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你別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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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剛打開,郝立冬就被卓舒蘭迎面而來的熱情吓一跳,緊接着便看見副駕後頭,閉着眼睛睡覺的連卓。
“多曬啊,快上車涼快涼快。”
不回應好像有點不禮貌,他略一猶豫,別扭地喊了一聲“阿姨”,才坐上車。殊不知,這聲客套的稱呼,把自己生母給喊愣了。
近四十二年的人生裏,卓舒蘭自問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唯一犯下的錯僅僅是愛上一位有婦之夫。她隐忍克制,從未插足連紹宗與原配妻子的婚姻,卻等來繼子的誤解和針對,導致她孕期坎坷,心情長期壓抑影響了胎兒發育。
對當年狠心抛下的親生骨肉,她也給了那女人一大筆錢,一半酬勞一半撫養費。除去唇裂和兩性畸形的治療費用,孩子成年之前的生活完全有保障,這是她作為生母,給孩子的一次性補償。
所以打見面開始,卓舒蘭刻意忽視親生兒子的存在,将郝立冬看作別人家的孩子來對待。可郝立冬的出現已經打破她安穩的生活,且時時刻刻在提醒她:當年種下什麽因,現在就結什麽果。
那一聲“阿姨”,叫得着實諷刺。
車裏氣氛沉悶,郝立冬琢磨是不是該提前說下注意事項,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連政肯定都交代清楚了。沒等他想好要不要提母親的身體狀況,連卓媽媽先張口了,問他為什麽在家具廠裏工作,怎麽不換個環境好點的。
有錢人不會懂老百姓的苦,他不願多聊,簡短回道:“離家近,做習慣了。”
那麽苦的體力活都能做習慣,時間顯然不短。卓舒蘭接着問郝立冬做了多久,得知快兩年,竟有些不忍。
未成年就進社會打拼,她不知道那筆撫養費到底有沒有用在孩子身上,唇裂矯正看着也不像正規醫院裏做的,留那麽明顯一道疤,郝立冬身體上的畸形她沒敢深想,只能試探着繼續問:“高中畢業就出來工作了?”
“沒上高中,初二退學了。”
“怎麽退學了?”卓舒蘭驚訝地追問,“是家裏遇上困難了嗎?”
郝立冬不喜歡回憶過去,每次一回憶,就好像把過去的苦又吃了一遍,對他來說是種精神折磨,他希望日子能越來越好,以甜蓋苦。然而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腦子裏不停地重複回憶過去,隐藏在心底的怨恨被一點一點拉出來。
他嫉妒連卓,恨命運不公,為什麽他要經歷這些。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嘴和大腦,他想說出來,想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良心,哪怕一點點也好,為自己的生而不養向他道歉,說一句“對不起”。
“以前同學老打我,罵我娘娘腔,我就不想念了。”
“……”卓舒蘭頓住,問不下去了。
“他們家裏有錢,又是本地的,我家沒錢,外地來的,老師管過兩次不管了。”郝立冬自暴自棄地說,“反正我成績也不好,學不出什麽名堂來,社會靠的都是關系,學了也沒用。像我這樣的能找到工作就不錯了,比飯店裏端盤子掙得多,能養活我跟我媽。”
連卓睜開眼睛,到嘴邊的髒話硬是憋了回去。土包子在他這邊賣慘不夠,還要賣到他家人面前,心思夠深的。果不其然,他母親聽了之後開始心軟,言語之中盡是關愛。
“立冬啊,我和你媽也算是老朋友,有什麽難處跟我說。這家具廠環境不好,容易傷肺,”卓舒蘭給出承諾,“你喜歡做什麽盡管說,咱換個別的工作。”
連政全程旁聽,并未插話。若卓舒蘭能說動郝立冬換工作,從而改善生活條件,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不用再考慮資助的問題。結果如他所想,郝立冬不是一般的有骨氣,很堅決地拒絕了幫助。
他不太理解郝立冬的腦回路,開口提醒:“你這工種不是傷肺那麽簡單,自己不知道危害麽?”
“我知道啊,我又沒打算幹一輩子。”一碰上連政,郝立冬就下意識替自己解釋起來,“而且我之前不是幹噴漆的,做的是封邊,就是用鋁合金條子和塑料條給板材封邊,那個沒危害。噴漆工資高一點,我才換的,幹到明年就不幹了。”
卓舒蘭:“那明年打算做什麽?”
