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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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犯人一般的語氣,聽着就叫人不舒服。郝立冬對連卓沒好感,于是長話短說:“連拓地産在北城很有名,我問的旅店老板,你爸名字也是網上查來的。”
果真有備而來,連卓語氣變冷:“繼續,都說清楚了。”
“那老板愛看新聞,”郝立冬如實回道,“說年初大學城那片的藝術學校裏有個女生鬧自殺,男友就姓連,歲數跟我差不多,我想着碰碰運氣,就找過去了。”
被提及黑歷史,連卓又起急冒火。他到現在都記得韓清清站在教學樓天臺上,拿刀割腕逼他複合的情形,當時民警和消防同時出動,北城電視臺的記者都來了。害他隔天就上了新聞,被扣上“受害者男友連某”的标簽,也被陳齊他們幾個笑話。
“行了,”他不耐煩地質問,“你張嘴就來,我怎麽知道是真是假?有證據嗎?別跟我扯什麽胎記和親子鑒定,先拿出讓我信服的證據再說。”
正因為有熱心老板幫忙,郝立冬才知道連拓地産只是連氏集團的下屬控股企業,經營範圍遠不止房地産這塊。規模之大,是他匮乏的大腦和短淺的見識所想象不出來的。
老板看他一身舊衣舊褲,背個破包,調侃他肯定是找錯親戚了,連家那麽有錢,普通老百姓可攀不上。
是啊,他怎麽可能攀得上。新聞後續沒有再報道,不了了之,能及時壓下來的,家裏指定有點權勢。這樣的家庭別說高攀,恐怕這輩子連說上話的機會都沒有。
要不是為了完成母親的心願,郝立冬也不想說上話,教出來的孩子就不是個東西,做父母的能好到哪裏去?
拿不出鐵證,他想了一會,說:“你眉毛和眼睛像我媽,我有她照片,可以給你看看,你現在方便見一面嗎?”
他好聲好氣商量,卻不知自己說出來的話如同火上澆油,給連卓氣得直接爆粗口:“操,再他媽胡說信不信我弄死你?”
“我沒有胡說。”
“你說沒有就沒有?!”
郝立冬拿開手機看了下屏幕,通話時長01:47,幾毛錢一分鐘的漫游費頂好幾條短信,正好也不想聽連卓放屁罵人,他忙說:“發短信說吧,你看行嗎?”
土包子的語氣一直平靜且鎮定,仿佛勝券在握。連卓壓着怒火逼自己冷靜,單刀直入地問他:“你昨天說,只要我跟你去南城,就替我保守一個秘密?”
“對。”
“什麽秘密?”
郝立冬愣了愣,一時沒搞懂連卓什麽意思,然後反應過來了。他短暫的停頓在連卓看來分明就是髒心眼子憋着壞,所以才突然想換短信聊。
“說不出來?知道什麽叫秘密嗎?”連卓冷哼一聲,提醒他,“不被人知道的,才叫秘密。”
“……”郝立冬沉默了。
“你媽當初把我送人,就沒問問我爸叫什麽?沒問問我們家到底是幹什麽的?我媽放着北城的醫院不待,大老遠跑南城去生孩子,就那麽巧跟你媽住同一病房?”連卓一句接一句地逼問郝立冬,“編故事之前,能不能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樣兒?就算我是抱養的,你拿一個我爸媽都知道的事兒來威脅我,糊弄誰呢?”
面對咄咄逼人的連卓,郝立冬啞口無言。除了知道的部分,母親沒有告訴他這些細節,只說他是夜裏出生的,比連卓晚了大半天,隔天一早,他就被換了,而連卓則被連家抱走,之後他們匆忙離開醫院,從此杳無音訊。
秘密是什麽?
是被交換的人生,他才是連家的兒子。
郝立冬本打算說清楚的,但連卓上來就動手,打得他很疼,眼神像刀子一樣看不起人。他寧願做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也不想再和連家,和丢棄他的親生父母扯上關系。
此刻,郝立冬忽然明白過來,自己在連卓這兒,失去了談判的籌碼。并意識到,就算身世暴露,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裝什麽啞巴?”連卓呵笑,“沒話說了?”
想到骨瘦如柴的母親,苦巴巴地盼着自己帶好消息回去,郝立冬就難受得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多想馬上離開北城,遠離和“連”有關的一切,可他忘不了母親反複在他耳邊念叨的車轱辘話,每次念叨的時候,母親都會緊緊握着他手。
“立冬啊,媽就這麽一個念想了……”
“你這孩子從小就命苦,是我拖累了你,能找着你爸媽,記得管他們多要些錢,別虧了自己。”
“算我求求你,見我媽一面吧。”
聽着手機裏傳出的顫音,連卓頓時痛快起來:“你說什麽?沒聽清。”
“我媽越來越瘦了,她最近狀态很不好,身邊離不了人。我在家具廠裏打工,上一天歇一天,找了個阿姨跟我輪流照顧她,現在我朋友請假幫我頂着,我得趕緊回去。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回去問你爸媽……”郝立冬誠懇地請求,“你不用認我媽,就當做善事做志願者,去看她一眼行嗎?昨天是我态度不好,你別放心上。”
別說觸動,連卓聽完只想笑,不得不佩服土包子還挺會賣慘博同情,可惜賣錯人了,以為說幾句軟話就能彌補對他生活造成的影響?
