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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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父親與兄長全程安靜用餐,沒有半點交流。連卓被這壓抑的家庭氛圍搞得心煩意亂,目光在他倆身上轉了轉,家裏是出了什麽事兒嗎?難道他又犯錯了?
他出聲打破沉悶:“爸,我媽呢?”
連紹宗瞥了小兒子一眼,這孩子打小就淘,不思進取,日後能不能成器還是個問題。長子倒是成器了,打小獨立自強沒讓他操過心,可怎麽就走偏了。
倆兒子,沒一個省心的。
連卓被他爸瞥得心裏發毛,不想他爸再啰嗦前陣子的追尾事故,轉而去看他哥,笑眯眯地問:“哥,你今兒怎麽有空回來吃飯了?”
“回來看看,”連政給了弟弟一個眼神,“你有沒有闖禍。”
“……”
平淡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但連卓直覺不對勁,這飯再吃下去怕是要成批鬥大會。他三兩口扒幹淨碗裏的飯,放下筷子起身說,“爸,哥,我吃飽了,上樓看會兒書,你倆慢慢吃。”
連紹宗點點頭:“去吧。”
走出餐廳,連卓回頭看了眼情況,餐桌前的父子倆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面相冷淡,給人感覺特別嚴肅。他爸端坐于餐桌主位,他哥坐在主位右側,倆人先後放下筷子,似乎準備談事情。
哥哥長得像爸爸,而自己長得像媽媽,連卓從沒多想,哪怕小的時候奶奶開玩笑說他是撿來的,也左耳進右耳出。這會兒不經意一瞧,他又開始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躲在門口暗中觀察起來。
土包子前天好像說過他的眉毛和眼睛?
“聽說前兩天,有朋友來北城了?”連紹宗問兒子,“是高中裏的那個同學?”
連政沒接茬,反問他爸:“特地叫我回來,就為了問這事兒?”
“怎麽的,我還問不得了?”連紹宗眼睛一瞪,“再不叫你回來認一認,我看你眼裏是沒有我這個老子了。”
“工作太忙,抽不出時間。”連政敷衍道。
兒子工作确實忙,這些年為公司盡心盡力,也吃了不少苦,連紹宗都看在眼裏。他無奈順了口氣,緩和道:“你明天帶小卓去陪陪奶奶,其他事兒都放一放,後天你奶奶生日,下午早點去酒店做準備。”
聽出弦外之音,連政沉默了一小會,随後直言道:“是不是非得逼我領個男人回來,你才肯消停?”
“說的什麽混話!”
“你兒子是個同性戀,就這麽讓你丢臉麽?”
禁忌詞彙被搬上臺面,連紹宗氣得桌子一拍:“你這混賬!我遲早要被你氣死!你對得起你媽不?啊?!”
“別拿我媽說事兒。”連政臉色沉下來,“我在國外待得挺好,你讓我回來,我回了;讓我進公司,我進了;讓我對他們母子倆态度好點,行,沒問題。對小卓,我也盡到做大哥的責任,給他擦屁股收拾爛攤子,督促他上進。這幾年,我做得還不夠麽?”
“你……”連紹宗詫異地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爸,我再說這最後一回,”連政擡眼盯着他爸,“我是個成年人,別總跟查崗似的打聽我私生活,也別指望我結婚。”
“……”
長子即将而立,連紹宗不得不感慨,自己真的老了,管不動了。
哥哥是同性戀?
連卓感覺自己三觀被震碎了,一時難以消化這個信息。怪不得他爸不反對他早戀,上大學後還問他有沒有交女朋友,怪不得他哥突然搬離祖宅,快三十了還不打算結婚。
居然是個喜歡男人的同性戀。
回到卧室,連卓才意識到另外個問題:原來他哥真的看他不順眼,看他媽不順眼,陪他過生日也并非出于真心,那些獎勵那些好,全假的,一切全他媽只是假象。
操……
連卓搞不懂,他就那麽不招人待見嗎?奶奶不喜歡他,媽媽對他忽冷忽熱,想起來才關心一兩句,從小像跟屁蟲一樣追着哥哥長哥哥短,讨好了那麽多年的連政,也不喜歡他。
他招誰惹誰了?