将來會做什麽,郝立冬不知道,明年要做什麽,他早有打算,準備和兄弟林春濤一起去搞裝潢,做好了能攢下不少錢,但這些沒必要告訴外人。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吧,不想那麽遠。”
“別等明年了,你這工作——”
“媽,”連卓調整坐姿,仰頭向後一靠,“我昨晚沒睡好,能不能讓我安靜地眯一會兒?”
“好,不說了不說了,你睡你的。”
氣氛再度陷入沉默,郝立冬突然醒悟,自己這是幹什麽呢?裝可憐博取同情嗎?就算能換來一句道歉,有什麽意義?他只是在丢人,在鬧笑話。
諾基亞自帶的經典來電及時響起,看見來電顯示,郝立冬從紛亂的思緒中回到現實,輕籲一口氣後,将電話接通:“喂,春濤啊。”
“立冬,下班了嗎?”
“下了,馬上到家了。”怕兄弟說些不該說的,他急忙補充,“我跟他們在一塊兒呢,回頭再說。”
“什麽回頭再說,”電話那端的嗓門反而更大,“這不是擔心你跟阿姨嗎,你倆都細胳膊細腿的,再叫人欺負了怎麽辦?我特地請了半天假,現在就在你家這邊的路口,到了給我打電話。”
“……”郝立冬一陣尴尬,視線瞥見胳膊上纏着的紗布,立馬想到腦門上的傷,這要讓兄弟看見還得了?吓得他說話打起磕巴,“別啊春濤!你,你快回去上班!要不,要不你後天再過來。”
“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沒啊。”
“不說了,到了找我。”
“……”
郝立冬不确定連政他們有沒有聽見電話裏的內容,兄弟這一搞,弄得他像個背地裏愛告狀的小心眼,尴尬死誰了。連政和連卓媽媽的态度一直很好很配合,他不想鬧不愉快,北城那些糟心事早就翻篇了。
隔老遠,連政注意到城中村的路口邊站着個人影,便問郝立冬:“前面那人是你朋友麽?”
怎麽這麽快就到了?郝立冬定睛一瞧,遠處那人影可不就是他過命的好兄弟——林春濤。他忙說:“大哥,你快到的時候能不能先停一下,我下去跟我朋友說兩句話。”
“行。”
距離還剩十米,郝立冬急忙叫連政停車,下車朝兄弟跑了過去。
卓舒蘭搞不清什麽情況,順着擋風玻璃望去,只見郝立冬和朋友當街拉扯起來,那小夥子瞧着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直往汽車這邊走,郝立冬一個勁地往回拽。
“小政,他們是不是鬧起來了?快下去看看。”
連政繼續看了一會兒,随後才打開車門,說:“小卓,你跟我一塊兒過去,當面給人道個歉。”
“……”連卓以為聽錯了,脾氣一下子竄上來,“哥你為什麽一直幫着郝立冬說話?我昨天上午已經道過歉了,他還想怎麽樣啊!”
“不想道歉,早幹什麽去了?”連政下車繞到另一邊,打開後座車門,反問弟弟,“你今年多大了,真以為什麽事兒我都能給你兜着?自己不用承擔後果?”
“哎呀都過去了,你們兄弟倆別——”
“輪到你說話了麽?”連政打斷卓舒蘭,“你這媽是怎麽當的?自己兒子在校外搞暴力,把人嘴打出血,成心耗着別人,耗到中暑進了醫院還不算完,剛出鍋的熱面往人身上倒。這些事兒,一句‘對不起’就過去了?”
“淘淘,你……”卓舒蘭沒想到兒子竟對郝立冬做出這些事,“你怎麽能這麽欺負立冬,有什麽話不能好好溝通?”
“哪個是連卓?!”
“立冬你趕緊撒手,別碰着你胳膊。”林春濤幾乎是架着郝立冬艱難前行,一時走不過去,便扯着大嗓門開罵,“你們這幫沒良心的狗東西!欺負我家立冬好說話是不是?連卓是哪個?有膽子欺負人沒膽子出來?操你媽的縮頭烏龜,看我不弄死你的!”
