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楊晔回來的時候,不僅帶回了藥,順帶還給阿喜帶了一套衣服過來。
少年身上打濕了大半,衣服貼在背上,本就消瘦的人顯得越發瘦弱了,他怕人穿着濕衣服捂上幾個時辰,明日就該他躺在床上了。
阿喜在竈房裏煎藥,猶豫了好一會兒,聽着吳秋荷的咳嗽聲,終究是硬着頭皮對楊晔道:“我、我能不能照顧嬸子,等她燒退了再回去?”
楊晔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回去都什麽時辰了,我把衣服都給你帶過來了。”
阿喜手一頓,煎藥的勺子啪嗒落在了地上,他微微張着嘴唇,杏眼裏滿是慌亂。
楊晔見少年的反應,腦仁子緊了一下,他們成親還沒過七天,村裏有不成文的風俗,新人出嫁後的七天裏都不能回娘家過夜的,回娘家過夜就意味着在夫家不讨喜,被趕了回去。
可他并非是這個意思,話說快了些讓阿喜誤會了:“我的意思是等嬸子燒退很晚了,夜裏下暴雨不好走,你照顧她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阿喜長眉拉平:“那、那衣服是?”
“你身上的衣服打濕了,難道想穿着過夜?”
阿喜擰了擰自己打濕的衣角,低着頭輕道了一聲:“謝謝。”
垂着的細密睫毛,輕輕顫了顫,在白皙的臉上格外靈動,楊晔在晃神間覺得阿喜很乖巧,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動了動,手指快要觸摸到少年的側臉上時,他才恍然反應過來。
手收回去的那一刻,阿喜眼睛裏同時也劃過了一抹失望。
“我先回去了。”
楊晔和阿喜的嬸子簡單的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到家時已經不早,下雨天烏雲遮頂,天黑的也比往日要早些。
院子裏棗子被大雨打落了好多顆,楊晔拾了一顆嘗了嘗,棗子尚未成熟透,味道并不怎麽好,掉落的棗子也就只能可惜了。
阿喜不在,小土房靜悄悄的,只聽得見外頭的雨聲,以前楊晔一個人生活,住的房子遠比這小土房子大的多,早習慣了一個人住的安靜,剛來時是真不習慣和另一個人同在屋檐下,好在阿喜性子溫和安靜,就算說話也溫溫柔柔的,倒是沒有太不适從。
看慣了那道清瘦的身影低着頭在屋裏進進出出,忽然沒在眼下,他居然有片刻的陌生,但也不過是須臾。
這幾日都是阿喜做好了飯叫他吃,今晚需要他自己做飯,獨自生活的人廚藝一般都不會太差,他也不例外。
不過他在竈房裏轉了兩圈兒後,揭開米缸時,裏頭的糙米已經見底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也難怪桌上越來越清簡,下午釣到的兩條魚原本是可以炖一鍋湯,夠他和阿喜打打牙祭了,可惜卻去了賈回春的手裏。
先前去拿藥的時候,他又付了三十文藥錢,不光是米缸,就是兜裏也捉襟見肘了。
地裏現在不忙了,他準備去城裏找個差事兒幹,若是再這樣下去,不單單是病看不起,就連飯都吃不起。
最後他煮了碗野菜清粥把晚飯給糊弄了過去。
翌日,雨停了。
楊晔起了個早,準備拾掇拾掇就去城裏看看能不能找着差事兒,他推開門,天還未大亮,就瞧見院兒裏輕手輕腳的走進來一道身影。
“這麽早就回來了?”
阿喜扣上院子的門,顯然也沒有意料到楊晔會這麽早起來,他昨兒夜裏就沒給人做飯,想着今早早些回來,等人起來就可以吃飯了,沒成想楊晔今天起的這麽早。
“我回來做飯。”
楊晔同着他一起進了竈房:“嬸子怎麽樣了?”
