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紀寒的殺人動機其實是最強烈的。
如果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麽紀城相當于毀了他的一切:他的童年凄慘無比, 長大後又因為父親的抑郁症登上社會新聞, 受人唾棄……他的人生幾乎全被拖累。
——不擇手段毀掉始作俑者,的确是自我救贖的最好辦法。
警方開始傳喚報警者。
報警的是紀家的鄰居, 這是一位年長的老婦人。
老婦人頭發已經花白,臉上皺紋遍布, 但卻精神矍铄。她眼眸很亮,耳朵也好用, 屬于那類身體強健的老年人。
對方畢竟是長輩, 又上了年紀, 警察面對她時,并不像面對紀寒那樣咄咄逼人。
“奶奶您好, 您別害怕,我們叫您過來, 主要是想問您幾個問題。”
“問吧。”
“您說, 當時在房間裏聽到了東西碎裂的聲音, 還有成年男人的呼救聲, 對嗎?”
“沒錯……當時我正在陪着孫女看電視,過年嘛, 要看春晚才能有年味兒。”老婦人開始回憶當時的場景:“我記得聽到呼救聲的時候春晚才剛剛開始,緊接着就是東西碎裂的聲音……”
“您怎麽能确定呼救的人就是紀城呢?”
老婦人似乎有些不滿警察懷疑的語氣。
她哼哼了兩聲,然後道。
“鄰裏之間住了這麽長時間,老婆子我就是和他再不熟,也能認得他的聲音。我耳朵還沒聾, 腦子也清醒,怎麽可能聽錯?你們如果不相信,大可以把我小孫女叫來,她當時就在我身邊,聽的真真兒的。”
話說完,老婦人似乎又有些反悔:“還是算了吧,你們這些人兇神惡煞的,別吓到孩子。”
“…………”
警察們又例行問了一些問題,這才叫老婦人回去。
等她走後,一衆警察面面相觑,犯了難。
這案子有些複雜。
方才他們已經咨詢過醫生,也查找了相關的資料,證明紀寒說的都是真話:紀城的抑郁症确實明顯好轉,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服用過藥物,然而縱然如此,也并不排除抑郁症複發的可能性。
如果男人真的是因為抑郁症複發才選擇傷害自己,那他們就沒有什麽可再查的。
可偏偏,隔壁的鄰居聽到了呼救聲以及掙紮聲……
事實擺在眼前,一切就都變得棘手了起來。
此時,有一名警察開口道:“紀寒不是說,當時紀城讓他去買酒嗎?我們找到當時的店老板,讓他提供紀寒的不在場證明,是不是就能說明紀寒是無辜的?”
“廉租房附近連監控都沒有,即便店老板能證明紀寒的确去他那裏買了酒,那其他時間呢?目前醫院那邊只能粗略确定紀城的受傷時間,這其間可操作性太大了。我還是堅持之前的看法,紀寒動機充足,唯有他,是最大的嫌疑犯。”
“…………”
警察中基本分成了兩撥人。
一撥人認為,紀城的确是自殺。
另一波人則斷定,紀寒是一切的策劃者。
紀城人脈關系簡單得很,基本上不存在第三種可能性。
這時,他們中為首的那個推着平頭的人開了口:“先不要這麽早下決定,我們再等等看,興許還能獲得別的線索。”
這一等就是将近一個禮拜的時間。
這期間,警察們幾乎排除了所有可能和紀城有過節的人員,包括學校裏的同事、領導,甚至前不久剛剛去找過紀城的萬宏等人。
萬宏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也是懵的。
任誰都不能接受,前幾天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有可能遭受了一起惡性兇.殺案。
然而即便進行了諸多努力,案情仍舊毫無進展。
直到醫院那邊傳來消息,說是紀城醒過來了。
這些日子,紀寒一直守在父親身旁,當父親睜開眼睛的剎那,少年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事實上,他已經許多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青春期的少年荷爾蒙旺盛,他胡子長得很快,不過幾天時間,唇上就已經有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兒。
這樣的紀寒,看起來憔悴又狼狽。
紀城目光在兒子面容上定格幾秒鐘。
他嗓子發幹,沙啞的聲音從喉嚨中溢出來:“……水。”
紀寒趕忙起身,去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遞給父親。
與此同時,少年按下了床頭的呼救鍵。
醫生護士匆匆趕過來。
原本沒有醒來希望的重症病人竟然又睜開了眼睛,連醫生都禁不住感慨,原來這世界真的有奇跡存在。
醫生檢查了一番,發現紀城的身體已經沒有什麽大問題。
他拍拍紀寒的肩膀,囑咐道:“好好照顧你爸。放心,營養跟上,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的。”
紀寒連連和醫生道謝。
少年甚至來不及問父親什麽,警察們便聞訊趕過來。
紀城所在的是重症病房,此刻病房中就只有他一個人,警察們見紀城精神還算好,互相對視一眼。有人同紀寒道:“不好意思,請你先出去一趟。”
等紀寒走後,除了警察,屋中便只剩下一個躺在病床上的紀城。
警察說:“紀先生,我們……”
話還未說完,就聽到紀城的聲音再度響起來:“……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麽,沒錯,是我兒子對我動了手。”
男人面色蒼白,語速也很慢,卻能聽出幾分壓抑的痛苦:“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成人,他卻因為曾經的往事想要殺了我……”紀城掩面而泣:“他是嫌我拖累了他啊……”
“這……您先別激動……”
雖然事先早有準備,可當紀城說出來的時候,警察們仍舊感到詫異萬分。
他們安撫了紀城幾句,然後暫時将紀寒收押了起來。
紀寒本以為,父親的醒來足以救他出囹圄,可他沒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萬丈深淵。
當冰冷的鐐铐铐在自己手腕上的時候,紀寒根本不知該作何反應。
少年聽到警察嚴肅的聲音:“現在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逮捕你。”
紀寒甚至沒有反抗。
麻木、痛苦、絕望……這些詞彙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巨大的哀恸和無助如同潮水般湧上心潮,最後他只是沉默着回頭,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
這個男人,生他養他,卻又親手毀了他。
警察局。
紀寒被關進了臨時的收容所裏,警察辦案很嚴謹,即便是受害者親口指認,可這個案件仍舊疑點重重,如果擅下決定,未免太過草率。
他們讨論了許久,仍舊沒有得出最後的結論。
不論是報案的老婦人、萬宏、還是紀寒,提供的有效證據全都是有限的……
就這麽拖了将近半個月的時間,紀城出了院。
男人仍舊正常的上下班,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這件事的影響。
不僅如此,他的社交圈子也開始廣泛了起來。
從前幾乎不參加集體活動的男人,開始頻繁出現在同事舉辦的餐會上,他甚至有了結交的異性朋友,過得輕松而又惬意。
警方不禁疑窦叢生:當時在醫院裏的時候,紀城表現出來的痛心不似作假,怎麽只過了區區幾天,就像完全擺脫了當時的陰影?