“算我求你了春濤,別說了!”郝立冬死死抱住兄弟,“都過去了啊,我媽還在家裏等着,別鬧了行不行,求你了……”
林春濤忽然反應過來,連卓親媽不就是郝阿姨嗎?呸呸呸。
“立冬你別管,我今天肯定替你把這口氣出了,就罵連卓一人,行了不?”
“不行啊,他昨天給我道過歉了,我們都說開了。”郝立冬快頭疼死了。
“道過歉又怎麽了?我得讓他知道咱家不缺人!別以為家裏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無法無天!”警告完,林春濤小聲問,“站着的那個是你哥吧?他對你好不?不好我連他一塊兒罵。”
郝立冬點點頭,也小聲說:“中暑和燙傷是他送我去的醫院,還給我墊好多錢,不讓我還。他真的幫了我挺多的,要沒有他,連卓都不肯過來,你別罵他。”
“這就開始護上了啊?要不說你傻呢,有錢人花點錢不痛不癢的,別太當回事。”林春濤冷靜下來,“好了我不鬧了,去看你媽要緊。快撒開手,熱死了,想一塊兒中暑啊?我過去好好跟他們說道說道,不罵人。”
“別騙我啊。”
“走走走,你看我騙不騙你。”
有生之年,連卓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憋屈過,他的母親和哥哥任由他遭人辱罵,不但不維護他,還催着他下車去給郝立冬道歉。他哥冷漠地站在一旁,讓他自己解決。
上來就胡說八道的人是郝立冬,威脅他的人也是郝立冬,他只不過先動了手而已,至于這麽對他嗎?
“還磨叽?”連政直接将弟弟從車裏拽下來,“去道歉。”
到底是自己兒子,卓舒蘭跟着下車:“淘淘,媽媽陪你一起去道歉。”
林春濤打量着連家兄弟倆,二人皆是身高腿長的北方漢子,結實得很,尤其左邊那個還自帶威嚴的氣勢,感覺很不好對付。他有點不信郝立冬剛才說的,就沖那棺材臉面相,能是好人嗎?
另外扇車門被打開,他看見一位打扮時髦的女性下車走了過來,腦子只有三個字:闊太太。氣質就像電視裏那種豪門闊太,和他們老百姓不是一個世界的。
有錢人太會僞裝了,這女人怎麽可能是立冬的親媽?就是一抛棄孩子的毒婦。林春濤打心眼裏瞧不上眼前三人,不客氣道:“我叫林春濤,跟立冬一個村長大的。我醜話說前頭,立冬是我弟,我見不得外人欺負他,誰欺負他我就跟誰拼命。”
“這事兒是連卓做得不對,該罵!”卓舒蘭笑着打圓場,“我們在家已經說過他了,他自己也知道錯了,昨天還一直反省呢。立冬,連卓下回要是再敢欺負你,你跟我說,我第一個收拾他。”
“沒,沒事,都過去了。”郝立冬見連卓站着一聲不吭,及時轉移話題,“那我們走吧?汽車開不進去,只能走路。”
“等等,後備箱裏還有東西。”卓舒蘭順了順兒子後背以示安撫,又請繼子幫她一起拿,“立冬,你先往前帶路吧,我們自己拿。”
郝立冬一看汽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有鮮花有果籃,還有各種沒什麽用的補品,看包裝就很上檔次,果籃裏全是進口水果。有錢人買的東西差不了,他是真受不起,頭直搖,嘴裏也跟着念“不要不要”,死活不肯收禮。
連政剛拎出果籃,一只纏着紗布的胳膊攔了上來,郝立冬在他耳邊瘋狂念經,實在聒噪。他拿開郝立冬的手,說:“這些東西不是給你的,你激動個什麽勁兒?去帶路。”
“……”郝立冬語塞。
“就是啊立冬!都是給郝阿姨的,你說你瞎湊什麽熱鬧?”林春濤上前攬住郝立冬往回走,邊走邊小聲數落他,“腦子真軸,那麽多好東西不要白不要,就是給你錢,你也得收着。”
“這……”
“好了好了,趕緊走吧,你媽肯定高興壞了。”
郝立冬忍不住回頭,碰巧對上連政看過來的視線,不知怎麽的,心莫名慌了一下。
大哥是不是生他氣了?可是兄弟的行為,他攔不住啊!
不能怪我,他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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