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周穎上大二那年,紀城是教授她計算機的老師。
她是紀城帶的第一屆學生, 也是最後一屆。
當時, 周穎同褚紅星的事件轟動全校,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她說話, 唯有紀城,選擇相信他。
不僅如此, 紀城還為她多方奔走,雖然最後結局并不美好……但周穎內心, 一直是敬重這位老師的。
周穎被學校開除後, 就再也沒有見過紀城。
她原本以為, 以紀老師的學識和人品,肯定會做出一番成就來, 卻沒想到,再次聽到他的消息時, 他已經淪為萬人唾罵的惡魔。
周穎怎麽也不肯相信, 曾經那個為了她仗義執言的老師, 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女人的眉頭深深皺起。
她臉色看起來實在不好看。
身側的男人走過來, 關切問她:“小穎,你怎麽了?”
周穎擡頭, 就看到丈夫正站在自己面前。
男人黝黑面容上顯出幾分擔憂,他生的高大,長相卻不盡如人意,如果是先前那傲氣滿滿的周穎,是決計不會選擇和他在一起的。
然而一場變故, 讓她看清了人心。
不僅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不在意她的過往,更因為他懂得包容她,理解她的不易。
周穎一直體弱。
十幾年前,褚紅星強行占有她的那個晚上,藥效褪去,她醒來後悲憤至極,甚至起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可男女之間的力量懸殊實在是太大,掙紮扭打間,她小腹撞上了桌角……
因是初次,褚紅星又不加憐惜,只顧着自己爽,周穎本就羸弱的身子更加不好。
女人拖着疲乏的身子走在寒風凜凜的大街上,她衣服甚至都沒有穿好,頭發淩亂,暧昧的痕跡遍布脖頸之間,任誰打眼一看,都知道發生了什麽……
路人朝她投來或嘲諷或同情的眼神。
有好心人問她:“小姐,需要報警嗎?”
她這才大夢初醒一般,從失去貞潔的悲傷中回過神來,借了路人手機,顫顫巍巍撥通了警方的電話。
周穎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她丈夫。
她丈夫名叫梁浩。
彼時,梁浩是警局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年輕、有沖勁兒,憑着一股狠厲坐上了大隊長的位置。
接到她的報案後,梁浩帶人,第一時間奔向酒店。
看到的卻是滿堂皆歡的場景,仿佛玷污了一個女子對于他們來說并不是什麽大事,一衆所謂的社會名流衣冠楚楚,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梁浩出示自己的證件,将涉案人等逮捕。
周穎指出,褚紅星是強X自己的男人。
那個年代,貞潔何其重要,女人失去了貞潔就相當于失去了一切,周穎來自閉塞的小鎮,對于這個看得尤其重要。
可當時的她什麽都不想管,不想管以後,不想管旁人的指指點點,她豁出去,咬碎牙,縱然之後等待她的是荊棘遍布的一條路,她也只要一個公道。
梁浩說:“放心,我們會幫你的。”
周穎便相信了。
等待的時間漫長無比,周穎本以為自己能得到公正裁決,卻沒想到,等來的是無盡的污蔑。
褚紅星竟然将她和他之間,說成是一場交易……
交易……?