意外偷聽來的消息不僅沒讓連卓覺得抓住了他哥把柄,還因知道一些事實而感到憋屈。他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來看了看手機,沒有未接電話,也沒有他哥的短信,只有發小陳齊發來的QQ消息,問他去不去游泳。
看來奶奶那兒不用陪了,不去也好,老太太羅裏吧嗦的怪讨人嫌。他下床去洗漱,忽然又想到他哥是個同性戀,而且聽談話好像在高中時就暴露了性取向,要不他爸為什麽會知道?
學校裏不是沒有同性戀,自己怎麽沒瞧出來呢?也不娘啊,怪了。
連卓下樓,準備吃完午飯就找陳齊去游泳館,不成想“失蹤”多日的母親突然回來了,上來就拉着他說要去逛街,給奶奶挑選生日禮物。
“媽,我不想去。”他抽回胳膊,“我跟大齊約了,你自己挑吧,随便買串佛珠買塊玉石什麽的,奶奶不就愛這些玩意兒嗎?”
“哪是給我挑?”卓舒蘭吩咐保姆趕緊弄午飯,又說,“是媽媽幫你一起挑,年年生日都麻煩你哥準備兩份禮物,自己就不知道上點心,你以為你奶奶心裏沒數?”
“她有數就有數呗,我可不往她跟前湊。”連卓一臉無所謂,“反正大哥會準備,我不管。”
“你這孩子,一點也不會讨人歡心。”卓舒蘭不滿地皺了下眉,“成天就指望你哥,他還能管你一輩子?不懂事兒。”
連卓心情本來就不好,被母親一通數落,更差了。土包子在美食街說的話他全記得清清楚楚,若是事實,他真想知道,既然親生孩子不幸夭折,為什麽不能對他這個養子好一點,為什麽一回來就數落他。
“媽,我是你兒子嗎?”
卓舒蘭一愣,顯然沒反應過來。
“小時候,奶奶說我是撿來的,我是你生的嗎?”連卓緊盯着母親,試圖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說什麽胡話!”嗓門一大,卓舒蘭很快鎮定下來,語氣也瞬間變得溫柔,“奶奶逗你玩兒呢,你怎麽不是我兒子?媽媽當初生你呀,痛得差點死過去見你姥爺,肚子上剌那麽大一口子,你這沒良心的臭小子。”
不知道是不是宅子裏空調打得太低,連卓莫名覺得有點涼,心也跟着發涼。
“禮物不挑就不挑了,找大齊去吧,媽媽有點累,上樓睡一會兒。”卓舒蘭說着就要走,手腕忽地被兒子抓住。
“媽,”連卓刻意忽視母親的反常,試探着問,“我們家在南城有親戚嗎?你知道黃塘區嗎?”
“……”卓舒蘭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愣了足有好幾秒。
連卓放開母親,極力克制想追問更多的沖動,随口說道:“韓清清是南城黃塘區的,我昨晚夢見她了,想去看她又怕爸爸生氣,就想找個借口。”
“啊,哦哦,這麽回事兒啊……”卓舒蘭緩過神,趕緊安慰兒子,“都過去了,人家也開始新的生活了,咱們不能再去打擾她,知不知道?”
“嗯,知道了。媽你睡吧,我去找大齊。”
“好好玩兒啊,”卓舒蘭笑着叮囑兒子,“早點回來吃飯。”
連卓聽話地點點頭,轉身後,面色陰沉地離開了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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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火車站廣場,人流如潮。
郝立冬背着滿滿一兜子傳單,就指着今天能多掙點。前兩天人流量不算大,發一整天只掙個死工資,沒拉到一單客人。昨天周六,他運氣不錯,好說歹說終于拉到一對外來中年夫妻,旅行社負責人晚上多給他結了三十。
傳單連發三天,他摸出了經驗,圍着廣場繞了一圈又一圈,時不時觀察往來旅客,通過他們的言行舉止判斷能不能發,免得遭人反感。再根據每趟火車到站時間點去出站口候着,逢人就發傳單,手腳不停嘴也沒閑着,賣力地介紹起他自己也才了解沒兩天的景點特色。湧出來的一大波旅客裏面,總能逮着一些專門來北城玩的。
“大哥,是來旅游的嗎?北城一日游只要一百塊錢,景點一條龍,從咱們最著名的園林到——”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有路線,不跟團。”托着行李箱的男人打斷郝立冬,牽着女朋友的手一路往前。
跑一上午沒拉到客,郝立冬不想放棄,舉着單頁跟上去繼續推銷:“大哥你看一眼吧,我們旅行社空調大巴車接車送,一百是包了門票的,你打車過去不劃算,公交車又擠,搶不到座位還——”
“別煩了行嗎?”男人不耐煩地揮開郝立冬舉着單頁的手,“都說了我們自己有路線,不跟團,聽不懂?”
