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二月份,春寒料峭。
紀寒裹緊身上的大衣, 走出法院。
法院的樓梯石階很長很長, 似乎沒有盡頭。
少年背影挺直,一級一級往下走, 生活的重擔并沒有壓垮他,然而親情卻會, 曾經相依為命的父親,他給予無限尊重和崇敬的長輩, 竟然會做出這麽多……令人三觀盡毀的惡事。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年他才剛剛上高一, 網絡上的罵聲鋪天蓋地朝他湧來。他不甘受辱, 想要尋求媒體的幫助,卻被紀城攔住。
男人聲色俱厲, 第一次對他動了大怒:“那些媒體人根本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如果選擇去找記者, 就再也不要認我這個爸!”
當時的他只以為父親曾經和記者之間發生過什麽争端, 又或者是有什麽難言的苦衷。卻不想, 真相竟然是害怕被媒體挖出曾經那段往事, 害怕被人知曉為人師表者竟然親手斷送學生的前程。
他顧及着父親的病,縱然被輕視、被唾罵, 也不願意說出所謂的原因。
然而結果呢?
……結果又是什麽?
紀寒想着想着,竟然笑出聲來。
原來他少年時代所經歷的困頓、苦楚、無奈,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父親贖罪的産物……
那他呢?
他早已支離破碎的人生,又該怎麽算?
縱然警方将紀城事件做了秘密處理,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紀城一案早就引發廣泛關注,無數媒體翹首以盼探求事件後續,發酵只是時間問題。
但紀寒卻再也沒有心思去關注這些東西。
少年萬念俱灰。
他在家中躺了整整兩天,只靠喝水維持最基本的身體需求。
第三天的時候,他撐着疲乏的身體從床上起來,簡單梳洗了一下,去找了周穎。
見到紀寒的時候,周穎有些意外。
眼前的少年,眉眼和紀城有三分相似。
事實上,當初他因為廖震找上自己的時候,周穎就覺得有股說不出的熟悉感,當時她沒有料到,這幾天看新聞,才知道少年的真實身份,竟然是紀城的親生兒子。
如今周穎已經完全明了紀城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麽。
女人臉色十分難看。
縱然理智告訴她,不應該遷怒于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然而情感上,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
周穎抿抿唇,語氣不善:“你來這裏幹什麽?!”
下一秒,卻見高大的少年猛然朝自己跪了下來。
鑫鑫雜貨鋪位于喧嚣的鬧市。
人來人往之間,周穎聽到紀寒沙啞的聲音響起在耳畔:“對不起。”
她視線定格在紀寒的發頂上。良久,才開了口:“……你走吧,他犯下的過錯,沒必要讓你來承擔。”
……
紀寒離開鑫鑫雜貨鋪。
有那麽一瞬間,他突然就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原本以為希望終将來臨,卻不想等待自己的是更加深切的絕望,他已經不敢再期待什麽,奢望什麽。
紀寒來到喬家小區的樓下。
他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她了,思念不已。
少年在樓下駐足良久,終于等來了心愛的姑娘。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他早已經不是年前那個志得意滿的少年……
之前為了給紀城治病,紀寒花光了家中所有積蓄。不止如此,還私下裏借了高利貸,如今約定的還款日即将到來,而他卻仍舊沒有籌足錢。
債務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萬般無奈之下,他辦了休學。
一個連未來都看不到的窮光蛋,哪裏……還有資格愛她?
