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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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三環裏有片髒亂差的城中村,連政十多年前曾去過幾次,為了找同學辛遠。一北一南兩座城,相較于北城那南北通透的高低板樓建築,郝立冬所生活的這片城中村,已經不能用髒亂差來形容。
若幹條與進口主路縱橫交貫的小巷,兩邊房屋建得密集,橫一排豎一排,毫無規劃。巷子狹窄昏暗,地面油膩濕滑,擡頭是雜亂如麻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纏繞在房屋之間,看不見丁點陽光,只剩密不透風的壓抑。
往裏走,幾乎每隔兩三家有一個磚砌垃圾坑,周圍蒼蠅紮堆,食物的腐臭與空氣中的黴味交雜混合,刺鼻熏人。煙頭随地可見,廢紙箱等雜物将逼仄的小巷子擠得沒處落腳,換洗衣物就這麽晾于過道上方,說是貧民窟都不為過。
連政并不想用“愚蠢”這個詞來形容郝立冬。他不是救世主,一百萬換連家日後的安穩,這筆交易對他來說非常劃算。然而郝立冬不買賬,死守着所謂的骨氣,卻又無時無刻不透露出自己很窮,很需要幫助。
“走的近道,你們注意腳下的垃圾啊!”林春濤回頭喊了一聲,解釋說,“再往前走走就好了,前面都是平房,比這兒亮堂。”
卓舒蘭一雙精致的高跟鞋,就沒踏過如此肮髒的地面,路過一家惡臭撲鼻的公廁,嫌棄得幾欲作嘔。她是真沒想到親生兒子竟會生活在這種鬼地方,急忙踩着小碎步跟上,喊道:“立冬啊。”
郝立冬停下腳步回頭,身後三人手裏皆拎着東西,林春濤也幫忙拿了兩樣,只有他雙手空空。待卓舒蘭到跟前,他伸出手想幫忙:“阿姨,我來拎吧。”
“哎呀就倆果籃,你走你的。”卓舒蘭笑了下,随口拉起家常,“在這兒住多久了?”
“三年了。”郝立冬回。
林春濤受不了闊太太的虛僞嘴臉,等走進巷子沒那麽窄的平房片區,他先是禮貌地叫了聲“阿姨”,随後替兄弟不平道:“這兒房租便宜,我嬸子一病,立冬就搬過來了,房租二百一個月,不過年初漲價了,現在三百一個月。嗐,有時候不知道活着圖什麽,累死累活掙點錢,全往醫院送了。”
“春濤……”立冬使了個眼色示意兄弟別說了,叫連卓聽去,鐵定以為他又在博取同情。
“他為了掙錢,還背着我偷偷去賣——”
“春濤!”郝立冬一把搶過兄弟手裏的鮮花,使勁推着他往前走,“你趕緊去開門,叫劉嬸回家吧。”
“欸你別推我,我去還不行嘛。”
卓舒蘭不解地問:“立冬,賣什麽了?”
“沒賣什麽,”郝立冬瞥見一戶街坊門口捆紮好的紙板,順嘴胡謅起來,“賣舊貨!撿點紙板塑料瓶什麽的,能賣些錢。”
“……”
卓舒蘭再狠心,此刻也做不到無動于衷。看着左右兩邊的低矮平房,內衣內褲随便地挂在過道裏的晾衣繩上,環境不比剛才好多少,這樣糟糕的生活環境,郝立冬在這兒過了三年。
察覺生母打量的視線,郝立冬抱住捧花,悶頭往前走。花香沁鼻,他湊近嗅了嗅,忽來一陣惆悵。
連花都有漂亮的紙包着,他也想有一個體面的家。
“淘淘,”卓舒蘭小聲交代兒子,“待會兒進屋就叫人,對立冬媽客氣點,知不知道?叫郝阿姨就行。”
“我知道了。”連卓不耐道。
他到現在都想不通,就算他爸知道真相又如何,他是抱養的怎麽了?給連家丢人了?他哥逼着他來就算了,為什麽母親也要逼着他,就那麽害怕看大哥的臉色嗎?別說跟郝立冬和平相處,能忍着來這麽惡心的地方,已是他最大極限。
“你倆走着,我先過去打聲招呼。”連政越過母子二人,追上郝立冬。
卓舒蘭見狀,急了。盡管醫院那邊查清楚後可以放下心,還是有點怕連政給她找事,她直覺那個女人不會嘴碎亂說什麽,但架不住連政一再逼問,郝立冬的身世絕不能暴露。
“淘淘,媽媽也先過去打招呼,你慢慢走。”
母親和哥哥先後走遠,緊随郝立冬步伐,連卓冷冷地盯着前面三道背影,放慢了腳步。
身邊突然冒出倆人,郝立冬疑惑地左右看了下後,指着前方巷子口,頭轉到右邊,對連政說:“大哥,走到頭喽右拐第一個門,就是我家。”
“好。”連政覺出端倪,特意問郝立冬,“你媽現在身體怎麽樣?我有些話想單獨跟她聊聊。”本意是試探卓舒蘭,沒成想,把郝立冬吓一哆嗦。
“啊,你,大哥你要聊什麽啊?”郝立冬驚慌道。
連政反問他:“你覺得我要聊什麽?”
