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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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立冬沒吃過自助餐,眼前一整排美食給他看愣了,一時不知從哪兒開始下嘴。前面剛好有倆旅客在商量吃什麽,他偷摸觀察着,看他們怎麽揭開不鏽鋼鍋爐的圓形鍋蓋,又是從哪兒取的餐盤,用熟食夾往盤中裝菜,連對方取多少量都悄悄計算在心裏。
看來一次只能取一點,不能多拿啊。
這種西式吃法,郝立冬多少有點不适應。打從跟着連政進入機場,享受一站式貴賓服務再到貴賓休息室和免費自助餐,他就沒适應過,老覺得束手束腳放不開,不如火車上啃饅頭來得自在。
依葫蘆畫瓢地揭開最邊上的鍋爐蓋,肉香味直竄鼻子。郝立冬中午只吃了一張餅,看見鍋裏的土豆炖牛肉幾乎瞬間就餓了,他一手拿餐盤,一手拿食物夾,剛準備夾幾塊肉,忽又記起連政離開之前的交代,注意忌口。
也不是海鮮,紅燒的應該沒事吧?
最終,郝立冬給自己打了一碗雜糧飯,牛肉和土豆各夾三塊,再拿了一瓶常溫礦泉水。別的食物他沒看,怕看了忍不住都想嘗嘗,鬧笑話。
連政和父親通完電話,回到用餐區,見郝立冬縮着肩坐在最角落裏,眼珠子這兒望望那兒瞧瞧,盯梢似的,不知道在觀察什麽。
走近才注意到郝立冬吃得非常粗糙,一個餐盤一瓶礦泉水,水喝了大半瓶,盤裏剩兩口看着就難以下咽的粗糧飯。
“大哥,你回來了。”被抛下了二十分鐘的郝立冬如見救星,及時彙報情況,“我一直等着廣播提醒,到現在也沒叫登機。”
“登機還有一會兒。”連政大概猜到原因,郝立冬剛才恐怕是在盯那些食物。他沒坐下,轉而去熟食區拿了些不用忌口的食物,盛了碗清熱解暑的綠豆湯。
路過甜品區,又随手挑了塊小蛋糕。
“吃吧,這些不用忌口。”連政挪開郝立冬吃剩的托盤,将自己那份送他面前,随後坐下來。
“……”郝立冬看看食物,又看看連政,不确定地問,“給我吃的啊?”
“我下午吃過了,不餓。”
郝立冬沒和誰提過,其實他很愛吃肉。因為條件有限,平日裏基本只吃素,偶爾才少買點牛羊魚肉炖給母親補充營養,自己就喝點肉湯。
餐盤裏的肉香撲鼻而來,他捏着筷子看了好一會兒,默數肉塊,直到連政問他怎麽不吃,才擡頭笑着感謝:“謝謝大哥,那我都吃了啊。”
“綠豆湯也喝了。”
“好!”
郝立冬這回沒狼吞虎咽,但也吃得挺急,連政看了兩眼,沒打擾他。等郝立冬吃得差不多,他打開手機備忘錄:“南城的住址給我。”
“嗯。”郝立冬喝了一大口綠豆湯,詳細地報出家庭住址,“大哥,賓館我給你找好了,離我家不遠。”
“不用,我訂了酒店。”連政說,“你媽那兒,我明天下午會安排,具體時間電話裏再聯系。”
郝立冬一個勁地直點頭,全聽連政安排。吃飽喝足後,他又跟随連政去了另外間都是大沙發伺候的休息室。剛舒舒服服地坐下,眼皮子底下遞來幾張百元大鈔。
他詫異地擡頭:“大哥,你這是……?”
“拿着,一共五百三,你在北城這些天的住宿費。”
“不行啊!”郝立冬當即瘋狂婉拒,“我不能要!你請我吃這麽多好東西,還給我買機票,我還都還不起,怎麽能要你錢,快拿回去。”
“你來也是為了連卓,作為他哥,我有這個責任。”見郝立冬死活不肯收,連政俯身,強行将錢塞進他膝蓋右側的大褲兜裏,語氣沉下來,“讓你拿着就拿着,別跟我這兒推來推去。”
“……”
連政态度強硬,郝立冬拗不過,只好收下。沒休息多長時間,登機提醒來了,他又寸步不離地跟在連政身後,情緒逐漸緊張起來,忍不住小聲詢問:“大哥,我有點恐高,坐飛機有影響不?”
“沒影響,”考慮到郝立冬第一次坐飛機,連政補了一句,“跟你在休息室坐着沒區別,不用緊張。”
郝立冬不太信,追問真的假的,結果連政不搭理他了。他反思是不是自己話太多了不招人待見,可想想連政不是連卓,有必要忽悠他嗎?大哥做事這麽靠譜,說的話肯定也靠譜。
直至飛機起飛上升的那一刻,郝立冬才發現自己被忽悠了。随着發動機巨大的轟鳴,一股極其恐怖的失重感吓得他頭暈眼花,本能地抓緊連政胳膊,生怕墜機而亡。
“放松。”連政試圖拿開郝立冬的手,奈何抓得太緊。
郝立冬聽不進去,自顧自地念着:“你騙我,你說沒區別的,我要去坐火車。”
“……”
這一緊張一害怕,強烈的尿意說來就來,郝立冬無助地看向連政,顫聲道:“怎麽辦,大哥。我,我想尿尿,快憋不住了……”
“……”十多年來,連政就沒碰上如此糟糕的飛行經歷,對郝立冬是服氣得不行,“剛才不是去過了麽?”