一次次被驅趕,郝立冬連着三天晚上苦練推銷話術,心态和臉皮都稍稍練上來了。見男人不好說話,他立刻改變目标,轉而對男人身邊的女朋友賠笑臉,熱情道:“姐,往景區的公交車都特別擠,搶不到座位還得站一路,你看天氣這麽熱……”
“你他媽還沒完了是不是?天氣熱不熱用你說?”男人推開郝立冬,拉着女朋友快步離開。
郝立冬險些栽倒,抱着布袋子穩住身體,腦子忽然一陣暈眩,有點犯惡心,還有點想吐。
這一停下來,怎麽就累得不行了呢。他拖着身體一步一步往有樹蔭的花壇邊走,只想馬上坐下來喝口水緩緩。
北城的天好像越來越熱了,熱得他頭昏腦漲。他硬撐着疲憊往前走,撐着撐着,腿突然軟了一下,緊跟着眼前一黑。
郝立冬感覺自己慢悠悠地走在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隧道裏,周圍全是太陽光的顏色,金燦燦一片,很溫暖。他好久沒這麽舒服過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就想這麽一直走下去,哪怕沒有盡頭也行。
連政剛停好車,手機又響了。這大半天,電話一通接一通,他已經接煩了。拿起來一看,是辛遠打來的,有點意外。
“喂。”
“連政,你來火車站了嗎?”
電話裏的語氣很着急,連政立刻開門下車:“剛到,出什麽事兒了?”
“你趕緊到廣場這兒來,就那個便民站後頭,有一學生暈倒了,還磕了一腦門的血。我着急檢票要走,120我已經打過了,你快過來接下手。”
“行,我馬上過去。”
趕到廣場,連政都不用細找,便民站後方的幾名圍觀群衆及時指明了方位。他匆匆趕過去,越過人群,見地上躺着一名瘦弱的男生,右前額磕破一大塊,确實流了不少血,辛遠蹲在一旁,正用礦泉水沾着紙巾給對方物理降溫。
他上前蹲下,将礦泉水和紙巾直接接過來,繼續擦着男生頸部做降溫處理,問道:“怎麽磕的?”
“應該是中暑了,倒的時候腦門磕花壇角上了,我正好路過,給我吓一跳。”辛遠擡腕看了下表,開始檢票了,他把紙巾全部抽出來,一一沾上冰鎮過的礦泉水放在邊上做準備。
“我就知道你要送我,特地晚說了半小時,你看你還是來了。”
“去檢票吧,剩下的我來。”
同窗三年,辛遠知道連政有多靠譜,便放心地将人交給他:“行,以後有時間上我那兒轉轉,我老婆一直想見見你,先走了啊。”
對于中暑患者,連政有點經驗,順着頸部向下,他撩開男生的衣服下擺準備擦拭胸部,看到兩排突出明顯的肋骨。這位學生瘦得身上沒幾兩肉,看樣子不光中暑,可能還營養不良。
簡單做了降溫處理和止血,男生依舊沒有醒過來,他又掐了下人中,毫無反應。好在救護車來得很快,連政配合醫護人員,将男生抱上擔架,發現輕得不像話。剛準備放開,胳膊忽然被扯住。
“不,不去醫院,不要救護車……”
男生臉色慘白,帶着疤痕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嘴裏念叨着“不要,不去”,連政掃了眼地上的布袋子,部分傳單被甩了出來。他拿開對方的手,說:“去醫院把傷處理下,其他的不用管。”
“都這樣了還犟呢?”醫護人員大概看了下傷口,“我看你這腦袋估計得縫針,快擡上去!”
“我不去。”
“行了,由不得你。”連政随醫護人員,一同上了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