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乎意料,又覺在情理之中,早在福禧齋開門前就見張釉出手大氣,當時楊晔便訝異他這錢是哪裏來的,沒成想竟然做出這般敗壞名聲的事情來。
像醉霄樓這樣的大酒樓,就是随便撈點油水也夠沒怎麽見過世面的小書生大手大腳的花,張釉擺闊許久,做假賬的錢來的快,但這一時間要還上可沒那麽容易,況且三日為期,存心是想逼死人。
張釉正值考試,這三天必然在惶恐中度過,若是僥幸把錢還上也就算了,若是還不上院試第二場可就不是去考場,而是去縣衙了,醉霄樓老板這招可謂是狠厲。
此時的張釉正步行回村,他在長雨街顏面掃地,讓一衆人看夠了笑話,現下說不定趕馬車的小厮都知道這事兒了,若要他重新坐牛車回去,村民們必定又是問長問短。
現兒整個人魂飛雲霄外,踉踉跄跄的往家裏趕,他得去問問他爹該如何應對此事,這前前後後他拿了得有五十兩銀子,如今都花銷的差不多了,自己手上加着每月二兩的薪酬,滿打滿算也就十兩銀子。
其實這些錢他也沒怎麽花在自己身上,先是買貴禮送帶着他做假賬的主賬房,後又結識了縣城裏的公子哥兒們,隔三差五就香閣裏請茶叫姑娘來陪,那銀子花的跟流水一樣,後頭公子哥兒又給他介紹了三人,一個廪生,兩個考場的搜子,為了賄賂仨人,又是一通花銷。
到頭來用在自己身上的錢也就每日回村的馬車錢,還有那一身行頭,說起行頭,他精神一振,連忙把腰間的玉佩取了下來,這可是王公子送他的,指不定能換上些錢。
這陣子張大財沒有接到工程,有些閑暇,回村裏摘了不少鮮棗,準備帶去送些給一起做工程的朋友還有領隊,棗不值錢,但是免費送到人手裏就是份人情,這是他每年都會幹的事兒。
村子裏打棗的人正多着,張大財爬到老棗樹上去摘棗子,踩斷了棗樹的枝丫從樹上滾了下去,好在沒爬多高沒摔着,但是挽起褲腳的腿卻被斷了的尖利枝丫劃了一大條血口子。
張大財憤憤罵了老棗樹一聲,遠遠瞧見自家兒子像只落水狗一樣回來了,全然不如往日裏回來的意氣風發。他暗道不妙,看着像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張釉支支吾吾的說出了事情的始末,張大財頓覺着五雷轟頂,兩眼發黑,連腿上的傷都給忘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一張風餐露宿曬黢黑的老臉氣的發抖:“這是做的什麽孽!”
張釉打小就挺争氣,爹娘都以他為榮,平日裏都是被慣着,還是頭一次遭張大財責罵,現下心頭不是滋味,可是更怕張大財不管他,當即給跪了下去,哭喊着:“爹,我知道錯了,你一定要幫孩兒啊,否則我就要被送進官府了。”
“趕緊起來,還嫌不夠丢人,怕村民們聽不見嘛!”張大財到底是在外跑過幾十年,縱使心中翻江倒海,卻也強行逼着自己冷靜下來:“糊塗啊,打小眼明心亮,咋就往這些事兒上栽!”
“那帶我的主賬先生誘使我這樣做的,當時他說做幾筆就收手,醉霄樓賬目流通大,定然不會被發覺,他威脅我若是不跟他一同做便想法子讓老爺把我趕出去,那時我也無計可施,只能應下了。”
哪知後頭有錢使着确實爽快,就是在讓他處處吃癟的楊晔面前也能耀武揚威,嘗到了甜頭之後哪裏願意輕易收手。他上月其實也害怕,明裏暗裏想要主賬不做了,可是主賬說他馬上院試,得花錢去打點關系,最是花錢的時候,等過了這陣子,到時候他院試穩了,成了秀才以後,身份地位有了不說,就算東窗事發老爺也得顧忌他的身份。
他就是受了主賬的哄騙,把事情一拖再拖,沒成想事情竟然在這節骨眼兒上被發現,真真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後頭的話他沒敢說出來。
“事情已經這樣了,現下是趕緊想辦法籌錢。”
家裏兵分三路,張釉的娘回娘家借錢,張大財去上工的地方借,張釉則動用自己的人脈去借。
張釉不敢在縣城裏瞎晃悠,收拾的很是不起眼的去找往日混一起的公子哥兒,不敢走正門,還悄悄的去了後門,然而往日裏一起喝茶取樂時這些公子哥兒與他稱兄道弟,現下出了事情別說願意借錢幫他,就是連家門都不讓進,徑直讓家裏的仆人把他趕了出去。
他既覺得心寒又覺得顏面掃地,最後只得帶着玉佩往當鋪裏去,誰知道又當頭受了一擊,玉佩成色差,根本不值幾個錢,當鋪的老板打發了幾十文錢就把玉佩收了,幾十文錢還不夠請公子哥兒們喝一盞好茶。
忙活了一趟,最後竟然只湊了幾十文錢,一時間他怒火心結,走在街上也是昏昏沉沉的。
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雲街,瞧見了楊家的福禧齋,客來客往,好不熱鬧,自打聽說楊家開了糕點鋪子以後,他沒少同身邊的人诋毀楊家的鋪子,沒成想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動楊家的生意,眼見人日子過得越發紅火,他卻潦倒至此,一種巨大的落敗感襲擊而來,他從來不想承認自己不如楊晔,現下知道是自己不如了。
他想着這一路來的起伏,心中十分氣恨,若不是楊晔存在,他怎麽會劍走偏鋒,一時間腦子發昏,他竟然沖進了福禧齋裏。
“你這人不是有病吧。”鋪子裏的客人被撞到,沖着張釉罵咧。
正在櫃臺前收錢的楊晔看見突然跑進來的張釉,道:“張兄要來點什麽?”
