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楊晔随着張釉穿了兩條街,最後在一處酒樓停下,那酒樓足有三層樓高,裝橫很是氣派。
張釉把人帶到門口,自個兒卻止住了腳步:“楊兄,我只能帶你到這兒了,實在對不住,時候不早了,我該去上工了,若非時間趕着,我便陪你進去了。”
楊晔致了謝,沒挽留。
張釉連連拱手後便離開了,其實并沒有走遠,而是躲去了個拐角處,偷偷瞧着他從鳳香樓的後門走了進去。
風香樓是縣城裏數一數二的大酒樓,來往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公子老爺,總歸來說不是有銀子的,就是有權勢的人。
張釉都能想到楊晔走進去後你齊刷刷的異樣神色,保管能把人身體戳穿。
另外,鳳香樓老板的脾氣是出了名的臭,招人的要求也苛刻的很,三天就得罵走一個賬房先生,就是銀子給的多,也沒有多少讀書人能去受的了那脾氣,楊晔進去鐵定被老板羞辱一頓趕出門來,憑楊晔那心高氣傲的秉性,恐怕要氣的回家挂白绫。
光是想着這番景象,他便笑出了聲。
可貼在牆角站了得有半柱香的時間,硬是遲遲沒有見着楊晔出來,他想親眼看着楊晔那落水狗的狼狽模樣,奈何自己是真要上工了,若是遲到那笑面狐貍又得暗搓搓扣他銀錢。
幾番思索,他還是決定先走,反正一旦出了事兒,要不了多久就傳開了,看不着那還怕聽不到嘛,如此一想他便步子輕盈的往上工地兒去了。
楊晔是從鳳香樓後門進去的,自己又不是客人,去大門進去怕是引起誤會。
後門進去是個大院子,得有他家三個小院子那麽大,幾個廚娘正在折菜洗菜,他一跨進門便聽見了怒吼聲:“要走就把錢結給他走,現在的讀書人都是什麽脾氣,張嘴吐些酸溜溜的話比誰都快,賬目卻算的像螞蟻爬!說上兩句還不樂意的很了!趕緊把錢結給他,讓他趕緊走,省的看着心煩!”
方頂圓帽的華衣男子罵的大聲,幾個廚娘仍舊面不改色的折菜,似乎早就習慣了一般。
“老爺,秦秀才要是走了,咱酒樓裏就一個賬房先生了,賬目對過來啊!”說話的人聲音小了下去:“先前貼出去招賬房先生的告示都貼了兩個月了,卻還是沒有合适的人來。”
“怎麽着,意思還是沒了他我這偌大的酒樓便開不動了!”
“老爺。”鳳香樓的管事拖長語調為難的呼了一聲。
他們酒樓得要四個賬房先生才夠的,可就是老爺這個脾氣,賬房先生總是來來去去的,一直招不滿人。秦秀才雖然算賬慢,又滿嘴大道理,可到底能算點兒低得上些事兒,這要是真走了,一個賬房先生哪裏管的過來,管不過來客人就得等,等煩了就得發火,有錢有勢的主兒多,他們哪裏得罪的起。
真是愁死個人!
就在這僵持的關頭,黃管事眼尖兒瞅見找着路走進來,一身長衫打扮的人,他一眼便瞧出來是個書生,眼前頓時亮堂光,趕忙和聲問道:“這位書生郎可有什麽事?”
楊晔假裝沒有聽見方才的争吵一般:“聽說貴地招賬房先生,不知是否還招人?”
鳳香樓的老爺冷哼了一聲:“這不是有人來了嘛!非把那姓秦的說的多不得了,趕緊讓他走人。”
話畢,中年男子甩袖,大垮着步子往酒樓裏頭去了,從始至終都沒有正正經經看過楊晔一眼。
楊晔自然是注意到了這些細節,倒是也明白了張釉帶他來這裏的用意,介紹差事兒是假,想臊他的臉皮倒是真的。
其實一早他便感覺到了古怪,以前兩人并沒有什麽來往,這朝突然那麽熱絡的跟他介紹差事兒,若說真的是為了和他讨教府試內容,原本也說的過去,可到了門口跑路,那便有些刻意了。
之所以堅持進來,就是想來看看他想搞什麽名堂,原來也就那麽回事兒。
黃管事毫不尴尬的喊了楊晔一聲:“跟我來。”
他心裏對老爺還憤憤着,光看見有人來應招,前後來的人可沒少過,可按照老爺的要求,十個裏頭十一個都滿足不了他的要求,來再多也是白來,他苦哈哈的把楊晔帶去個小書房,吩咐小二泡了盞茶,讓楊晔坐。
楊晔心想大酒樓面試還搞的挺正式。
“書生讀書幾年了?”
“當今十八,已有八年。”
黃管事面無動靜,又問:“可有功名?”
“談不上功名,只是童生。”
黃管事眉頭一蹙,按照他們老爺的标準,招的賬房先生必須是秀才,光是這條眼前的年輕人就不滿足了。
可出于形勢,一方面是秦秀才要走,實在需要人頂着,另一方面,這書生雖瞧起來寒酸,但說話不卑不亢,氣韻上倒是比很多秀才要好多了,于是他跳過這個問題,又接着問:“可擅算術?”
