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醫護人員很快趕到。
醫生們将紀城擡上擔架,紀寒忽略圍觀的人群, 也跟着上了車。救護車鳴起響笛, 一路暢通無阻,到了醫院。
手術室的燈亮起來。
消毒水的味道萦繞在鼻翼兩側, 入目皆是無盡的白,紀寒終于撐不住, 頹然坐在地上。
為什麽……
為什麽父親會這麽做?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啊,明明……他們的生活才剛剛看到希望……
少年連唇色都顯得蒼白,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無助過了, 這種無助不僅僅是因為父親可能即将永遠離開他的生命, 還因為……深濃的困惑。
他不明白,父親究竟為何會選擇這樣極端的方式……
紀寒想起方才醫生們匆匆将紀城推進手術室時和他說的話。
——
“你是傷者的兒子?”
“嗯。”
“患者手腕上的大動脈被割開, 失血的速度很快,你有個心理準備, 你父親很可能救不過來……”
“醫生, 求你們……”
“放心, 我們肯定會盡力的, 時間緊迫,傷者一刻都不能再等。這裏是一份手術同意書, 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趕緊簽字。”
……
紀寒閉上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淩晨時分的時候,手術室的門終于打開。
紀寒趕緊迎上前去,聽到醫生說:“手術很成功, 你父親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但病人的情況不容樂觀,你有個心理準備,如果一周內你父親還沒有醒來的話,可能會陷入永久性的沉睡。”
少年的身體一瞬間僵住,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半晌,他才如夢初醒般找到自己的聲音。
“永久性沉睡?”
“病人目前已無自主呼吸,腦幹反應與腦電波反應消失……只能依靠靠藥物來維持基本的生命。通俗點兒來講,就是我們平時所說的植物人……”
醫生嘆口氣。
今後光是病人的醫療維護費用,就是一筆極大的開支,這樣龐大的數目,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家境尚可的小康家庭。
醫生說:“讓你家其他大人過來一趟,有一些後續的事情需要跟他們說。”
紀寒嗓音幹澀:“我們家只有我和父親,您直接和我說就好。”
醫生頓了下。
剛才太過匆忙,他沒有時間關注什麽,現在才發現,自從病人進了手術室之後,并沒有一個相關的親朋過來看望。如果是正常家庭,不可能連陪護的人都沒有……
醫生和紀寒說明情況:“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可我還是要例行問一句。如果你父親一周後仍未醒來,你是否選擇繼續維持他的生命?”
醫生視線落在紀寒身上。
眼前的少年眼眸中布滿了紅色血絲,他唇色蒼白無比,看起來憔悴又落寞。
……今天本是阖家歡樂的日子。
這樣美好的年節,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日後回憶起來,原本喜慶的紅都變為了殷紅的血,一寸寸吞噬掉少年本該鮮活的青春時光。
醫生心中有些感慨。
或許是他太過感性,即便從業多年,早已見慣了人世間的生離死別,可每當這個時刻,還是忍不住會難受。
紀寒說:“不是還有一周時間嗎?說不定我父親就能醒來了呢?”
醫生注視他良久,實在是不忍心告訴少年,那樣的希望,微乎其微。
然而他并不忍心讓傷者家屬失望。
“好,那我們再等等。”
今夜無風,月朗星稀。
淩晨三點鐘,紀寒獨自一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
不同于廉租房附近的冷清。縱然已是深夜,外面寒冷無比,積雪遍布,市中心仍舊張燈結彩,到處都彌漫着過節的愉悅氛圍,漂亮的霓虹燈明明滅滅,為少年憔悴的面容增添了幾抹豔色。
城市的夜晚人潮洶湧。
大家臉上都帶着滿足而歡樂的笑容。
不遠處,有個大約四五歲大的小姑娘正踮起腳尖和父親求抱抱。她父親似乎有意逗她,任小姑娘伸長了胳膊都不為所動。小姑娘以為父親不願意抱自己,一張小臉都皺巴巴的。
她小手攥成拳頭打人,嗲嗲的童音似乎帶着奶香味兒:“爸爸壞,不要爸爸了。”
身側的男人大笑,一把将小姑娘抱起來。讓女兒靠在自己寬厚的胸膛上,他在她柔軟的頰邊落下一吻,像是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
明明是這樣美好的畫面……
可紀寒看着看着,眼角卻不自覺落下淚水。
剛才在醫院,那樣絕望的情況下,他都沒有哭。
可現在他卻再也無法抑制自己,情緒宣洩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再也控制不住,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以為能靠自己的努力讓父親過上好日子,如今他才明白,一切都只是他的假想。