不止如此,還找了媒體人撰寫稿件,往她身上潑髒水。
她孤立無援,百口莫辯。
原本大好的前途就此斷送。
周穎記得,她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是一個雪夜。
北國的冬天那樣寒冷,她甚至來不及穿什麽禦寒的衣物,拿起一把刀,瘋了一樣地沖進雜志社——她的人生,她的夢想,仿佛通通都斷送在大二這一年,她什麽都沒有了……
滿身髒污,狼狽不堪。
之前無比向往的上流社會生活,此刻對于她而講,無異于殘酷的煉獄。
後來,自然是以她的失敗告終。
個人之力何其渺小,她惶然發現,原來所謂正義,在金錢和權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悠悠衆口,将她塑造為一個私德敗壞的拜金女。
她的昔日好友、老師,甚至家人,全都離她而去。
梁浩在這個時間再度出現,或許是因為辦案的那段時間對她心生憐惜,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他用她寬厚的臂膀為她阻隔了一切風雨。
也是在後來,周穎才知道,原來當時警局內部同褚紅星沆瀣一氣,罔顧證據。
梁浩據理力争,無果,這才憤而辭職。
或許一開始,男人只是單純因為愧疚……可是慢慢地,在相處過程中,他們産生了感情,彼此相愛了。
這些年風雨同舟,再難的路也走過來了。
周穎倚靠在男人懷裏。
“我在網上看到紀老師的消息了,聽說他現在人被收押起來了……我想去看看他……”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你知道的,當初……他是為數不多願意幫助我的人。”
梁浩點頭:“那就去吧,我陪你一起。”
夫妻倆關了店門。
到達警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冬日的暖陽柔柔打在人身上。
梁浩擡頭,目光定格在警局的匾額上,眸中神色難辨。
就在前年,他得到消息,曾經那位與褚紅星勾.結的領導患了絕症,命不久矣——所以即便社會不公,該來的也終究會到來。
人在做天在看,這世間的道理有時候,左不過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梁浩攬着周穎進入警局。
一進去,便有曾經的同事認出了他:“浩哥你怎麽來了?”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杆秤,梁浩在警局裏一直頗受敬重,即便他離職已久,仍舊備受推崇。
梁浩不想多做寒暄。
他直接說出此行的目的。
看望一個輕罪的嫌疑犯并不是什麽大事,周穎同梁浩一起去了探視廳。
——
“48號,有人找!”
紀城被警察帶到探視廳中,隔着一層透明的玻璃,他終于再次見到了周穎。
男人垂下眸子。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不敢直視周穎的眼睛。
周穎拿起電話,卻見紀城遲遲沒有動作。
好半晌,紀城才慢吞吞拿起電話來。
周穎開門見山:“紀老師,您為什麽……”
女人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措辭,她頓了下才接着問道:“您和您兒子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您真的像網上所說的那樣,故意陷害您兒子?”
當年紀老師在課餘時間,偶爾也會和他們這些學生談及家庭。
每每此時,男人臉上總會充斥着滿足而幸福的笑容。周穎不相信,一個曾經将兒子視為驕傲的父親,竟然會變成這般模樣。
紀城說:“對啊,一切都是我策劃的。”
周穎眉頭就又皺起來,她沒想到,老師竟然會對此供認不諱。
後來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可每當周穎将話題轉回紀寒的時候,紀城便會沉默不語。
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梁浩和周穎離開了警局。
臨走時,梁浩問了下同事們的近況,又打聽了下這案子的具體進度。
晚上。
吃完飯,梁浩開始收拾碗筷,周穎則坐在沙發上,愁眉苦臉。
周穎猜測:“你說,紀老師會不會是因為想幫助兒子擺脫污名,所以才設局,一個人扛下了一切?”
在碗筷的碰撞聲中,梁浩搖了搖頭。
“方才我問了之前的同事,他們說曾經有記者去找過紀城,提出要給予他幫助,可他什麽都沒有說,如果他只是單純想還兒子一個清白,根本沒必要搞得這麽複雜。”
“……所以你的意思是紀老師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恩師被人诋毀,周穎說話的語氣也就沖了一些:“那你說,還有什麽原因讓紀老師不惜将自己送進監獄,不止如此,還從大學辭職,放棄優厚的薪酬,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學校受苦?”
