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考慮到楊成家裏即将添丁,養一個孩子不容易,吳永蘭将在一年多的時間裏處在生養階段裏,雖說村裏的女人沒那麽嬌氣,但是總歸幹活兒不能像以前一樣猛幹,孩子出生後又是吃喝拉撒,兩口子的壓力一定會變大很多。
楊晔便趁此主動提出往後由他自己負擔自己的家,不再讓楊成幫助自己的主意。
不光是那一畝地由他自己管,他生活起居,任何的開支用度都不在讓楊成出,徹底的由自己擔負起生活。其實這是他本來就該做的,只不過原主的秉性在哪兒立着,他原本還不知道拿什麽理由和楊成談才不會讓他有過多的疑慮,如今借着孩子的由頭,倒是正好說清楚。
楊成聞言從即将升級成父親的喜悅中緩過勁兒來,弟弟有這樣的覺悟他本該是高興的,可這些年弟弟依靠他早已經成了習慣,一下子說出這麽大徹大悟的話來,他第一感覺不是高興,反而是擔憂,他怕楊晔幹出些極端事情來。
“阿晔,你這樣想大哥很欣慰,可你從小就沒怎麽下地做過活兒,一直以來都在讀書,往後科考還要花不少銀子,你和阿喜怎麽負擔的起?”
“大哥,你不用擔心,現在我已經成家,再靠着你和大嫂也太不像話了,就算不怕別人的口舌,自己也會過意不去。你就安心照顧嫂子,多騰些時間在孩子身上。”
昏倒後早蘇醒過來的吳永蘭聽了這番話倒不像楊成那般憂心,反而幫着楊晔勸說自己丈夫:“大成,二弟既然有了這份心,是好事情,爹娘去的早,你這些年疼二弟,他心裏都有數,可別因為自己一味的心疼,反倒是誤了二弟。”
楊成背着身體,不答吳永蘭的話。
當初吳永蘭嫁到楊家,頭頂上沒有公公婆婆,又是和楊成互相看對眼才在一起的,原本日子自由快活,不像一般人家的媳婦那麽難做,心裏暗自高興了很久。
但是時間一長,她才知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什麽都好的楊成對弟弟偏寵的極為厲害,誰樂意像養兒子一樣養着弟弟,她當初心裏不滿,明裏暗裏和楊成鬧過幾次,可卻沒有撼動楊成态度,鬧的次數多了,反倒是影響兩口子的感情。
後來她肚子久久沒有動靜,心裏對楊成有愧,也不敢再拿楊晔說事兒,慢慢倒是也想通了,楊家二老去的時候楊成才十五六歲,而楊晔不過十歲,兩兄弟是相依為命過來的,丈夫就那麽一個親人。
而且她倆成親的時候,楊晔也提出了分家,不住在一起打擾他們兩口子生活,她心軟,也就跟着丈夫一起慣養着楊晔了。
可現下楊晔主動提出自行負擔生活,無疑給她埋在心底的種子澆了一瓢水,句句說在了她的心坎上,她沒道理不幫着楊晔說話。
吳永蘭推了一把閉口不言的楊成:“大成,人家二弟現在也成親了,阿喜可是個能幹的小哥兒,衣食起居上會照顧着二弟,你還硬參和什麽,小兩口的日子靠着別人,二弟是讀書人,心裏會不好受。”
楊成擰着眉頭,呼着氣不想答應。
這時候吳永蘭想給阿喜使個眼色,可見着人在低着頭看腳尖,于是喊了一聲:“阿喜。”
阿喜聞聲擡頭,話他都聽着,可他不知道楊晔是真心想要自己負擔起生活,還是只說些氣話,于是看了一眼楊晔,本想得到些該幫哪邊說話的提示,可楊晔并沒有看他。
他抿了抿唇,只好道:“大哥放心,我、我會照顧好......”