命運對他,似乎從未公平。
每當他覺得一切有所好轉時,生活就又會給他重重一擊。
他是人不是神,也會累,也會痛。
大年夜的晚上,少年站在冷風與夜色中,泣不成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重新邁動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
紀城還在醫院,雖然情況糟糕,但到底還沒有生命危險。
紀寒此次回來就是為了拿些換洗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龐大的醫療費用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能省則省,他并不想再浪費錢買新的。
少年将鑰匙插.入鎖孔中,卻意外地發現家中的門是敞開的。
他皺起眉頭。
防備地打開門,走進去。
幾個穿着警服的年輕男人正站在房間中,他們手上似乎拿着什麽東西,看樣子是在調查現場。
為首的警察推着利落的平頭,他上前幾步:“你好,我們接到報警,說是這裏發生了命案,特意過來調查,你跟受害人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父親。”
“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紀寒被帶到了警局。
警察問了他一些問題,紀寒一一照實回答。
——
“對,當時我和我爸正在吃飯,氣氛很好,我也并沒有發現他有什麽異常。”
“大約晚八點鐘左右吧,我爸突然和我說想喝酒,讓我出去買,等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人事不省的模樣……”
“沒有什麽争端,我爸為人有些木讷,他甚至很少和鄰裏交流,我想不出別人有什麽殺人動機。”
……
将基本情況了解完畢後,警察從桌子上拿起一瓶密封好的放在塑料袋子中的藥物。他開口:“這個是我們在你家衣櫃中發現的東西,我們問了醫生,醫生說這是一瓶治療抑郁症的藥物,你知道你父親患有抑郁症嗎?”
“我知道,但我爸的情況早已經好轉,他很長時間沒吃藥了……”
警察懷疑地望一眼紀寒。
只一眼,就讓少年覺得渾身冰涼。
紀寒的手交握在一起。他聲音都顫抖:“你們認為,是我殺了我爸?”
警察說:“我們現在只是猜測,你情緒不要那麽激動,畢竟事情沒有确定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他是我親生父親啊,血濃于水,我怎麽可能傷害他?”
“可就目前我們掌握的資料來看,幾年前你曾經和你父親發生過争執,當時你動手打了他,還上了社會新聞,不是嗎?”
紀寒頹然垂下眸子。
他發現,在事實面前,他根本無力辯駁。
少年咬肌微微鼓起。
良久,他擡起眼睛,像是下了什麽十分重大的決定。
“之前的那件事,并不是像新聞中所寫的那樣。相信你們也知道,前不久著名媒體人廖震因不實報道被網友攻擊……關于我和父親的新聞,正是他報道的。”
“那真相是什麽呢?你能告訴我們嗎?”
“……當時正是我爸抑郁症最嚴重的時候……”紀寒開始回憶那段難熬的時光:“他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和我說一句話,只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發呆,可到了工作的時候,他又會恢複正常……我很擔心,就帶他去看了醫生,這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患上了很嚴重的心理疾病。”
警察們互相對視一眼。
有人問:“這和你們的争執有什麽關聯?”
“我爸的抑郁症伴随強烈的幻想症狀,他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做出自.殘行為。那天晚上,他想要吞.刀.片……我本來是想從他手裏把刀片奪過來,可他一直在掙紮,情急之下,我才失手打了他……”
“既然事實如此,那你為什麽不在事件發生的時候就澄清,而是一直選擇背負罵名呢?”
紀寒黑瞳中掀起些微波瀾。
為什麽呢?
因為父親憎恨所有媒體工作者,男人固執非常,并不願意讓他和相關人員有過多接觸。
紀寒從小就知道,父親身上藏着秘密,他也曾試圖問過父親原因,可男人總是沉默非常,連一丁點兒探究的可能性都不留給他。
少年緊握着的手驟然松開。
他說:“……當時的我年紀太小,求助無門,怎麽澄清?”
……
紀寒走出警局時,天色已經微微亮。
遠處薄霧彌漫,太陽緩緩升起,淺淡的金鋪滿整個大地。
大年初一。
國人習慣将新年賦予別樣的意義,例如初生,例如成長,所有美好的詞彙都可以用來形容這一天。
紀寒眸中染上嘲諷的神色。
可去他媽的吧!他就知道,所謂傳說,都是騙小孩的玩意兒。
作者有話要說: 肥的求生欲極其強烈,為了趕緊将這個情節過度過去,下午六點或者晚九點左右再加更一章~還是,希望你們能愛我呀,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