楊晔勾起嘴角:“精通。”
黃管事心裏一跳,這書生好生大言不慚!大紀朝重視科舉,近些年來讀書人遍布天下,可這些書生光會學問,詩篇一個比一個做的漂亮,大道理一個比一個響亮,算術這些實用能力反倒是都很弱,他最為厭煩的就是些眼高手低的主兒。
正因為如此,他們酒樓才換了好些賬房先生,如今這書生張口竟然就來個精通,簡直大大降低了他的好印象。
“是嗎?既然如此,那童生郎可介意我出題考考你?”
“自然是不介意。”
黃管事提筆沾了點墨,在一張糙紙上寫了好一陣,随後收筆把紙遞給楊晔,附帶着還有一個小算盤。
楊晔拿起紙掃了一眼,上頭寫着紅燒獅子頭,三十文,兩份;酸菜鲫魚,五十文,一份;小白菜,七文,三份;精米粥,兩文,五份。
“一百四十一文。”
倒是很實事求是的問題,也相當簡單,略微一算,但凡為算術的都能算出來,只不過是時間長短而已,楊晔覺着這面試的管事出題很實在。
黃管事卻傻眼了,見楊晔不過掃了兩眼便給出了答案,連算盤都沒動一下,他随意寫的一些菜式和份數,連自己都不知道準确答案,其實只是想看看書生撥算盤撥的是否麻利,沒想到人家壓根兒沒動。
他自己操起算盤,不信邪的啪啪撥了起來,瞧着算盤上的結果,更是吃驚了,果然是這麽個數!
“不行,再試一回。”
他收回糙紙,連忙又在背後寫,三月毛利入賬二百二十兩,買進食材花費二十兩,小二五名,一名一月薪酬一兩五百文,一名主廚月四兩,三名小廚月三兩。
“淨收入是多少?”
楊晔細看,答:“一百七十九兩,餘五百文。”
黃管事驚疑不定,嘴裏念着一百七十九兩五百文,自顧自的又拿起算盤撥去了,約莫過了小半刻鐘的時間黃管事才算了出來。
驚呼了一聲:“一樣!”
要出來找差事兒,自然是要做功課的,昨兒夜裏他翻了些原身的書籍,其中連乘除法都沒有記載的,更別提其他先進的算法了,今兒他敢說精通,那可絕不是虛言。
黃管事驚喜的抱着算盤笑,看楊晔的眼神是驚嘆又尊敬,客氣的都呼上了先生:“您坐,喝茶!不知先生什麽時候能來上工?不怕您笑話,我們酒樓裏又要走人,您今兒也聽見了,實在缺人手的緊,您要是能早些來,那便再好不過了,工錢什麽的都好商量。”
能遇上這麽個精通算術之人,實在是打着燈籠也難找,做大生意的人最缺的就是這種賬房先生,若是真能把這書生招進來,那不知能省下多少心,老爺高興了,他也就少了許多麻煩,現在就怕人給跑了。
“只要先生留下,我給您出這個數的月酬。”
楊晔見那豎起的五根手指,挺心動的,原身雖然十指不沾陽春水,但是對物價還是了解的,五兩可不是個小數目,別說是村裏,就是放在縣城裏,比一般人的薪酬都要高了。
于是這樁差事兒就應了下來。
黃進心頭高興,面上都是笑,親自送楊晔出了門。
回來時撞見了收拾東西正要走的秦懷生,氣紅了一張白面皮,從鼻孔裏冒氣。
這下有了楊晔,黃進對秦懷生的去留便不怎麽在意了,在兩邊受罪不讨好的日子他算是過夠了,不過還是道:“秦秀才,你說你這是何苦呢,我們老爺那脾氣,你在鳳香樓也幹了兩個月了,還沒習慣嘛。”
“習慣?呵,貴地是不把我們讀書人當人看,老爺是處處言語譏諷,對我們讀書人呼來喝去,我秦淮生幾時受過這份委屈,我就是去給人抄書寫字也比這這兒受罪強。”
黃進撐了撐眼皮,去給人抄書寫字怕是又得嫌拿不了幾個銀錢,就你這讀書人高貴。
“哎,既然秦秀才有了新的去處,那我便也就放心了,這朝就不送你出去了,酒樓裏還忙着,一會兒工夫老爺見不着人又得罵,秦秀才告辭,日後若有空不嫌棄我那小地兒,一定要來喝茶。”
說罷,黃進便回酒樓裏了。
秦懷生瞪直了眼睛,這兩個月裏他也鬧着說走兩三回,可回回黃進都會死命拉着勸着,今兒受了老爺責罵,他不過就是想鬧鬧,讓黃進給個臺階下,省得他在一衆幫工面前沒了臉面,沒成想今朝黃進居然不留他!
說實話,縣城裏怕是難找到像風香樓這般薪酬的差事兒了,他心裏苦哈哈,瞅見廚娘打量他,硬是擠出了個氣惱的神色,甩袖硬着頭皮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