“……”郝立冬接不上茬,幹脆閉嘴。管連政聊什麽呢,反正別扯上他,他一點也不想和連家有瓜葛。如果連政不嫌棄他的話,他希望能維持現狀,只認連政做普通的大哥。
卓舒蘭大氣不敢喘,正琢磨說點什麽好,前方傳來一聲吆喝。那個叫林春濤的小夥子推着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婦女,朝他們而來。說是婦女,僅能通過衣着來辨認,對方骨瘦如柴,形如老人,許是為了體面些,她穿着一條藏青色連衣裙,頭戴遮陽帽。
“媽!”郝立冬快步上前,将手中鮮花交給母親,笑着說,“這是連卓送給你的花,他手上拎着東西,我就替他拿了。”
“好,好。”郝金芳連個眼神都沒分給花,擡頭朝前方直直望去,她目光在卓舒蘭身上頓了幾秒,轉而去看兒子立冬所說的大哥,最後才望向自己十九年前抛下的親生兒子。
踏上南城這片土地時,連卓對從未見過面的生母産生了強烈的恨意。他恨這個女人既然要死,為什麽不死得幹脆一點,垂死掙紮個什麽勁兒,臨死前還要影響他的生活,毀他的家。
是這個女人主動抛棄他的,哪來的資格求着見一面?他根本就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沒理由承受這一切。
他姓連,他是連卓。
卓舒蘭剛準備叫兒子過來打招呼,身後“嘭”地一聲響。她回頭,見兒子扔下禮盒,轉身迅速跑開了。
“淘淘!”她急得團團轉,“怎麽辦啊小政……”
“你安頓好,我去找他。”連政将手中東西放到地上,追了過去。
郝立冬看着消失在巷子口的兄弟倆,愣住了。來的路上他就一直擔心連卓會控制不住脾氣亂罵人,好像多慮了,這怎麽還跑了呢?
“不是,什麽玩意兒啊!”林春濤驚了。
“那孩子長得真好……他去就去吧,我瞧上一眼就夠了。”郝金芳這才捧起鮮花聞了兩下,又主動和卓舒蘭打招呼,時間過去太久,她想了一會兒,“是……是叫小蘭吧?”
“是我,”卓舒蘭笑着點點頭,“你是金芳吧?”
郝金芳點頭笑起來,感慨這麽多年過去,卓舒蘭還記得她名字。卓舒蘭怕是到死都忘不了郝金芳的名字,給錢時她一再确認過郝金芳的個人信息,分別時又确認過孩子會送給誰家,千叮萬囑,撫養費一定要給到新家,別虧了孩子。
現實告訴她,郝金芳虧待了她的親生兒子。
她繞到郝金芳身後,單手把住輪椅,沖林春濤笑道:“春濤是吧?輪椅阿姨來推吧,一晃十多年沒見,阿姨想跟你嬸子敘敘舊。”
“立冬,”郝金芳叫住兒子,“你和春濤過去看看他們兄弟倆。”
郝立冬明白母親只是想支開自己,他走到輪椅前蹲下,又擡頭默默地看着母親,用眼神無聲地表達着什麽。郝金芳輕輕拍着兒子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道:“去吧。”
“春濤,你幫忙把東西拎進屋。”郝立冬看着林春濤說,“馬上飯點了,你到隔壁劉嬸家幫幫忙,我自己去。”
只一個眼神,林春濤會意,麻利地去拎果籃。
公廁外臭氣熏天,連政跑出一身汗,實在沒心情好好談話。他一點沒手軟,強行将弟弟拖拽至一處陰暗角落。
“鬧這一出,給誰看呢?我昨晚怎麽跟你說的?”
“我他媽就不想看見那個女人!”連卓将積壓數日的不滿通通朝他哥發洩了出來,“不想看見有錯嗎?她死不死的關我什麽事兒?是她自己當初把我送人的!她上趕着求我見她,見不見我說了算,你們憑什麽押着我過來?咱家上輩子欠着她了?”
連政還是那句話,不想見,早幹什麽去了。但凡連卓當初冷靜點,事情也不至于發展到這地步。
“早幹什麽去了?”連卓呵笑一聲,“哥,你老幫那個土包子說話,不會是瞧上他了吧?還別說,他除了嘴上有疤,長得倒不錯,跟我們學校裏一跳舞的死娘炮有點像,聽說你們同性戀就好這口。”
“你在胡說什麽?”連政冷下臉。
“我胡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都是為了你自己!”連卓恨恨地看着他哥,失控吼出來,“因為你結不了婚!你就指着我給連家傳宗接代!你那麽讨厭我媽,還肯幫她把事兒瞞下來,少把我當傻子!”
連政單手拎住弟弟胸前衣領,什麽都沒說,對着那胡言亂語的嘴,上去就是狠狠一巴掌,直接把連卓扇懵了。他冷眼看着連卓,反問道:“指着你給連家傳宗接代?就你那野爹的血?”語氣帶着不曾有過的刻薄。
“……”連卓愣得沒了反應。
同樣愣得沒了反應的,還有不遠處的郝立冬。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是聽話,還是滾出連家。”連政轉頭看了眼站在巷口的郝立冬後,放開連卓,丢給弟弟三個字。
“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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