“燒退了,已經好、好很多了。”頓了頓,阿喜覺得還是有必要同楊晔說一聲:“嬸子準備改嫁給鄰村的獵戶。”
“什麽時候?”
“大概就、就下個月。”昨兒楊晔走了以後獵戶來了一趟,看見憔悴的吳秋荷,心裏十分不落忍,當即便定下了婚期,想早些把人接過去照料者。
楊晔點點頭,他瞧吳秋荷還很年輕,一個孤苦女子過日子确實不容易,改嫁以後有個男人依靠,像生病無人照料這種情況也就不會出現了。
“嬸子出嫁前,有空你便多過去走走吧。”原身的記憶對阿喜了解甚少,但他看的出來阿喜和他嬸子的感情深,等日後吳秋荷改嫁了,且不說鄰村到她們村遠了,畢竟是改嫁,走動也會有很多不便。
阿喜覺得他很是通情達理,趕緊應了下來。
飯後,楊晔便往城裏去了。
一般的村莊集中趕集的都是小鎮,但棗村位置不錯,距離縣城比較近,縣城大而繁華,比小鎮可要好上許多倍。
這個道理就跟有的農村靠近小市區,有的直接靠近省會城市一樣。
雖說靠近,但棗村到縣城還是有半個時辰的腳程,也就是一個小時,若是坐牛車的話,倒是會節省一點時間,但牛也走的慢,快不了多少,主要是沒那麽虧腳,至于坐馬車的話就很快了。
只不過村野人家花一兩文錢坐個牛車還是舍得,馬車那般奢華就不敢想了。
楊晔上縣城的早,牛車都沒有,就算有他也不打算坐,一來家裏實在緊促,再者也是為了操練操練身體,此去城裏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差事兒做,一來一回別事情沒找到,反倒是花了路費。
天徹底亮堂以後,一輛框框拉拉的牛車從他的身旁經過,牛身後拉着的板車上有五六個人,楊晔瞧了一眼,都是本村的人,挺眼熟的。
板車上的村民有說有笑,簇擁着坐在邊上的一個年輕男子,除了那男子瞅了楊晔一眼外,大家跟沒瞧見楊晔一樣,牛車慢悠悠的往前頭去了。
村民這個反應倒也不奇怪,以往村民跟原身打招呼,原身自負清高仰着個腦袋酸溜溜的應答,總覺着自己高人一等,起初村民不爽快倒是還給原身一點臉面,但自從今年村裏新出了個童生以後,大家對原身便沒了熱乎勁兒。
這新出的童生恰巧就是牛車上被村民揣着熱乎話兒交談的年輕男子,名字叫張釉,年紀和楊晔相仿。
原身是十六歲考上的童生,距今已經有兩年時間了,張釉雖然比原身晚兩年考上,可張釉為人健談,考上童生後對村民們也客客氣氣的,沒有架子,張家家境又不錯,父親是在城裏建造隊裏做事兒的人,時常在外跑着,銀錢賺的不少,在棗村可算是家境優渥了,今年張釉出息考上了童生,張家更是錦上添花。
兩個童生那麽一對比,越發是把原身的缺點給明晃晃的襯托出來了,村民們沒少拿兩人對比,于情于理下都會對張釉熱乎,而對楊晔冷臉。
當時原身郁郁寡歡,不光是因為梅小芝,其實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張釉。
楊晔對這些往事倒是不甚在意,也沒因為村民們看待他的眼光而擾了心緒,說到底都不是他做的事情,他并不感覺氣惱或者心虛,眼下生計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肚子都填不飽,何以精神豐富的去想這些彎彎繞繞,于是加緊了步子往城裏去。
“诶,你們說那楊晔往城裏去幹什麽?”牛車行遠了以後,有個婦人取笑着說道:“這成親以後倒是沒見着人在人梅家的院子外頭給人梅小芝背情詩了。”
說起這事兒大家哄笑起來。
張釉有些意外,問道:“楊晔給梅小芝念情詩?”
