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楊晔記得原主也是有一畝地的,只不過都是大哥在幫他操持,每年幫着種,幫着收,然後把地裏的莊稼拿去換錢,存下來的錢就給原主買讀書用具。這個大哥,就楊晔看來也是待原主相當不錯,在阿喜進門前,連他的飯菜都是大哥家裏送過來的。
如今他占了原主的身體,只得靠這個身份活着,他沒打算循着原主的軌跡過日子,他會按照自己的意願活着,絕對不可能去做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
這會兒長喇喇的豆子地裏好些村民已經忙活開了。吳永蘭佝着身子正在楊晔的地裏麻利割着大豆,一前一後揮動的手腳一般人都比不過。
她也自信有這麽一番手藝活兒,娘家是做豆腐生意的,賺錢的方子只傳給家裏的男人,不傳給女人,她沒得那豆腐手藝,不過割豆子的手法倒是學了個精。
地裏的活兒費力又枯燥,娘兒們羨慕吳永蘭那把割豆子的手藝,往日裏只能假借着誇贊楊晔讀書人寒碜吳永蘭兩句消遣。
吳永蘭面上不說什麽,回去後給男人哭了幾次,楊成見這些嬸子媳婦說楊晔的事情就要開口罵,男人說話總是有幾分威嚴,況且女人之間不痛不癢的閑話被男人兇橫着插入就沒意思了,慢慢大家也就不敢拿楊晔的事情來消遣吳永蘭了。
不過今朝不同,楊家進了新人,還是村裏大家都知道的小結巴,私下大家都笑,結巴配懶秀才,媒人當真是會說媒的很。
這下地不就有了新話頭嘛。
平坦開的豆子地若沒有泥坎隔着,就跟一塊地似的,大家的豆子地也隔的不遠,今天楊成去還在村裏借來擺流水席的桌子板凳去了,沒在地裏,有婦人就忍不住開始打趣:“大郎他家的,咋沒瞧見那新夫郎來下地呢?這太陽過會兒都要曬到屁股了!”
有人幫着腔:“劉嬸兒,你這不是打啞謎嘛,都曉得人家是新夫郎,日曬三竿沒下地你說能因為啥。這些年輕人,可真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棗村十個裏頭八個都知道楊晔饞人地主家的姑娘梅小芝,昨兒去吃流水席的人說瞧着楊晔喝得東倒西歪,那樣子別提多傷心。
現在跟個不知情人一樣說兩人恩愛,存心就是想看笑話,吳永蘭早知道這些長舌頭會拿這樁婚事說是非,心裏倒是也有些準備。
她薅着豆子:“嬸子們都說話可得注意着些分寸,地裏男子女子,沒嫁人的姑娘小哥兒可都有。”
“瞧大郎家的還給認真上了,嬸子不是說笑嗎。再說也是為了你好才多嘴兩句,大郎他娘去的早,這新夫郎沒有婆婆教着立規矩,你把他給慣着了,往後還能聽你這個大嫂的話嘛。”
說話的人是吳永蘭對門的,仗着自己多跟人當了幾年媳婦,時常對吳永蘭說教。
吳永蘭知道這鄰居是看不慣她男人對她對他百依百順,又沒有婆婆管着,而她卻時常被婆婆呼來喝去,又被丈夫大罵,心裏就是望着他不平衡,往日裏就數她嘴巴最多,像是多說她兩句閑話就能派遣自己那一肚子窩火氣一樣。
她正想回敬這婆娘兩句時,便聽見了結結巴巴的聲音從身後的小路上傳過來:“大、大嫂。”
阿喜來的正是時候,說閑話的村婦們別着臉閉上了嘴,阿喜要來她是知道的,讓她大感意外的是那從來不下地的二弟竟然也跟着來了。
一時間地裏靜的只聽得見蟬叫的聲音,遠遠近近的目光全落在了楊晔兩口子身上,隔得近的咬了兩句耳朵。
吳永蘭直起腰杆兒:“二弟咋來了?”
“自家的地,該來的。”
阿喜沖吳永蘭無奈的笑了笑,他跑了一半的路被楊晔叫住,聽說他也要來下地心裏時的驚訝不比吳永蘭少。
村民看了會兒稀奇,想和楊晔搭兩句話,但是書生平日裏眼高于頂,哪裏要跟村婦閑談,怕別自讨了沒趣,大家看夠了也就各自忙手頭上的活兒去了。
七月份的日頭極高,太陽不像是懸在蒼穹上,倒是像直接挂在了人頭頂。
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勞作中的楊晔便覺得後背汗淋淋一片,衣服給黏在了背心上,外加書生常年不勞作,身體虛空的厲害,佝着背久了竟有幾分搖搖欲墜的感覺。
不僅如此,大豆的枝幹葉子和豆莢上都長有很多細絨毛,紮在手心裏很不舒适,割一會兒豆子便渾身都發癢。
他放下一把連枝割下的豆子,搓了搓手心的絨毛,細毛沒搓下,倒是把手掌給弄紅了,正在想要用什麽法子不讓絨毛紮進手心時,他察覺到左側似是有目光飄過來。
一擡頭,他就見着一直默不作聲割麥子的阿喜在看他,準确的說看着他的手。
阿喜的手腳很快,額頭上被汗水黏住的頭發足以看出有多賣力的幹活兒,不管是原身,還是現下的楊晔,其實都不曾做過割豆子的活兒,但沒吃過豬肉總歸是見過豬跑的,瞧瞧村民怎麽割豆子的很容易就上了手。
上手雖快,但到底不如長期幹這些活計的麻利,就算是這樣,楊晔還是不想比自己小好幾歲的阿喜差。
他收起手,也不管手心的感觸,彎腰繼續去割豆子,恍惚間像是看見阿喜長眉微動,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對他說什麽,就在這時,咚的一聲悶響,楊家大嫂忽然一頭栽到了豆田裏。
“大嫂!”阿喜驚詫的呼了一聲,連忙放下手裏的鐮刀,目光從楊晔那兒收回,朝前頭倒下的女人跑過去。
楊晔過去幫着阿喜将人扶起來,村民有聽見聲音的,也趕緊都圍了過來。
“這是、怎,怎麽回事?”