“水喝多了,還有綠豆湯……”郝立冬拼死忍耐,就沒這麽痛苦過,額頭直冒汗。
“忍一忍,等飛機穩了,我帶你去。”
“我忍不住啊,大哥……”
“叫大哥也沒用,忍着吧。”
三個多小時後,飛機平安落地南城,郝立冬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怎麽這麽快就到了。走時還殘陽西落,到南城已是黑壓壓的一片天。
“真是謝謝你啊大哥,多虧有你,我這麽快就到家了。”他誠心道謝,又熱情地繞到連政前面,“行李我給你拿,你先歇會兒,我去問問哪兒有叫車的,打車送你去酒店。”
“回來。”連政叫住郝立冬,“我叫了車,先送你回家。”
“啊?你剛到南城,怎麽叫的車啊?就別跟我客氣了。”
“跟我過來。”
“……”
連政身高腿長,郝立冬就愣了幾秒,被甩開一大截。他迅速追上去,對在異鄉輕車熟路的連政是滿腦子問號,想問又怕連政嫌他煩,在飛機上就夠麻煩人的,還差點尿人家身上,不能再讨人嫌。
出了機場,走進一條完全不熟悉的專用通道,郝立冬看見前方不遠處停着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有個男人候在車旁,連政徑直朝那人走去,接過對方手中的車鑰匙,對方還服務周到地替他将行李搬上車。
原來是這麽回事啊!有錢人的生活,他實在沒想到。
汽車一路往北,途徑熟悉的路段,郝立冬急忙道:“大哥,就這兒停吧,不早了,你快回酒店休息。”
“我開車的時候,不要打擾我。”
郝立冬立刻閉嘴不吱聲了,轉頭去看窗外,等連政開到他住的城中村路口,才出聲:“大哥,到了,裏面汽車開不進去。”
“先別下車,有個情況我得确認下,”連政靠邊停下,問郝立冬,“你媽只是想見一見連卓麽?有沒有別的想法?”
“……”郝立冬被連政一針見血的問題問傻了。
連政繼續道:“我弟确實是抱養的,但他們母子相認需要做親子鑒定,我個人覺得有些麻煩,也不打算做。就按你說的來,他以志願者身份去看望你媽,明白我意思麽?”
郝立冬不太明白,只明白了連政話裏背後的意思:連卓是連家的孩子,沒必要和不相幹的生母相認。
志願者身份是他想的緩兵之計,他私心也不希望母親與連卓相認。
“沒聽明白?”
郝立冬搖頭:“沒有。”
“這事兒比較突然,連卓暫時接受不了,同意過來也是在我的施壓之下。他最多待一周,我盡量勸他多去看看你媽,這次過後,我不希望兩家再有牽扯,”連政再次問他,“明白了麽?”
“哦,明白了……”郝立冬也這麽想的,可話從連政嘴裏說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我聽連卓說,他上午跟你道過歉,你原諒他了?”
“沒有原諒,只是不想跟他煩了。”一說到連卓,郝立冬就極度不快,他如實說,“我知道你們家有錢有勢,就算報警也沒用,我本來不抱希望了,大哥你願意幫我,我心裏是感激你的,所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他計較。”
“行,那謝謝你。”連政将車門解鎖,“回家吧。”
郝立冬開門下車,背包的時候,見連政靠着座椅似乎很疲憊,又向他保證:“大哥你放心吧,這事過後,我不會跟你們家有牽扯。”
連政轉頭看着郝立冬的眼睛,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走在狹窄昏暗的小巷子裏,郝立冬不受控制地,暗自與連卓比較。連卓有媽媽,他也有;連卓有個幫忙善後的好哥哥,他也有。林春濤是他過命的好兄弟,他用不着羨慕連卓。
人各有命,沒什麽好羨慕的。
郝立冬翻出包裏的鑰匙,開門回租住了三年的老平房。屋裏靜悄悄的,他輕手輕腳地放下包往裏屋走,黑暗中突然“吱呀”一聲,右手邊那屋的門緩緩開了,又“咔噠”一聲,暗黃的光線透過門縫照進屋子,一只枯瘦的胳膊從門縫裏伸了出來。
“是立冬嗎?”
“是我,”郝立冬走過去推開門,“媽,我吵醒你了。”
“我這還沒睡呢,”躺在床上的郝金芳扭頭,見兒子額頭貼着紗布,右臂也裹了一圈紗布,吓得慌忙撐着身體坐起來,“怎麽回事啊立冬,你頭和胳膊怎麽傷着了?”
“不小心摔的。”郝立冬扶着母親,在床邊坐下來。
“是不是他們打你了?”郝金芳追問兒子,“他們家不肯認你,是不是?”
“沒有,我跟他們說我是孤兒,我不要他們認我,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媽。”郝立冬看着憔悴的母親,猶豫了一會,說,“媽,連卓他明天下午過來看你,你不認他,行不?”
他被沉默罩得喘不過氣,很怕母親說出他不想聽的答案。
“下輩子我給你做親兒子,媽你不要認他,行不……”郝立冬不想多提與連卓有關的事,不想傷母親的心,可他做不到。
“他過得那麽好,要什麽有什麽,還有個好哥哥,他瞧不上咱們家的。媽,你不認他行不行啊……”
看着兒子發紅的眼睛,郝金芳明白事情遠沒那麽簡單,立冬一路上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她自責不已,拉起兒子的手。
“媽不認他,媽就你一個兒子。”
郝立冬握緊母親的手,嗚咽着喊了一聲“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