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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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淘,待會兒見了立冬,好好跟人家打招呼,聽見沒?”
車窗外道路偏僻,往來多是貨車與卡車,偶有幾輛拉着散貨的三輪摩托,野蠻地行駛在機動車道裏,“突突突”的噪音擾得連卓一陣煩躁。
母親在耳邊念叨,哥哥在前面開車,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羁押的犯人,失去了自由,心中是有悔有恨。如果一開始不那麽沖動,能聽土包子把話說完,現在也不至于被他哥逼着來南城,又逼着他做不想做的事,見不想見的人。
還要忍受母親的洗腦循環,光一句“好好對立冬”,他就從昨天聽到今天,煩得夠夠的,一個個都幫着土包子,誰在乎過他的感受?
“淘淘,媽媽跟你說話呢。”
“媽,我知道了,能不能讓我靜會兒?”
“好好好,不吵你了……”卓舒蘭溫柔地撫了下兒子肩膀,輕聲說,“後天媽媽帶你去香港玩。”
十九年前的黃塘二甲醫院,于八年前與新區另一家三甲醫院合并重組,兩家公立醫院并為一家,黃塘醫院整體搬遷至新區,舊址如今是一家中醫院。
當年那幾個産科醫護人員,退休的退休,離職的離職,負責病房的主治醫生不巧在兩年前去世,手寫病歷也早已退出時代的舞臺,即便檔案有所保管,估計查不出什麽東西。連政托關系查了一上午,就此放棄,繼續追問下去意義不大。他掃了眼車內後視鏡,卓舒蘭那副神情自若的樣子,倒像是來度假的。
對卓舒蘭,他向來不留情面,說話自然不客氣:“你帶小卓是來度假的?”
卓舒蘭被繼子噎得滿臉尴尬,幹笑着往回找補:“這不是跟淘淘商量着嘛,不一定去。”
“我會在南城待上一周,郝立冬那邊你們多走動走動,看看他家裏缺什麽,生活上有什麽困難的,能幫就幫一把,別光給錢,辦點實在的。”連政交代道。
卓舒蘭連連點頭:“東西都買好了。我昨兒還跟淘淘說呢,對立冬好點,當弟弟一樣處。”
“還有你,連卓。不情願,面子功夫也得給我做足了,別甩臉子,”連政再三叮囑,“對郝立冬客氣點。”
“是啊淘淘,聽你哥的。”
句句不離那個土包子,連卓對郝立冬的恨意只增不減,越發懷疑郝立冬和他哥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不然昨天為什麽不回電話不回短信,像個臭跟屁蟲一樣黏着他哥,真他媽惡心。
他敷衍着應下來,掏出手機給陳齊發短信,問到哪兒了。
“馬上登機,到了再說。”
許志揚這大嘴巴,确實把不住門。不過陳齊知道就知道了,再瞞沒意思,哥們倆仗義地飛來南城旅游,連卓心情反倒舒服點,回了句“晚上約”。
随導航拐進一條石子路,汽車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開始颠簸,經過長時間的車輛碾壓和雨水沖刷,路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坑窪。連政看見五十米開外有一處老廠房,廠房門口停着一輛卡車,有兩位工人正在搬貨。
“這什麽地方啊,立冬跑這兒來做什麽?”卓舒蘭被颠得腦子發暈,疑惑地看着窗外。
又是“立冬”,連卓沒心情說話,索性閉上眼裝睡。
連政随便找了塊空地将車停下,下車前丢下一句:“他在這裏工作,我過去就行了,你倆車裏待着。”
“立冬怎麽會在這種地方工作?環境也太差了,我也過去看看。”卓舒蘭說着便要開車門,手卻被兒子拉住。
“媽,大哥去就算了,為什麽你也要去?”
“我去看看立冬在做什麽。”
連卓忍無可忍,不滿地沖母親發洩:“立冬立冬,你們眼裏只有郝立冬是不是?”
“瞎說什麽,誰眼裏只有立冬了?”