有辦案經驗豐富的已經感受到了貓膩。
——
紀城絕對有問題!
警方将辦案中心完全轉移到了紀城身上,不出三天,便找到了破綻。
紀城最近和育材小學的一位女教師走的很近。
女方剛剛離異,沒有孩子。某次紀城約她出去吃飯,微醺之際,喃喃開口:“我那個兒子啊,簡直是個拖油瓶,他也不想想,帶着他這麽一個半大的男孩,哪裏有合适的女人敢靠近我……”
女教師本來對紀城還算有好感。
男人雖然稱不上風趣,卻勝在儒雅,為人也老實。
她本來以為自己找到了良配,可她怎麽也沒料到,男人提到自己兒子的時候,語氣中竟然是滿滿的嫌棄和恨意。
紀城又喝了一口酒。
他像是在耍酒瘋,仿佛要将積攢在心中的不平全都表達出來:“沒錯,我确實恨他,我想讓他死,這小子從小就只知道拖累我,一點兒用都沒有……所以……所以我想辦法,将他送進了……”
話還未說完,幾個便衣警察從暗處出來,直接制住他。
紀城掙紮:“你們是誰?!”
那女教師也吓了一大跳,她尚未從紀城方才那番話裏回過神來,就又陷入了新一輪的恐慌之中。女人還以為紀城惹了什麽不該惹的人,顫抖着聲音說:“你們……你們是……”
幾個便衣将工作證亮了出來。
女教師心下稍稍安定,她也不敢多問什麽,拿起身側的包包,轉身就走:呸,是她瞎了眼,虎毒還不食子呢!
紀城身上酒味兒很重。
警察們也不手軟,直接将人拉到警局,拿了一杯水潑在他臉上。
紀城眼神呈現片刻茫然。
下一秒,警察的聲音冷冷響起來:“你被逮捕了。”
事件反轉。
紀寒被釋放的時候,正看到紀城被警方押解着,進了監獄。
男人面色憔悴,見了他,眼中浮現出深濃的恨意。
紀城一巴掌打在紀寒臉上:“逆子!”
幾個警察見他情緒激動,趕緊将紀城拉開,斥道:“老實點兒!”
紀寒左臉上印着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兒。
少年高瘦的身影僵直立在原地,顯出幾分落寞。
有個警察走過來,沉默着拍拍他的肩膀:“孩子,你想開一點兒。”
紀寒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緩慢地移動步伐,朝着外面走去。
萬宏一直在關注着紀城父子的事件。
所以在紀城锒铛入獄之後,萬宏才能在第一時間獲取到情報,他仔仔細細探查了一遍事情始末,不由得唏噓不已。
萬宏的團隊又最快的時間撰寫出稿子,并在官方的平臺發布了相關的報道。
紀寒之前就曾經因為廖震的報道而聲名大噪,如今因為萬宏的這篇報道,無數人又重新将視線聚焦在紀寒身上,人們這才明白,原來曾經備受唾罵的少年其實是位大孝子,而所謂的父親,才是真正的禽獸不如。
無數謾罵聲加諸在紀城身上。
人們恨不得生啖其肉,骨血就拿去做湯。
人性的維度究竟可以扭曲到怎樣的程度,才會讓血緣至親反目成仇?
有人開扒紀城的過往,發現這男人竟然曾經是大學教師,可這樣一個高級知識分子竟然淪為一個區區的代課老師,每月領着屈指可數的工資不說,竟然還嫌棄自己的兒子?
這件事的話題讨論度極高。
萬宏眼看着原本岌岌可危的報社慢慢扭轉過頹勢,欣喜若狂。
他就知道,紀家父子絕對有料!
此次事件過後,業界還有哪個敢瞧不起他們人物周刊?
一時間,關于紀城的相關詞條竟然多達成百上千,熱度甚至一度蓋過了當紅的流量明星。
鑫鑫雜貨鋪。
周穎剛剛清點完貨物,她擦擦汗水,從牛仔褲中掏出手機來,點開了微博。
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和紀城相關的熱搜。
她手指顫抖着點進去,一目十行地看完新聞,又手指顫抖着點出來。
不可能。
她的老師絕對不會是他們所說的這種人……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反轉的,你們信我!!!但今天太忙了,我脖子還疼,明天再接着更哈(PS:明天不确定中午能不能更,等更的寶貝可以中午十二點過來瞅瞅,如果沒有,更新就在晚上九點鐘,我盡量中午能更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