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去的牛車上有四個眼生的男人,身高體壯,牛車也就格外擠一些,阿喜上車後挨着楊晔坐下,兩人腿腳緊挨着。
周師傅笑道:“少有見阿喜來縣城,今兒難得你們兩口子一起。”
阿喜低垂着頭,悄悄掃了楊晔一眼,也看不出書生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說:“勞煩周師傅捎了我那麽長一段日子,今兒我正好結了工錢,待會兒您算算我的乘車費用。”
周師傅哎喲了一聲:“楊童生說的哪裏話,阿喜給我那小孫兒送了好幾回縫制的小衣服了,瞧着可好看,我順道捎你怎麽能要你的錢。”
楊晔後知後覺,他說自己這段日子有時候就是下工晚了些周師傅也還沒走,原來是特地等着他的,他偏頭看向了“暗箱操作”的少年。
阿喜面露慌亂,沒成想周師傅心直口快竟把這事兒給說出來了,他有點心虛,不敢看楊晔。
周師傅也是眼尖兒,瞅出兩人間的氣氛,自知多嘴了,笑着感慨了一句:“你們兩口子的感情可真好。”
阿喜的頭埋的更深了。
楊晔輕笑了一聲,面上無事,心底卻是早已溫熱一片,再是鐵石心腸的人被這麽體貼記挂着,那也得有所觸動。
“你還會刺繡?”
阿喜見他沒有責怪的意思,點了點頭。
楊晔又道:“你會的東西還真不少,回去給我瞧瞧你繡的,成嗎?”
“好。”
過了兩日,許秋荷出嫁的日子到了,楊晔特地請了一天假和阿喜一同前去送許秋荷。
許秋荷的房子本來就偏僻,沒什麽看熱鬧的人,送嫁的也就阿喜和楊晔,倒是也省去了許多麻煩事兒。
阿喜陪着許秋荷在屋裏說話,楊晔招呼了一聲後也不打擾兩人,獨自在屋外等着。
許秋荷病好以後氣色好了許多,又遇上了人生的第二春,換上了一套紅色新衣,又做了妝容,瞧起來明豔動人,雖不如頭次出嫁的女兒家的嬌怯,卻是多了難得的韻味。
不多會兒,楊晔遠遠瞧見個腱子肉發達的漢子拉着板車朝這邊來,瞧一身嶄新的裝束,跟着的還有媒婆以及幾個迎親的人,他便矮身進了屋:“人來了。”
阿喜趕緊給許秋荷蓋上蓋頭,慢慢扶着人到屋外。
三人并排在屋外等着,瞧着迎親的人來。
楊晔偏頭看了阿喜一眼,怕他舍不得許秋荷傷心,誰知少年低垂着個腦袋,并看不了神情。
他故意埋下頭去看阿喜,低聲道:“怎麽總低着頭,不看看你叔?”
阿喜斜着眸子瞅了楊晔一眼:“我、我見過叔的。”
“那也別垂着腦袋啊,像是多怕生一樣。”
一旁的吳秋荷聽着兩人的談話,動了動身子,正欲要說什麽時,就聽見穩健生風的腳步聲近了。
鄉裏普通人家婚嫁程序走的簡單,迎親的人上前來給了阿喜和楊晔喜錢,媒婆說着吉祥話,倒是新郎官兒獵戶沉默寡言,唯獨跟阿喜說了句會好好照顧許秋荷。
獵戶走近了後,楊晔瞧着人身形比遠看着還要魁梧,足比他還高出兩寸,高高的眉骨滿是銳利,這幅長相的男人在鄉野裏并不讨喜,看着跟個活修羅一樣,許多人看着都怕,獵戶又常年獵殺野物,身上帶着血腥味兒,加上話又少,這般更是沒人敢說親嫁女兒哥兒了,獵戶也正是這個緣由單到了三十。
楊晔沒那些鄉裏人的成見,反而覺得這獵戶穩妥,是個有本事的人,許秋荷倒是很有眼光。
阿喜點了頭,正要把許秋荷引去板車上時,獵戶竟一個攔腰把許秋荷抱了起來,幾大步就将人放到了板車上。
媒婆笑道:“哎喲,瞧我們新郎官兒都等不及了!”
一群人笑了起來,蓋頭下的徐秋荷鬧了個紅臉,得虧沒人看見。
人來又人去,短暫的熱鬧後,這邊的房子恢複寧靜,完後徹底是空下了。
阿喜說進去收拾點東西,楊晔在外頭等着,過了一刻鐘人卻還沒出來,他尋着進去,瞧見少年靜靜的坐在長板凳上,微弓着背,在簡樸的家什裏,顯得分外凄然。
他輕輕喚了一聲:“阿喜.......”
阿喜聞聲擡頭,兩行淚珠子也像受了驚一樣,倏忽滑到了下巴上,他手忙腳亂的用手背擦了擦,連忙站起身:“我、我......”