“他弄得跟個受害者似的,我呢?我算什麽?我活該倒黴是不是?大哥還讓我對他客氣點,憑什麽?他媽要死了關我什麽事兒?!我為什麽要來南城!”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我去看他是為了誰?你哥也是為了你好,你現在對立冬客氣點,這事兒就順利翻篇了,別無理取鬧。”卓舒蘭只當兒子年少不懂事,急忙開門下車,匆匆追上繼子。
“操!”連卓掄起拳頭,狠狠砸向車窗。
一通電話就能把人叫出來,連政卻臨時決定下車看看郝立冬所在的這家家具廠。廠房占地面積目測一千平左右,正門右側豎着一塊歷經風吹日曬的破門牌,上面刻着“興旺家具廠”五個大字。
說好聽點是家具廠,其實就是一間私人開的小作坊,環境髒亂差,空氣也十分難聞。他走進去,見倉庫外的空地上堆滿邊角料,裏面員工倒有不少,大家分工明确,各幹各的,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工作環境相當糟糕,只有三臺茍延殘喘的工業風扇,發出“噠噠噠”的刺耳噪音。
“立冬幹的就是這個?”卓舒蘭嫌棄地捂住鼻子,似乎難以置信。
倉庫裏悶熱不通風,短短半分鐘,連政額頭已經冒汗。有工人看過來,詢問他們找誰,他報出姓名,對方讓他去前面的倉庫找。
空氣裏飄着粉塵,卓舒蘭受不了如此髒亂差的環境,打算回車上等,便道:“哎呦,這天兒太熱了。小政,你去找立冬吧,我回車上看看淘淘。”
走到前面的小倉庫,連政先是聞到一股極其刺鼻的刺激性氣味,随後看見郝立冬站在一張架好的鬥櫃前,高舉噴槍熟練地給鬥櫃噴上面漆。他衣着髒舊,只戴着普通的防塵口罩,和大多數底層勞動人民一樣,在拿命換錢。
餘光注意到有人過來,郝立冬以為是來換班的同事,随意瞥了一眼,當即愣住。噴面漆不能馬虎,他又趕緊投入工作,等鬥櫃全面噴好才結束工作,放下噴槍快步走過去打招呼:“大哥你怎麽進來了啊,這裏味道大,你沒戴口罩,快出去。”
“你這口罩也沒什麽用。”
“……”
“什麽時候下班?”連政問。
“馬上就下,我去問問接班的同事,你等我兩分鐘,我再換身衣服去。”郝立冬說完,直接跑開了。
連政盯着那道瘦弱的背影,動了個念頭。
郝立冬換上幹淨的汗衫和運動褲,休息室裏多拿了一瓶礦泉水,急急忙忙給連政送過去。連政接過礦泉水,與郝立冬并肩朝外走。
“麻煩你了啊大哥,特地過來接我,其實離家挺近的,我走回去也就二十來分鐘。”
“每天走路上下班?”
“不是,我有電動車,昨晚忘充電了。”郝立冬連喝好幾口水,緩過來了才提起正事,“大哥,我跟我媽說過了,她不認你弟,就是想見一面,你們明天可以回北城了。”
“我說了會賠償誤工費,你沒必要急着上班,燙傷明天複查換藥,後天拆線,自己有數麽?”
“……”郝立冬這一忙活,還真忘了頭上要拆線,主要傷口現在不痛不癢,不洗臉的話根本想不起來。
“這份工作做了多久?”
“快兩年。”
等于吸了快兩年的毒,連政沒有繼續問下去,并非見不得人間疾苦,而是有些人,注定要活在這個階層,旁人很難去改變他們。連家年年資助貧困生,增加一個名額對他來說輕而易舉,只怕郝立冬骨氣太重。
“複查和拆線,到時我送你去醫院。生活上有什麽自己不能解決的難處,可以跟我說,包括工作的事兒。”
盡管連政的善意之舉是為了連卓,為了兩家斷得幹淨沒有牽扯,郝立冬還是感到點點喜悅。在這難熬的炎炎夏日,他心底升起一股暖意,那是來自大哥的關心。
“謝謝你啊大哥,難處确實有一點,但生活就是這樣啊,哪有順風順水的,我自己能解決。”
快走到車前,連政又問了郝立冬一個問題,将來想做什麽。
郝立冬思考了幾秒,忽然笑起來:“以前想過好多,現在不想了,不現實。将來要是真能攢下錢,可能開個店吧,不想給人打工了。”
“開什麽店?”
“我也不知道。”
什麽為了你好,都他媽放屁!
看着刺眼的笑容,連卓氣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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