知道妻子現在情緒不穩定,梁浩也就沒有再說話。
男人目光望向遠處的沉沉天幕。
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周穎之所以能翻案,靠的不僅僅是媒體人的幫忙,還有那個酒店中,記錄下一切罪責的視頻。
事實上,在最初辦案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調取了酒店的監控。
最後卻是無功而返。
然而多年過去,他抱着試試看的心态再去查詢,卻意外地發現了關鍵證據。
據酒店的工作人員說,當時那部分的監控被人竊取,那人大約是良心發現,後來又主動将原件交了回來。只不過時過境遷,酒店的工作人員早已經換了一批,根本就沒人把一個小小的監控記錄放在眼裏。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順利得到監控視頻。
梁浩腦子中閃過什麽。
他開口:“小穎,你當時……參加的那個酒局,除了你,還有誰在場?”
周穎一怔。
似乎是沒有想到丈夫會突然問她這個問題,她陷入回憶:“除了我,也就是一些同班同學了,那是我們學院組織的招商活動,還有幾個老師也在場。”
“紀城也在其中?”
“……對。”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女人眼神單純,正不解地望着他。
梁浩呼吸一噎:“……沒什麽。”
……
淩晨兩點三十八分,周穎已經睡熟,梁浩蹑手蹑腳地從床上下來,穿上衣服,直奔警局。
他心中有個隐隐的猜測,急需驗證。
警局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值班。
今夜值班的,恰是和梁浩相熟的人,梁浩幾乎沒費什麽氣力,就見到了紀城。
不同于白天中規中矩的會面模式,這次,梁浩是在冰冷的監獄中同紀城相見的。
縱然紀城聲明狼藉,但實際上,他犯下的過錯并沒有造成什麽難以挽回的過錯,所以受的刑罰也并不嚴重。
正值年節,基本上稍微差不多的家庭都暫時将受刑的家人保釋出去了,因此此時監獄中就只剩下紀城一個人——他還未睡。
梁浩走到紀城面前。
他目光沉沉,望向紀城的眼神也帶了幾分怒意。
周穎心地簡單,可他卻并不傻。
當時那個酒會,有那麽多師生一同前往,不可能所有人都爛醉如泥,總有那麽幾個保持清醒。而這部分人,卻能眼睜睜看着她被帶走而毫不動容,不僅如此,事後還對她諸多排擠……
紀城,想必就是其中一個。
梁浩手緊握成拳頭,這麽多年的苦難都沒有磨滅男人心中的正義感,更何況此時,他不僅僅是曾經的警察,更是一名深愛妻子的丈夫。
他怎麽能容忍……
又怎麽可能容忍?
當時那些涉及到的人早已經不知去向,但紀城不同,這個幫兇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甚至至今還被他妻子認為是恩師一樣的存在……畢竟當年,也只有他為她說過幾句話……
梁浩的拳頭毫不留情揮在紀城臉上。
跟随梁浩一同進來的同事都驚呆了:這……什麽情況啊……
同事趕緊拉住梁浩:“浩子,你清醒一點兒,到底怎麽回事兒?”
梁浩回頭看他,雙目猩紅無比。
同事被他這眼神吓了一跳,記憶中他上次這副瘋癫模樣,還是在十幾年前,因為周穎……
梁浩竭力平複呼吸:“你出去,我想和他單獨聊聊。”
“這……”
“放心,我不會再動手。”
知道梁浩是說一不二的人,同事這才走出去。
然而他還是不放心,一步三回頭,畢竟犯人如果出了什麽事,他是要擔責任的。
同事站在不遠處,時刻關注着他們這邊的動向。
梁浩力氣很大,方才那一拳打的狠,直接将紀城打倒在地。
紀城從地上爬起來。
他嘴角見了血,面上卻仍舊沒有什麽痛色,反倒帶了幾分如釋重負般的輕松。
紀城猜到梁浩深夜單獨來這裏,必然是知道了些什麽。
他率先開了口。
“這些年,我一直活在痛苦之中,每當午夜夢回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個夜晚。滿屋子都是熟悉的老師和學生,他們同我一樣,滿腹學識,卻懦弱無比……
就那麽看着褚紅星帶走周穎而無動于衷……我們明知道周穎會發生什麽,卻還是選擇觀望,不僅僅怕丢失工作,還為了褚紅星承諾給我們的微末好處……”
縱然已經事先有了準備,可當梁浩聽到紀城這樣說時,他還是震顫不已。
原來人性的惡是沒有底線的。
再普通平凡的人,在面對誘惑和威脅時,與惡的距離也只在咫尺之間。
梁浩咬緊牙根。
他口腔中見了血,滿嘴的腥味兒,卻仍舊遮掩不住心中的憤怒與蒼涼。
梁浩說:“所以當時的監控,也是你破壞的?”