“別在這裏裝的若無其事,你早就想看我笑話了吧!我有今天全賴你,若不是你總與我攀比争鋒,我又怎麽會走上今天這條路。”
楊晔冷笑出聲:“我說張童生,你莫要受了刺激在這兒發瘋耽擱我做生意,和你攀比,你有什麽值得我跟你攀比的?你有的我哪樣沒有?”
“這人不是同我們一起院試的考生嗎,考試那日就在我旁邊的考棚,身為讀書人跑到人鋪子裏來撒潑,實在是有辱斯文啊。”
“看着怪眼熟的,诶,這不是今朝醉霄樓被趕出來的賬房嘛,聽說做了假賬!”
“嘿,我上午在醉霄樓吃菜,就是他,瞧的真真兒的。”
“還讀書人,呸,簡直丢了讀書人的臉面!”
鋪子裏一下子鬧騰起來,張釉縮了縮脖子,趕緊推開人逃了出去。
楊晔道:“大家別見怪,這人和我是同鄉,現在受了刺激,腦子不靈醒。”
“和這樣的人是同鄉也真夠倒黴的。”
客人們紛紛應和道。
阿喜擔憂的到楊晔跟前去:“他、他會不會再來找麻煩啊?”
“放心吧,他現在自顧不暇,不會再來了,若是再來我可不會像今天這麽客氣了。”
三日後院試第二場,進考場的程序和之前無異,只是學政在宣讀考試紀律時比上次多說幾句,有考生被取消了考試資格,并且永不能再考,以此警示考試科考的紀律,考場肅靜,大家不敢說話,但是心裏都在思量是哪個考生。
楊晔心裏倒是有數,不過得虧少了個考生,今兒同樣姍姍來遲的溫寒幸運的沒有坐在臭號裏,考棚的序號都是靠搶的,來的早的自然能有好點的位置。
複試的考題其實和前面考試的差不多,題型一樣,只是換個方式考,題目中增加了些深度,其中還有幾道算術題,楊晔做起來倒是順風順水。
今兒的天氣比第一場考試要舒服的多,總算是沒有被擡出去的考生,考試結束後,許多考生都神采奕奕的,全然不同幾天前跟曬焉了的青菜一樣。
出了考場,今日外頭比往時還要熱鬧,大考過後都輕松,考好的沒考好的話都相對的多,溫寒今日考完以後精神氣也很是不錯,楊晔猜想他考的不錯。
阿喜今日忙着在家裏包裝異地考生們的糕點,鋪子裏忙着,楊晔便沒叫他過來接。
這下他便和溫寒兩人結伴一同走。
“楊兄可知此次科考意圖舞弊的考生與你是同鄉?”
