭來不及消化剛知道的信息,久久不能言語。立冬看着她,是怎麽喊出那聲“阿姨”的?
這孩子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沒說。
兄弟倆在角落裏待了多久,郝立冬就在另一條巷口等了多久。他感覺好像知道了一個不得了的驚天大秘密,大腦自動忽略連卓說他像死娘炮,只留下一個信息:連政是同性戀。
喜歡男人的同性戀?大哥是喜歡男人的嗎?
他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要偷聽,可一句話也不敢說。不對,是一個字也不敢說,因為連政兇起來的樣子實在太吓人,那一巴掌甩的,別說連卓,他都遭不住。
“在這兒幹什麽?”
郝立冬下意識轉頭,被忽然出現在身後的連政吓得一抖,說話打起結巴:“等,等,等你們。”他眼珠子快速一轉,偷瞄了眼後頭的連卓,連卓整個嘴被扇得紅通通,瞧着還有點腫。
“看什麽。”
“……”
氣氛已經不能用尴尬來形容,郝立冬怕連政遷怒他,徑直往前走,一路沒敢停。拐到家門口,見林春濤一聲不吭地立在自家門前。
看到兄弟回來,林春濤猛地将他一把抱住:“立冬啊,你回來了。”
“怎麽了啊,春濤。”他稀裏糊塗。
“沒事,随便抱一抱。”林春濤拔高嗓門,“你倒快活,讓我忙前忙後地給劉嬸擇菜,那倆兄弟怎麽樣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他無視連卓,熱情地招呼連政:“晚上留下來吃個飯再走吧,讓立冬給你露一手,我去買點鹵菜。”
“不用了,謝謝。改天我來安排。”連政彬彬有禮道。
人前真是客氣有禮貌啊。郝立冬故作随意地朝連政看過去,哪知又被對方當場抓包,四目對上的一瞬間,他匆忙推開木門想躲進屋,卻見母親在抹眼淚,生母安靜地坐在一旁。
“媽,出什麽事了?”
“沒事,”郝金芳笑說,“我這敘舊,敘着敘着,想起以前的事了。”
郝立冬哦了一聲,見生母神色如常,便放下心說:“媽,連卓回來看你了。那什麽,我去劉嬸家幫她擇菜,你們聊。”說罷,他轉身離開,出門之前特地碰了下林春濤的手。
林春濤當即明白,留在了屋裏。
郝立冬以為自己騰出空間,能讓母親和連卓好好說上幾句話,有連政在,連卓肯定老實。他在隔壁劉嬸家幫忙下廚,剛做好第一道韭菜炒雞蛋,兄弟跑來跟他說,連卓和他媽先走了,托他來打聲招呼。
前後不過幾分鐘,他忙問:“是不是連卓想走啊?”
“那倒沒有,他管你媽叫阿姨了,說話挺客氣的。”林春濤說,“也沒聊什麽,就問問學習怎麽樣,大學在哪兒念。真沒看出來,他居然是學鋼琴的,我還以為什麽流氓專業出來的。”
“那連政,他沒走啊?”
“沒走,跟你媽在屋裏聊天呢,就是他把我趕出來的。”
“……”郝立冬直覺不妙,想回家看看情況,卻被兄弟拉住,“別過去了,你大哥還是挺有良心的,對你沒壞處。”
郝立冬好奇發問:“你怎麽看出他有良心的?”
“他細心啊,一眼就看出屋裏沒廁所沒廚房,說你媽那屋黴味重,長期住下去對身體不好,我估計在跟你媽商量換房子的事。”
郝立冬忽然懂了,因為他不肯收封口費,所以連政會通過其他方式來封他的口。
他昨晚都承諾了這事過後,不會再跟連家有牽扯,大哥為什麽不相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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