紀寒生出幾分窘迫,慌慌張張躲起來。
他視線定格在少女嬌嬌嫩嫩的一張面容上,近乎貪婪地描摹着她的如畫眉眼,卻偏偏克制着,連上前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少女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她杏兒眼眨了眨,狐疑地朝他的方向望過來。
紀寒屏住呼吸,動都不敢動一下。
好在她只是望了一眼,就兀自上樓了。
紀寒松了口氣的同時,心中又開始彌散出深濃的失落。
這個時節,白天很短,夜幕早已降臨。
幾個年輕人經過他身邊,目光在魂不守舍,僵直站立的少年身上停留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不知是誰的手機正在外放音樂。
——
“我本桀骜少年臣,不信鬼神不信人
占盡人間怙恩後,全數歸還流落身
哪來年少多感傷,一心向南牆
別賴着啊別指望,沒人背你回屋房
天然真切幾分像,平添勞亂,蹉跎善良
少年心性歲歲長,何必虛擲驚和慌
皆是我曾途徑路,不過兩鬓雪與霜
此十年,彼十年
搏過命數已力竭
其實只想,再見一面
……”
直到歌聲漸漸遠去,再也聽不真切以後,紀寒才艱難地挪動了步伐。
他認輸了。
高三年級早就已經開學了。
紀城事件鬧得轟轟烈烈,紀寒在學校中又是風雲人物,這幾天,同學們都在讨論這個。
曾經中傷過紀寒的人,不論男女,紛紛改口。
“之前是我們錯怪他了啊,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
“就是啊,大佬好久沒來上學了,好想他。”
“現在知道叫人家大佬,知道心疼人家了?之前瘋狂diss的那個不是你?傷害已經造成了,現在才想起來挽回?”
“你……那誰知道他爸爸是那樣的人,我還以為全天下的父母都像背影裏寫的那樣,哪能想到、想到……”
說話的那個男生,話還沒說完,就直接閉了嘴。
他看到了祁諾和孟學東。
沒分班之前,紀寒和他們兩個人走得最近。
那人趕緊湊上前去套話:“你們兩個有聽說紀寒的消息嗎?他學習那麽好,為什麽突然休學?這沒剩幾個月就要高考了,休學多可惜啊。”
祁諾看他一眼,沒說話。
平日裏見誰都笑呵呵的卷毛少年如今臉上寫滿了陰郁。
寒哥明明聰明又努力,他比誰都認真對待生活,但最後卻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
該說命運不公?
還是造化弄人?
祁諾磨了磨牙:生活可真他媽的操.蛋啊。
連他堂哥祁鵬那樣的渣滓如今都已經開始在家人的安排下準備出國留學,寒哥比他優秀萬倍,卻連上場競争的機會都沒有……
孟學東見祁諾臉色不對,就知道這家夥多半是又把武俠小說中那套仁義理念應用到現實生活中來了。
孟學東嘆口氣:“我已經把書整理出來了,你搬走吧。”
祁諾嗯了一聲。
他沉默着搬起紀寒書桌上的課本,轉身就走。
寒哥雖然沒有聯系他,但祁諾知道,紀寒最寶貝這些書,他得替他妥善保管着。
祁諾搬着書往回走,猝不及防被喬知顏攔住。
少女杏兒眼清亮:“祁諾,紀寒是不是找過你了?他在哪兒?”
“寒哥沒有找過我。”祁諾搖頭,語氣帶了幾分落寞:“我想,現在的他,應該誰都不想見。”
喬知顏眼中含着的些微希冀驟然褪去。
她并不知道紀寒的住址在哪裏。
如今他這個做派,分明是要跟所有人斷絕往來。
他怎麽可以這樣……
祁諾安慰她:“寒哥那麽在乎你,等他想通了,把該解決的事情都解決之後,肯定會來找你的。”
“他不會的。”
“…………”
“我知道的,他就是個膽小鬼。”
祁諾還想為自己的好兄弟辯解幾句,然而面前的女孩子眼眸濕漉漉的,明顯是強忍着眼淚的委屈模樣……
他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喬知顏開口:“你能把書交給我保存嗎?”
祁諾猶豫了片刻,這才道:“挺沉的,我幫你搬回班裏。”
喬知顏堅持自己搬。
祁諾望着喬知顏的背影,不知道怎麽的,腦海中突然就蹦出來小龍女和楊過的故事……這對金童玉女,可是隔了十六年才再次見面啊……
按照套路……
尼瑪,寒哥和他的小仙女不會也要……
作者有話要說: 十六年是絕對不可能十六年的,下章就見面。這章下面評論的讀者寶貝,全部都有紅包拿~(PS:文中出現的歌曲是摩登兄弟的《讓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