“你攪和我生活,跟我兄弟面前瞎逼逼,一句別放心上就完事兒了?”
說完,連卓刻意等了幾秒,見對面啞巴毫無反應,又嘲諷道:“你們南蠻子都這麽不會做人?怎麽着,是要我教你?”
風扇左搖右擺,呼呼吹着小風。郝立冬看着它搖頭,連電器都是個明事理的,勸他不要道歉,為什麽姓連的這麽垃圾呢。
如果放低姿态能讓連卓态度好些,一聲道歉算不了什麽,就當說給狗聽吧。他吸了一口氣,低聲下氣地說出那三個字:“對不起。”
連卓瞬間一掃陰霾,通體舒暢。他懶得再和土包子廢話,準備挂斷,轉而一想對方說的沒準是事實,那他以後豈不是得天天背着個心理包袱,上趕着巴結讨好他哥?
主動讨好和被動讨好是兩碼事,連卓又煩躁起來,恨土包子擾亂他生活,媽的還有臉叫他回去找父母确認,然後再積德行善跟他走一遭?
真夠可笑的。
他話鋒一轉:“去趟南城也不是不行,不過明後我學校有考試,周末我奶奶過生日,下周三能空出時間,周二再聯系你。”
郝立冬有點不信:“你肯幫忙了?”
“嗯。新聞你也聽說了,我今年點兒挺背,就當積德行善。”連卓不再費口舌,丢下一句“周二美食街門口見”,便挂斷了電話。
郝立冬還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能說什麽。算算日子,原計劃也是在北城待一星期左右,不如就等等看吧。
連卓這種人,确實該積德行善。
旅店老板和他談起那女孩時,一陣唏噓,年紀輕輕就精神出了問題,被迫休學回老家,這輩子算是完了。事情後來怎麽樣,沒人知道,多半用錢解決了。
想到這兒,郝立冬猶豫了,連卓在母親面前能好好說話嗎?真的要讓他們母子相見嗎?
沒有專業機構出具的親子鑒定報告,其實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連卓是他要找的人,盡管關鍵信息對上了,眉眼與母親相似。
連卓肯定不會給他看屁股上的胎記。
下午,郝立冬頂着烈日出去找兼職了。
熱心腸的旅店老板推薦他,去火車站周邊的旅行社網點問問看要不要人,北城著名景點多,暑假又是旅游旺季,好些地方都在招人發傳單,工資基本日結。不行周邊的飯館也能問問要不要人手,多跑跑。
他跑了一大圈,終于趕在天黑前找到一個工資日結的活,一天七十,專給外地游客和中老年人發傳單,推廣旅行社主打的“北城一日游”,能攬到客戶還有額外提成。
一天七十塊錢,住宿費有了不說,又能管個三餐。郝立冬去附近的商店想買瓶酒好好謝謝老板,東看西看,太次的二鍋頭拿不出手,最後買了一包二十塊錢的香煙。
準備付錢時,兜裏手機突然響了,兄弟林春濤打來的。他擔心母親出了狀況,急忙接通:“喂,春濤。”
“立冬啊,你找着那孩子了?”
虛弱的聲音帶着笑意,郝立冬呆了下,點頭說:“媽,我找着了。他長得像你,個子高高的,很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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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心晾着土包子的連卓,很快把郝立冬這個人給忘了,該潇灑潇灑,也不着急回家。周四下午他媽給他回了個電話,他沉迷網絡游戲,沒說兩句就挂了。
一直玩到周五晚上,他才拖着一大行李箱的髒衣服褲子和髒球鞋,打車回了祖宅。
“操,真他媽沉。”
連卓最煩拖着行李箱來回折騰,剛走進庭院正門,就看見他哥從車庫裏出來,正往主屋方向走。他甩下行李箱跑過去:“哥,等等我!”
連政聞聲停下腳步,掃了眼弟弟身後倒地不起的行李箱,等連卓跑到跟前,沒給他喘氣的工夫,冷着臉問他:“又拖一箱垃圾回來幹什麽?”
“……”連卓很想反駁,冷不丁想起自己可能是抱養的,說話都沒了底氣,“你非逼我住校,宿舍裏又沒洗衣機,公用的我嫌髒。”他聲音越說越小。
“嫌髒自己手洗。”
“我……”
“不是想去南城看海麽?”連政說,“學會洗衣服,暑假帶你去玩一趟。”
一提南城,連卓就想起那個土包子,消了兩天的火又竄上來了,沒好氣地說:“海有什麽意思,不想看。哥你就放過我吧,行嗎?家裏又不是沒保姆,也沒讓你給我洗。”
看着不成器的弟弟,連政沒有多說,只留下兩個字。
“不行。”
連卓低罵一聲,老實地轉身回去撿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