“嗨,張童生在家裏苦讀怕是不知道這些事情,此前楊晔隔三差五就要去梅家院落外頭念詩,人梅家一點兒不待見他,為此還特地花錢圈了院牆,省得楊晔伸着脖子往人家梅小芝的窗戶裏望咧。”
說着,村民又笑了起來。
張釉附和着村民笑了笑,眼底卻閃過一抹不快。
楊晔到文陽城已經辰時,城門外有三四個大棚子,裏頭拴着些牛馬騾子,有專門的人看管,城門口已經有好些附近村莊的村民挑着瓜果菜食往城裏去,雖然時辰還早,但已經是一副熱鬧的派頭。
城裏大道寬廣,鋪子酒樓在陸續開門,小販的叫賣聲由遠及近,縣城裏的生意派頭很足。
楊晔從主街進去,想找人問問哪裏有招工的告示,就見着乘坐牛車的張釉朝他走了過來,文質彬彬的朝他招呼了一聲:“楊兄。”
“張兄。”楊晔客氣回了一句。
“楊兄也進城了,實在巧,不知楊兄這趟進城可是有什麽急事?若是有空餘的時間,小生能否請楊兄到茶樓裏喝一盞茶,楊兄學問豐富,有過院試的經驗,早就想跟楊兄讨教一二了,可惜先前一直沒有機會。”
楊晔睥了張釉一眼,他不知這人到底是真心想要讨教學問,還是有別的事情,不過他還是實事求是道:“今日恐怕不行,我得去找招工告示。”
“招工告示?”張釉眼裏藏不住的訝異,全然沒想到有一朝也會聽見楊晔會來找差事兒做,他神色一斂:“我正好要走那邊,不如帶楊兄去。”
有現成的人引路,也省的再問路,楊晔也不管他抱着什麽意思:“那便有勞了。”
招工告示在一個十字路口邊上,并不難找,極大一塊牆貼着很多告示,這個告示和衙門的告示牆并不是同一個,上頭的都是一些民衆之事。
楊晔朝着幾張新貼不久的告示看,舊的時間長了,估摸着早就招夠了人,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可是新告示卻都是招些碼頭搬運工人,或者是酒樓打雜的小二,也有招攬廚子的,尋賬房先生或抄書的告示都很久了。
其實像抄書寫字這些差事兒,一般都是散工,貼告示的老爺少,再者這種大都是通過介紹去的,人書院直接就把這活兒給包攬了。
“近來招工都少,貼出來的告示怕都沒有适合楊兄的。我上工那兒的老爺為人平和,對讀書人很是客氣,我倒是想引薦楊兄過去,只可惜老爺那兒已經不要人了。”
張釉施施然嘆了口氣。
楊晔倒是神色平靜,古今往來好工作都是難找的:“無礙。”
張釉對于楊晔的反應,頗感無趣。
之前他考上童生後就在縣城裏尋了份差事兒做,他想在縣城的書院裏讀書,家裏條件雖然不差,書院的學費也交的上,可再多些別的負擔就困難了,家裏那條件也就在村裏能逞個強。
縣城書院的公子老爺多的是,時不時就要去茶樓裏喝茶聽曲兒,他不自己找差事兒賺點錢填着腰包撐起腰杆,置辦兩身好瞧的行頭,可不叫人看不起。
他瞥了眼認真看着告示的楊晔,穿着件洗的發白的長衫,怕是已經有了好兩年,在村裏倒是算好的,不過穿來城裏就是一副窮酸相。
就這模樣還好意思跑去給梅小芝念情詩,正當是沒出來見過世面不臊得慌。
他心裏揣着一肚子的嫌棄,面上卻挂着笑:“楊兄,我倒是聽說有處地兒招賬房先生,薪酬給的不錯,不過要求有點多,你要不要去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