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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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火車站離酒店不算遠,郝立冬打聽來公交路線,一趟車直接坐到終點站,回了那家叫“錦紅”的小旅店。
旅店老板趙大順抽着黃金葉,正悠哉地坐電腦前鬥地主,見郝立冬去而複返,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驚道:“呦,這胳膊咋弄的啊?沒回去?”
“不小心燙傷了。叔,我可能還得再住兩天,先交你二百。”郝立冬笑笑,從背包裏掏出零碎的紙幣,低頭認真數起來。
小夥數錢的樣子怪可憐,趙大順嘴裏叼着郝立冬送的香煙,拿人手短也于心不忍,估摸他尋親路上遇到困難,便爽快地退了一百押金,只收一百作為兩天房費,給他優惠了二十。
郝立冬臉皮薄不好意思,怎料老板态度堅決,死活不願收,多一句“謝謝”也不答應,催他趕緊上樓休息,錢留着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房號變了,在走廊盡頭。他進屋一看,發現不光有扇通風的大窗戶,房間還比之前那間大點,窗外防盜網上系着一根麻繩,晾衣服方便了。
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郝立冬感慨,想着走之前一定要再買兩包煙,好好謝謝趙老板。他打開風扇坐下來歇了會,琢磨起連政幫他接的那通電話,不知道連家今晚會不會雞飛狗跳。
花那麽多錢封他口,估計家裏丢不起這個人吧?
嘴上說不管別人家的事,但郝立冬止不住好奇心,好奇連政回家後會怎麽處理。連卓不知道自己是抱養的,說明他爸媽從沒提過,搞不好連政也被蒙在鼓裏,所以才要去南城核實情況。
他忽地想起一件要緊事,萬一連政查出他的身份怎麽辦?
緊接着,郝立冬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自己捅出的簍子無疑是揭開生父母刻意隐瞞的真相,連家若真鬧得雞飛狗跳,回頭找他算賬怎麽辦?而且只要一碰面,生父母看見他的唇裂疤痕,撒的謊就破了。
完了,鬧大了。
“唉……”郝立冬恨自己豬腦子拐不過彎,回不了頭了。他着急想不出辦法,忙給兄弟發短信,問怎麽辦。
不多時,林春濤回了電話過來。
他管不了長途和漫游,哪知一接通,林春濤比他還着急,語氣也特別激動地問他:“立冬,你老實跟我說,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
郝立冬頓了一下:“沒有。連卓他哥人挺好的,今天還請我上大飯店吃飯了,他說會幫我。”
“沒有就好。”林春濤放下心來,語重心長地叮囑他,“你啊,自己留個心眼,那姓連的突然反悔不來,你怎麽肯定他哥就不會反悔?這幫有錢人說一套做一套,沒一個好東西。再給最後兩天時間,不行你就回來,你媽這兒咱再想辦法。”
“嗯,我留着呢。”
“我跟你說,喪盡天良的是他們,不如就聽你媽的,管他們多要點錢,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他們要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明天就殺過去,別自己亂想,聽到沒?”
郝立冬沉默了一小會,忽然笑起來:“好,再等兩天。謝謝你啊春濤,要沒有你,我一個人都顧不過來。”
“又來,行了行了,我去給你媽弄點爛糊面,不說了。”
“嗯!”
