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午,楊晔快要下工時,鳳香樓買進了幾十個西瓜,天兒熱,酒樓裏的食客總愛點那麽兩份西瓜來消消暑氣。
酒樓裏的另一個賬房先生去給運瓜過來的瓜農結錢,又是運送費,又是瓜錢,又拿折扣什麽的,聽着怪麻煩,中途不知出了什麽岔子,賬目硬是不對。
這算錯了就是自己貼賬,前兩天就算錯了一筆賬目,客人生氣,又是賠禮又是道歉的,最後一桌菜三百多文硬是賬房先生頂了,現在是焦頭爛額。
現在酒樓就只有兩個賬房先生,算是兩班倒,他要回村裏,管事就給他安排在了白天,另一個賬房先生跟了酒樓好些年了,酒樓提供了住處,自然而然也就算晚上的賬目了。
白天他在的時候,酒樓裏的賬算的快,吃酒菜的結賬也順暢,到了晚上櫃臺前就要排起隊伍來,少不了客人罵罵咧咧。
楊晔看着時間到點了,還是好心把酒樓裏的幾桌菜給算了出來,于他而言也就是順手的功夫,收拾好東西準備走時,那賬房先生急喘喘的到他跟前,拜托他給算一下瓜錢。
他沒推辭,出去幫他清算了,兩方咬了好一會兒的賬目,他重新理了一遍,發現只是漏算了一點折扣錢,加上後就對上賬目了。
賬房先生長松了口氣,暗慨上了年紀很多時候确實是不如年輕人靈光了。楊晔上工這幾日沒少幫他忙,他連連道謝了幾句,自己出錢買了個西瓜送給楊晔,權當是感謝了。
楊晔沒想要,都是出來混口飯吃,大家都不容易,關照一二是小事兒,賬房先生卻硬是要給,說不收下意思就是以後不想幫他了,楊晔拗不過,想來村裏也沒有西瓜吃,于是就收下了。
提着西瓜出了城,将近十斤的大西瓜怪沉的,縣城裏賣兩文錢三斤,還是值幾個銅板。
楊晔頂着斜陽過了城門,身後響起了一聲吆喝,他回頭一瞧,是村裏的牛車師傅。
“楊童生是回村嗎?回去最後一趟了,沒啥人,你來,我捎你回去。”
午時周師傅回去吃飯,兒媳已經把事情跟他說了,他常年走在這條回村的官道上,來來回回二十年,楊晔上縣城的次數不多,兩人便也沒什麽接觸。
村子就那麽大,楊晔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也聽過,不過他敬重讀書人,不管村裏把楊晔說的多難聽,總歸兩人是沒啥過節的。人夫郎給自家那大孫子縫肚兜,他也看見了,還真是好瞧,人情都接下了,那總得禮尚往來。
楊晔見牛車師傅周圍等着坐車的只有兩個中年男子,倒是還真不多,今兒格外悶熱,夜裏怕是要下雨,他背心都被汗水給浸濕了,坐牛車回去能省下不少腳力,挺好一件事兒。
他過去幫周師傅把板車的繩子系在牛身上,兩人唠嗑了幾句,周師傅聽說他在縣城裏當了賬房先生,心裏更是敬佩了不少,這差事兒可真只有讀書人才幹得來。
“稍等等啊,張釉張童生也坐我這牛車回去,他還沒過來。”
“無礙。”
過了約有一刻鐘的時間,還真看見張釉從城門出來了,周師傅招呼了人後,連忙跳上了牛車頭,讓大家上牛車了。
張釉坐在了楊晔的對面,略微感覺有些尴尬。
他沒料到今天會在這裏碰見楊晔,先前給人下套子介紹了差事兒,本是等着看笑話,可是他那天等到了晚都沒聽人說,後頭才知道歪打正着,楊晔竟然被錄用了,登時氣的他滿肚子的火氣。
也不知道鳳香樓是發了什麽怪,分明是看不上童生的,這朝居然把楊晔留下了,他思來想去怎麽也沒弄明白,隐隐覺着是楊晔故意隐瞞了自己童生的身份。
他想來楊晔應當是沒有識破他下的套子,畢竟差事兒都讓他得了,如何看出他有別的心思,于是又挂着笑臉給楊晔打招呼。
周師傅不知兩人的彎彎繞繞,只覺今天運氣好,拉了兩個讀書人:“張童生,楊童生縣城裏做事兒呢,咱們村兩個童生都出息。”
張釉心下卻輕嘲,他才不屑和楊晔被人拿來并排着說事兒。
楊晔比張釉多活了十幾年,哪裏不知道這小年輕心裏想什麽,似笑非笑:“我這差事兒還是張兄給我介紹的,都還沒來得及好好謝謝張兄。”
張釉見他有笑卻不達眼底,心裏不禁咯噔一下:“楊兄客氣了,我不過也是引薦一二,是楊兄有本事才能留下。”
楊晔沒再說話,張釉卻頗感坐立難安。
牛車搖搖晃晃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可算是到了村口,往日裏還有大片大片的夕陽灑落,不過今兒卻烏沉沉的,隐隐有天黑的趨勢,大夥兒都知道快下雨了,各自急着往家裏去。
楊晔下牛車時,瞧見村口站了個抱着傘的姑娘,一身桃紅色繡花裙很是惹眼,村裏姑娘多穿褐色裙衫以便勞作,像這般明麗顏色的衣衫,除了出門之外少有人穿。
當然,家境不錯又不用做太多活兒的姑娘會情郎,自然是可以這麽穿的,村裏符合這些條件的也就只有土地主家的梅小芝了。
楊晔腦子裏對這個小姑娘的印象很深,畢竟是原身朝思暮想的人。
若是原身在,瞧見歆慕已久的姑娘滿懷愛意的拿着傘叫着張釉哥時,恐怕會氣惱的直錘胸口,不過,他卻是沒有半分感覺,甚至有些反感,趕緊大着步子就先走了。
張釉原是不喜梅小芝大庭廣衆之下來村口接他的,他覺得這般實在是過于輕浮,若是換做平時早就動怒了,不過今兒不同,都是些男人在,沒人會說閑話,更重要的是楊晔也在。
梅小芝越是對他殷勤,楊晔心頭肯定越是不好過,他就越暢快!