楊晔的心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他托住阿喜的後腦勺把人帶到了自己懷裏,實在是不忍看那張帶着眼淚的小臉:“以後要是想嬸子了就去隔壁村看她,時常邀她到家裏做客就是了,左右也不過幾裏地,別傷心。”
他能理解阿喜的心情,雖不是許秋荷親生的,但兩人感情好,如今許秋荷改嫁,也就是別家的媳婦兒了,這邊空唠唠的,阿喜回趟娘家再沒有人接待,十四五歲的年紀本就還很依賴人,再者阿喜性格溫順細膩,如何能不多想不難過。
“我見村裏的棗都成熟了,好些村民開始摘了拿去縣城賣,我們也回家去摘棗,我給你做好吃的。”
“給、給我做嗎?”
楊晔低頭見阿喜長睫上沾着淚珠,輕輕吸了吸鼻子,發紅的鼻尖随着煽動的鼻翼動了一下,怪憐人的。
他認真的點了點:“嗯,給你做。”
九月份的棗子已大肆成熟,孩子們早已經嘗過了鮮,先下圍着棗樹的多數是摘棗的大人,孩子最多在樹下湊湊熱鬧。
青色和暗紅色點綴的棗子一顆顆挂滿枝頭,味道飽滿脆甜,看着十分喜人,即使棗子并沒有多值錢,每到了棗子成熟的時節,村民們熱熱鬧鬧打棗還是很歡喜。
楊晔和阿喜就近把院子裏的棗子先采摘了,免得下雨把棗子打落了看着心疼。
棗樹不高,墊着板凳能摘的盡數都摘了以後,長在頂尖兒的就要用棍子打了,兩人配合着,楊晔負責打,阿喜提着籃子戴了個草帽在樹下撿,就是一顆棗樹,也足足收獲了小半籮筐。
阿喜臉上可算有了笑容,他薅着棗子問:“要、要拿去賣嗎?”
前幾天縣城裏就有賣棗子的村民了,楊大嫂閑着無事也摘了些棗子拿去賣,聽說今年棗子還算景氣,鮮棗四文錢一斤,不過也是剛開始賣鮮的時候價格高一點,現下大肆賣了估計要跌到三文錢一斤的樣子,也算還好了,不值錢那些年段裏還賣過兩文錢。
楊晔要上工沒時間去賣棗,若是讓阿喜去,他嘴舌不便,必定少不了委屈要受,他犯不着讓少年去受這些苦。
“不用拿去賣。”
他準備等棗子曬幹以後做棗糕。
阿喜聽他說以後還有用,要把棗子風幹儲存着,也不多問,乖巧的把棗子裝進之前曬豆子的大圓簸箕裏平均鋪開晾着。
“若是你閑暇時,可以去沒有歸屬的棗樹上多摘些棗子回來。”
“好。”
拾掇完棗子後,已經申時,九月份的天氣不如先前熱了,楊晔說要做好吃的給阿喜,在屋裏轉悠了一圈,也沒什麽合适的,若是現在上縣城去買未免也太晚了些,最後他把目光停留在了之前地裏收回來的豆子上。
阿喜進屋瞧他薅着豆子,問道:“要、要把豆子拿去賣了嗎?大嫂娘家是做豆腐生意的,一、一般那邊會來人收。”
大紀朝裏做豆腐生意的人不少,可以說是普及範圍廣泛,民衆們追捧和喜愛這味美營養的小方塊兒,豆腐的制作工藝又繁瑣,因此價格并不親民,兩塊豆腐就要賣五文錢。
楊晔知道吳永蘭娘家是做豆腐生意的,但是吳家子女多,吳永蘭排行老三,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夾在中間的子女并不多起眼,再者當時吳永蘭要嫁到楊家,吳家是不滿意的,由此兩家人的聯系并不緊密,除了每年來收豆子之外,平日裏幾乎沒怎麽聯絡過。
“不賣,留着做好吃的給你。”
阿喜疑惑:“你會做豆腐?”
這門手藝可是要家族傳接才會的。楊晔當然也知道,所謂說手藝,其實就是鹽鹵那道秘密功夫,這年頭市面上并沒有公開的販賣,做豆腐生意的也靠握着這點兒才能繼續把生意做下去。
“不做豆腐。”家裏沒有鹽鹵,也很難弄到,幹脆省下放鹽鹵點漿後的那些步驟,做點別的豆制品。
兩人取了三斤豆子去村裏的公磨把豆子碾成粉末,一斤豆子五斤水,豆子粉煮沸過濾渣子,濾出豆漿。
楊晔倒了一杯豆漿嘗了一口,一般豆漿都會添點白糖才好喝,但是糖貴,家裏沒有備着,雖然沒有白糖,但是沒有任何添加的豆漿味道倒是也別有一番風味,豆漿的味道很是純正。
“熱的,你也嘗嘗。”
阿喜捧過杯子,小小喝了一口,這一杯豆漿在縣城裏可要一兩文錢一碗呢。
楊晔把過濾好的豆漿倒回鍋裏,在竈裏加了把火将豆漿煮開,随後熄了火,随着放置,濃豆漿會慢慢凝結出一層豆皮,這時候用筷子從鍋邊往中夾起,晾制在一早準備好的竹杆子,不過小半刻鮮嫩具有濃郁豆香味的腐竹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