楊晔猜就是張釉,他今兒确實沒瞧見人來考試,只是沒料到連溫寒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都知道了,他道:“有些猜測,倒是真沒想到是他。”
“這事兒前一日便在學堂裏傳開了,夫子知道後作為反面教材教導我們,一旦舞弊被發現,不但是自身會受罰,就是互結的也要連坐,若是在學堂念書,就是學堂的名聲也會受到損害,謝天謝地,楊兄沒有和他互結。”
當初楊晔見着張釉請人吃飯,他便有了些猜疑,就算張釉沒有去巴結有錢公子哥兒他也不會與之互結了,互結這種事,還得找靠譜的人才行。
張釉出了做假賬的事情,名聲敗壞,受了他賄賂的廪生倒是不在乎他的名聲,只在乎他兜裏是否還有銀子,上門找到張釉見其真拿不出銀子了,當時答應與之舞弊才收到一半的錢,廪生哪裏願意擔着風險做那賠本兒的事情,扭頭便去找學政把張釉給舉報了,拿出先前收到的錢說張釉要在第二場複試作弊,一時間人證物證據在,張釉百口莫辯。
與之互結的公子哥兒跳出來推卸責任,又有廪生求情,最後受罰的便只有張釉一個人。
“張釉和我們學堂的書生走的近,那些書生也不是什麽正經讀書人,早些時候夫子安排下去的課業貪懶不做便想讓我代之,遭我拒絕之後便處處為難。”
所謂狐朋狗友,大抵如此了。
張家砸鍋賣鐵拉了一屁股的賬好不容易把醉霄樓的錢還上,歇了口氣以為張釉總算是躲過了去縣衙的命,沒成想後頭竟還有大招,終究還是去縣衙了走了一趟。
這下子連童生的名號都沒了不說,還終身禁考,這輩子的功名路算是廢了,張釉經逢這麽一遭,身體突然垮下,一病不起。
即便是這樣了,心裏卻還惦念着昔日和梅小芝的那點情分,想要梅家幫扶一把,結果遭了梅家好一通羞辱,梅小芝眼見張釉是不行了,楊晔又攀附不上,最後退而求其次,讓爹搭線嫁了縣城一位年過半百的富商當側室,在縣城裏享福去了。
辦席前,這老爺為了充席面兒還去福禧齋訂購了一批最便宜的糕點,福禧齋還白得了一樁生意。
院試後的一兩天裏阿喜都忙着把先前的訂單完成,等忙了這兩天以後,兩口子便回村去了,院試成績要十日以後才出,楊晔約了溫寒在村裏摘棗。
“兒時我爹尚在世,偶爾去縣城裏做事回來會省下坐牛車的錢,路過棗村的時候進來給我買點鮮棗,家中貧寒,少有零嘴吃食,那時候最愛這個時節。”
溫寒見着一樹樹棗子,臉上挂着溫暖的笑意,美好的童年值得人一生回味,哪怕往後的日子過得再為艱苦,回想起兒時也是幸福的。
楊晔沒有什麽美好的童年,少時的傷痛用了許多時光都不曾治愈,卻沒想重活一次,有人走進他的心裏讓他忘記了過往的傷痕,他很滿足于現下的生活。
“那溫兄可是只有母親在世了?”
溫寒點點頭:“母親一人帶着我,供我讀詩實屬不易,如今身子骨已是大不如從前。”
“溫兄讀書刻苦,自不會辜負令堂的期許。”
“但願如此。”溫寒忽然又道:“夫子私下同我說這次院試錄用之人不足百分之七,比往年少了許多名額。”
楊晔還不知此事,在學院裏上學到底是要多知道些門路。
今年他們所在的府城參與院試的考生不少,總得篩選出去許多,否則就是遍地秀才走了。
院試請五百裏外的書院山長及其幕友來評卷,第一場錄取的人數是總錄取秀才名額的一倍之多,第二場複試在從這些人中按照名額擇優錄取,通過競争的方能成為秀才,從此跨入士大夫階層,也算是有了功名在身的人,享有見知縣不跪,輕易也不會受到刑罰的特權。
這是許多讀書人向往的一個名號,可是并非所有讀書人都有緣考中秀才,有的人白發蒼蒼也從跨不過童生這個階層。
正因為難考,競争激烈,在等待放榜的日子是尤其難熬的。
楊晔卻是樂的輕松自在,能不能成在交卷那一刻就成了定數,并非坐立難安就能改變自己的成績,與其如此,倒不如放寬心等着。
溫寒是縣試和府試的第一,不單自己和家裏寄予厚望,學堂裏的夫子同樣也期待他的成績,期待的人越多,壓力也就越大,他怎能不憂心,可見了楊晔的豁達心态之後,他反而受了感染,心裏寬松了不少。
摘了一天的棗子,晚些時候楊晔裝了兩大籃子棗帶回去,自己村子裏有的東西往往不稀奇,沒有的村落可歡喜着棗子。
溫寒幫了忙,接受楊晔的棗倒是自在了許多。
約莫着過了幾日,楊晔和阿喜又開始做花醬了,今年囤了玫瑰花,不像在縣城花鋪裏買那麽貴,省下了一些成本錢,花多,索性就一次性多做些花醬。
晚些時候楊成從縣城裏回來,見着院子裏放了一排溜的罐子,他快着步子進屋去:“這回做這麽多花醬,恐怕暫時是用不上這麽多了,咱們的糕點現在要消減一些,怕存久了不如新鮮的味道好。”
“怎的了,可是生意不好?”
楊成嘆了口氣:“自打院試生意紅火之後便一下子消沉下去了,考生走後生意會變差些倒是也不奇怪,但怎麽也該回到院試前的水平啊,可是這幾日的生意差的厲害,能說是慘淡了,今日才聽黃管事說一品香存心壓我們的生意,現在他們鋪子的糕點大降價,客人就是再喜歡我們的糕點那也耐不住別家便宜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5-0722:12:40~2020-05-0822:35: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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