其實他對梅小芝并沒有多少感情,只能說是不厭煩,被地主家的女兒愛慕着,自然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于是虛與委蛇應付幾下,他可不會真娶這丫頭,就算人生的不錯,家境也好,但終歸是鄉下人,不會識字撫琴讀詩,跟縣城裏的小姐完全沒得比,若是真娶了怎麽帶的出去見人。
也只有楊晔才會眼巴巴的喜歡,終歸是見識少了,格局太小,現在更是可笑,竟然還娶了個結巴哥兒。
不過楊晔今天也奇怪,分明瞧見了他和梅小芝一起,居然一聲不吭就走了。
梅小芝望着走遠的楊晔,心裏也還因為之前的事情氣着呢,如今楊晔見着她連招呼都沒有了,心裏更是氣了。
“你看着他做甚?若是舍不得便去追啊。”
梅小芝神色一凝:“張釉哥說的什麽話,分明是知道小芝的心思的,還說這些話來讓彼此生分。”
張釉笑了笑:“下次別來村口接我了。”
“我這不是怕下雨了張釉哥沒傘才來的嗎,怎麽着,咱們就這麽見不得人?”
“我哪裏是這個意思,你生的跟美嬌娥一般,叫別人看了去,我心裏多不是滋味。”
梅小芝嗔笑了一聲。
楊晔剛到院門外,恰巧碰着阿喜趕着回來,是從楊成那邊過來的。
“回?回來了?”阿喜上前打開院門,随□□待了一下自己去了哪兒:“大哥家的豆子今天收、收完了。”
他見要下雨,收了活兒就趕着回來準備去接楊晔,幸好還沒下雨人先回來了,今天回的早,他猜是坐上牛車了。
兩人進了院子,楊晔看少年額頭的汗水已經把碎發黏在了臉上,顯然是勞作了一下午,他瞧着心裏無端有些不快,把手裏的西瓜拿給少年:“晚上我做飯,你去把瓜放在水井裏鎮着。”
阿喜兩只手圈住碩大的西瓜,沉甸甸的實感讓他能想象到其中的甜味,他很意外楊晔車連花錢坐車都舍不得,竟然買了西瓜。
楊晔解釋了句:“是酒樓裏的人送的。”
阿喜聞言臉上有了笑:“那、那你在酒樓肯定把事兒做的很好。”
少年仰着臉,皮膚很白,笑起來很暖人,楊晔也跟着有了笑容:“嗯,還成。”
入夜,兩人剛吃了晚飯屋外就起了閃電,大風吹的吓人,樹木的影子搖擺晃蕩的很兇。阿喜收拾碗筷的時候,楊晔把鎮好的西瓜切了。
瓜長得好,非常紅潤,還有沙瓤,一口下去涼爽又甜,是解暑氣的好東西。
楊晔吃兩塊後,看見阿喜吃他就有些吃不下去了。
阿喜吃東西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咬在西瓜上,腮幫子随着鼓動,像個可愛團子,多看兩眼都讓人想抱。
他呼了口氣,覺得手裏的西瓜不僅不甜了,甚至越吃越幹,他借着洗漱起身走開。阿喜放下瓜擦了擦嘴,他望着楊晔的背影:“不、不吃了嗎?”
楊晔随口道:“你吃吧,我不太喜歡吃西瓜,籽多麻煩。”
阿喜借着搖擺的燭光,看着很是甜美的西瓜上頭綴着的顆顆黑籽,輕輕喟嘆了一句,書生的嘴可真挑,然後他一顆顆把籽挑了下來。
挑了好一會兒,一陣大風灌進屋,燭火一下子滅了。
阿喜摸着黑起身去竈房拿火折子,沒有月光的夜裏一切都是黑漆漆的,外頭又是雷聲滾滾,屋裏安靜的出奇,阿喜心裏有點害怕,趕着步子往前走,沒想到一腳踢到板凳腳摔了過去。
可是他沒有摔到地上,反倒是像撞進了個帶着水汽的懷抱裏,閃電在天邊扯過,屋裏亮堂了一瞬,他就看見了楊晔近在咫尺的臉,心跳一下子給亂了。
楊晔沒有說話,他的手環着阿喜,薄薄的粗布衣衫下,能感受到那截沒有贅肉的腰在散發着身體的熱度,細細的腰,應當很好掌控。
阿喜生的很好看,可就是遇見人愛低着個頭,打扮也灰撲撲的,不怎麽惹人注意,要是等以後長大了,如果稍稍自信一些,定然是個讓人一眼難忘的小哥兒。
楊晔在想,若往後阿喜真的走了,以後真正嫁給了別人,那些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一定會欺負他吧,還會把他當粗使一樣使喚。
一想到阿喜可能會難過,他心裏莫名就覺得有股說不出的難受意味,朝夕相處,太容易滋生感情了。
阿喜紅着一張臉,感覺腰間的手緊了緊又忽然松開。
溫潤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就在這兒待着,我去拿火折子。”
屋裏恢複亮堂以後,阿喜匆忙跑去了淨房,楊晔看着桌上坑坑窪窪沒了籽的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