一通電話下來,郝立冬豁然開朗。電風扇呼呼吹着舒服的小風,奔波了一整天他有點累,躺下想眯會兒,醒來一瞧,天完全黑了。睡覺睡出一身汗來很黏很不舒服,他拿上換洗衣服下樓想碰碰運氣,公共浴室果然沒人。
夏天洗澡最舒服,奈何成了郝立冬目前最痛苦的折磨,右臂裹着紗布不敢瞎動,生怕有水濺上面。他豎起耳朵聽外面動靜,左手用濕毛巾來回擦頭發算是洗頭,結果動作一急甩到額上的縫合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他小心摸了圈紗布周圍,服服帖帖地粘在腦門上,想起這是連政下午特地請醫生幫忙重新弄的,換成了防水紗布貼。
外頭傳來幾個男人的談笑聲,郝立冬立刻關掉花灑,拿走晾在水管上的大浴巾匆忙将下半身圍起來,靜靜等着。等那幾個男人脫光後陸續走進來,他才低頭快步溜進更衣室,又匆忙套上汗衫,褲子都沒敢換就圍着浴巾跑回了房間。
回到房間,郝立冬解掉半濕的浴巾坐下來緩了緩神,無奈瞥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多出來的小器官其實很隐蔽,不仔細瞧根本不會被發現,就算天生不長毛也沒關系,他害怕被人看見的,反而是男人該有的東西。
他伸手握了握,安慰自己還能再發育兩年,沒準個子也能再竄一竄。短信提示音突然響起,他套上內褲,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見有兩通未接電話和三條短信,均來自連卓。
短信內容叫郝立冬驚訝,前兩條是連卓的道歉,說之前那通電話是想約他出來當面道歉,不該動手打他,更不該燙傷他。第三條,連卓說願意去南城見他母親,希望明天能見面詳談,問他住哪裏。
上過一次當後,郝立冬已經不相信連卓,他想了想,回複道:“你哥會一起來嗎?”
這一邊的連卓看到短信內容,想殺了郝立冬的心都有了。他什麽時候這麽憋屈過?上趕着給土包子不停地道歉,直到對方肯原諒他為止。
他想過他哥會發火,卻想得大錯特錯。連政手腕太狠了,支開家裏所有保姆,甚至連他剛到家的爸爸也能給支出去,一副當家做主的姿态,成心把他們母子倆叫到二樓書房,像學生一樣罰站挨訓。
回想起來,連卓氣得直哆嗦,偏偏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哥将那幾張照片甩在自己母親臉上,質問照片中的女人是誰,審罪犯似的逼着母親一字一句還原當年經過,足足審了三個多小時。他忘不了他哥離開之前的警告,忘不了母親哭着求他好好向郝立冬道歉,息事寧人。
一切皆因郝立冬而起,是郝立冬毀了他的生活。
“我媽也會來,你放心吧,我不會再對你動手,是真的想跟你道歉。”
郝立冬有點沒反應過來,連卓的媽媽,會是他的親生母親嗎?那個女人為什麽要一起來,是想找他算賬還是……
又一條短信進來,他點開一看,中國移動,通知他話費充值成功,金額五十元。郝立冬以前幹過充錯號碼要不回來的傻事,以為哪個冤大頭填錯了手機號,又進來一條短信,這回是個陌生號碼。
“我是連政,存一下。有什麽事可以聯系我。”
郝立冬配合地存進通訊錄,備注姓名後,回複過去問:“剛才的五十元話費,是你給我充的不?”
“是,你在北城産生的一切費用我會給你報銷,該多少是多少。住處地址發我,我明天可能會過去。”
這……
多住兩天的房費對郝立冬來說确實是額外支出,他猶豫要不要收,認真給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之後,決定刨去多出的話費只收一部分,于是回複說:“謝謝大哥,我不知道門牌號,就火車站這邊的錦紅旅店,兩天住宿費是六十,等誤工費一起算給我吧。”
北城什麽消費,連政一清二楚,能便宜到三十塊錢一晚的旅店,環境有多糟糕可想而知。有的人天生窮命,多說無益,他回了一句“早點睡,有事再聯系”。
家裏一堆破事,還不夠糟心的。
郝立冬盯着手機,不由得心想:之前可能是因為不熟吧?
連政人其實挺好的,每次都問醫生會不會留疤,給他買祛疤藥膏,換防水紗布貼,還叮囑他注意忌口,比不是東西的連卓好太多太多了。思及此,他決定花一毛錢,跟連政客氣地道一聲“晚安”。
一毛錢兩個字有點浪費,他又在晚安後面補上逗號和稱呼。
“晚安,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