“對,也是我。”紀城擦掉唇角的血跡:“我本來就是主修計算機的,黑客技術也懂一些,黑掉酒店的防火牆對于我來說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可後來,你為什麽又選擇将監控記錄還回去?”
“因為我後悔了……我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連妻子都說我變得越來越沉默,她覺得我變了一個人,後來實在受不了,和我離了婚。我本來打算一了百了,直接向警局自首,可我還有孩子,他才那麽小,我放不下他……”
紀城掩面而泣,淚水順着他的指縫流下來。
他斷斷續續的聲音響起在空曠的監獄中:“我事後,也曾想過找記者,希望依靠輿論的力量幫助周穎。但沒有一個人肯信我,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想要贖罪,就只能靠自己,所以我辭了工作,帶着孩子蝸居在廉租房中,這麽多年,朝不保夕……”
梁浩打斷他的話,聲音有幾分隐忍的怒:“憑什麽你的過錯,要讓你兒子和你一起承擔?”
紀城擡起頭來。
因為哭過,他一雙眼睛顯出幾分紅。
紀城失神,他喃了幾句:“是啊,我的小寒……他本不該過這樣的生活……本不該,這樣辛苦的……”
梁浩望向他:“你之所以費盡心力,遲遲不肯自首,布下這樣一個局。不只是為了贖罪,也不只是為了幫你兒子擺脫污名。還因為你不想讓兒子知道,自己竟然犯下過那樣的錯事吧……”
紀城猛然擡起頭來。
“所以你寧願讓你兒子認為你嫌棄他,謀害他,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曾經助纣為虐,毀了周穎的人生。”梁浩頓了下,緩慢下了結論:“說到底,你還是個不肯承認過錯的懦夫。”
“…………”
……
本來紀城的布局就粗糙至極,漏洞百出。
在梁浩沒來之前,他已經承認,是自己故意做出掙紮聲和呼救聲,以此來吸引鄰居的注意力,好造成紀寒謀殺他的假象。
如今因為有了梁浩的介入,又牽扯出了另外一樁案件。
這次案件警方做了秘密處理,畢竟現在輿論日盛,紀城在網上已經是聲名盡毀,實在是沒有必要讓他雪上加霜。
兩樁案件疊加起來,紀城就已經算是重刑犯了。
他被宣判的那天,紀寒去看了他。
不過才幾天沒見,少年就又長高了一些,他眉目變得淩厲了不少,再也不複曾經面對父親時的溫順謙和。
紀寒全程都沒有說話。
少年沉默着看完整個審判過程,目光在法庭上帶着鐐铐的男人身上定格幾秒鐘,後轉身離去。
紀城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
喉嚨中像是堵上了一團棉花,他想要叫住他,跟他說——小寒,這些年,是爸爸對不住你。
梁浩說的對。
無論他曾經犯下什麽過錯,都不應該讓一個稚嫩無辜的孩子跟着他一起受責,是他懦弱又無能,這才使得兒子的成長之路暗淡無光。
他根本……就不配為人父。
紀城垂下頭。
他眼裏又有淚水要落下來,卻竭力忍住。
——
小寒啊,你盡管怨恨爸爸吧,離我遠遠的。今後沒有我,你的人生會順暢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 基本上就是如此,無論有多少苦衷,傷害都已經造成了。紀寒心裏雖然難受,但也永遠都不會再原諒他父親了,周穎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