“可能是中暑了。”日頭太高,像在蒸籠裏一樣,呼進來的空氣都像是被烤過的,幹活兒出汗大,鹽分流失手腳乏力,人很容易就昏過去。
楊晔是這樣猜測的。
“得把人先送回去。”
楊晔伸手就要去背人,阿喜卻先他一步把吳永蘭往自己背上拉:“我、我來。”
他怔了怔,這是怕他連個女人都背不起?
阿喜噓聲道:“男女授受不親,小、小叔子背嫂子也會惹人閑話。”
話輕飄飄落在楊晔耳朵裏,像羽毛輕輕掃了一下。
楊晔幹咳了一聲,想說你不也是個男孩子嘛,轉念一想,入鄉随俗,小哥兒跟男人不一樣。
不過眨眼功夫,他就見着單薄的小身板兒把吳永蘭背了起來,腿晃蕩了一下便朝回家的方向去。
吳永蘭雖說是個女子,但是骨架子大,看起來身形不小,壓在阿喜的身上,少年就像是成熟的高粱一樣被壓彎了腰,但少年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重的情緒,像是早已經習慣了負擔起大過自己體力的重物。
楊晔皺了皺眉跟了上去。
村民們看着走遠了的一家人,一下子炸開了鍋,每年夏末收莊稼的日子中暑昏倒的人不少,別說女人了,有時候男人活兒幹多了不堪重負也得倒下,這種情況在村裏沒什麽好奇怪的。
不過還是有人叨叨了兩句:“劉嬸兒,吳永蘭怕不是被你那幾句話給氣着了?”
“楊大郎家的本來就容易見氣,平日裏玩笑都開不得,往常日頭更高的天氣都沒見她這樣,怕是真被氣到了。”
被大家說道的劉嬸心頭一慌,鼓着眼睛罵道:“關我什麽事,我說她什麽了,你們可別張着嘴亂說。”
村民們擺擺頭,一哄而散。
阿喜把人背回楊家老宅子後,楊成還完村民的桌子板凳,在地裏就聽村民說自家媳婦兒昏倒了,急匆匆先往村口大夫家去把人請了過來。
“說了不趕着下地,偏生每天火急火燎的,女子不如男人,身體怎麽吃的消。都說了地裏有我,偏生不聽!”
楊成回來看着躺在床上的媳婦兒,也不管阿喜和楊晔兩口子,又氣又急的念叨了好幾句。
阿喜聽到這罵聲,沒有勸說楊成,斂着眸子看了一眼床上的吳永蘭,眼裏反倒是快速的閃過了一絲欽羨,他起身站去了一邊,讓大夫診治。
留着山羊胡的鄉野大夫夫瞅了一眼病人,連手都沒動一下,拉着一張馬一樣的長臉道:“中暑了而已,用清熱的藥草根煮水喝了就是,見怪不怪的,這點事兒還讓我跑那麽遠一趟。”
大夫是被人高馬大的楊成架着來的,擺着一張臭臉,心頭很是不滿。棗村就這麽一個大夫,脾氣是全村人都曉得的臭,但是論誰都會遇上病痛,就算心頭對其不滿,也只能硬着頭皮給出笑臉。
“瞧這大熱天還麻煩您。”楊成見狀連忙往大夫手裏塞了幾個銅板:“勞您幫我媳婦兒看看吧,她身子一向好,這突然暈倒,我總是不放心。”
大夫收了錢後,臉色緩和了許多,這才肯給吳永蘭探脈。
楊晔站在門口目睹了所有,見錢眼開四個字又深刻了些。
“你媳婦兒是有身孕了。”大夫眼裏閃過精光,笑着摸了摸小胡子,診到喜脈是件好事兒,多多少少能讨到些彩頭:“恭喜。”
“有身孕了?是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老夫未必連喜脈都診不出來嗎。”
楊成笑逐顏開,他和吳永蘭成親足足有了三年,但是一直沒有孩子,如今總算是盼來了,一時間歡喜的無法自抑,又給了大夫十幾個銅板。
讨到了喜錢,大夫也就多說了兩句:“給你媳婦兒吃些好的,粗活兒盡量的少幹些,注意休息。”
楊成連連應下,歡歡喜喜的送了大夫出去,回來的時候楊成高興的拉着楊晔:“二弟,你大嫂終于有了,爹娘知道了肯定高興,一定是你成親給家裏帶來了喜氣,現在是喜上加喜。”
看着一個大老爺們兒笑的跟朵花兒一樣,楊晔忍不住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被楊成的笑感染了,還是被這簡單樸實又真摯的夫妻感情觸動到,總之,他露出了個笑容。
楊成愣了愣,自打出了梅小芝那事兒後,楊晔整日昏昏沉沉,一副頹廢模樣,如今忽然精精神神的,他心裏欣慰不已,忽覺好事都砸進了他們楊家一般。
“恭喜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