該怎麽稱呼他呢,當着楊晔的面,他話捋不直了。
還好這時候楊晔開口:“這件事就這麽說定了。”
他的話很決斷,楊成緊鎖的眉心幾乎能夾死只蒼蠅,為了不讓他再說什麽,楊晔挂了個不到眼底的笑:“不如大哥給我幾個月的時間,到時候真過不下去了,不用大哥說,還不得照樣向大哥伸手。”
這話倒是讓楊成心裏寬松了不少。
吳永蘭道:“這樣總好了吧,二弟想的周到。”
楊成也只好松口:“行。”
事情說定以後,已經要正午了,楊成原本要留楊晔和阿喜吃飯,但是楊晔沒答應,兩口子才得了孩子,一定還有不少體己話要說,他就不在這裏湊熱鬧了。
“我瞧着二弟一下子像是長大了一樣。”兩人走後,吳永蘭喃喃道,楊晔的變化她自然而然的歸功到了娶親身上,都說女子在嫁人之後會一夜成長,看來男子娶了親也是一個道理。
回去的路上楊晔一直沒有說話,他感覺少年就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屁股後面,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等要到家門口時,他想到了今天少年開口說話的猶豫。
他道:“阿喜,你以後就直接叫我名字吧。”
阿喜心裏咯噔一下,有點小雀躍楊晔注意到了他的為難之處,卻又懊惱,今早的話他果然是聽到了。
“知、知道了。”
午時後太陽很大,黃泥小路燙腳板,沙土像是被煮沸了一樣,就是地裏再忙,這個點也沒有村民出門下地,就算能瞧見兩個身影,那也是帶着草帽在自家院壩裏曬麥子大豆的。
天氣熱的時候胃口也小,楊晔中午照舊喝了些稀粥,拎了把椅子在院子的樹下歇涼。
鄉野流傳這樣的話,“哪有出門就見天的道理”,所以幾乎家家戶戶都在院子裏種了樹。他們家的小院兒也不例外,同樣也有種樹,并且還是兩顆,一顆就是他現在乘涼的高大槐樹,而另一顆則是棗樹,圓潤的棗子沉甸甸的綴滿了枝頭。
棗村之所以叫棗村是有道理的,整個村子有兩三百顆棗樹,山裏的是野生,村子裏的都是村民種植的。七月份裏,棗子已經結滿了枝丫,還有個把月就成熟了。
村裏到處都是棗樹,村民們沒多稀罕,到了吃棗子的旺季裏,大家會把棗摘去城裏賣,但是村裏賣棗的人太多了,賣不了好價格,也不太賣的出去。
賣不出去的棗子要麽送給別村村民,要麽就曬幹了存儲着當零嘴,可惜一年到頭的吃,別說大人了,就是饞嘴的小孩子也吃的膩味。
早些年楊成拉扯着弟弟讀書,家裏過得很苦,他什麽活兒都幹,就把村民們曬幹的棗收起來,奔走好多縣城小鎮去賣,當了好幾年的貨郎,就此掙了些錢,這才能繼續供着楊晔讀書,并且還娶上了媳婦兒。
楊晔看着棗樹連帶着想了些原主的往事,倒是羨慕起原主有那麽個有擔當又有責任心的兄弟來。他是個獨生子女,從來沒感受過這些兄弟間的情誼,往後要是相處的好,他會試着把楊成當自己親大哥來看待。
“井,井裏打的水,很涼快,要喝點消消暑嗎?”
吃了飯後不讓他收拾碗筷的阿喜不知什麽時候也到了樹蔭下,端了一杯水放在他身旁的木頭墩兒上,連帶着還有一把用曬幹的棕葉做成的蒲扇。
他看了阿喜一眼,眉心一動,不知少年是天生就溫柔細膩,還是他仍舊在渴望着什麽,他很想問問,可這話說出來必定傷人,見少年局促的捏着自己的手指,到了嘴邊的話又讓他改了口,變成了一句謝謝。
“這扇子挺好,買的嗎?”
楊晔拿起蒲扇揮動了兩下,風便鋪面而來。
阿喜搖了搖頭:“是,是做的。”
這手藝是阿喜的嬸子教給他的,兩人依靠着過日子,總要想着方兒掙些散錢填補家用,每到夏天幹完一天的活兒,月色好的夜晚裏兩人就會在院子裏一邊乘涼,一邊做蒲扇,等着去城裏的日子就拿去賣了。
他們做的時候花的功夫多,倒是挺好賣,一把能賣出兩文錢,天氣最熱那段兒能賣三文。
聽楊晔也說做的好,他挺高興的。
楊晔笑了笑:“你會的東西還不少。”
午後,約摸申時的模樣,正懸于空的太陽往西邊偏了些,熱度也消減了幾個度,阿喜背着背簍要去下地。
既然已經徹底分家,那一畝地就只能全憑他們自己操持了,阿喜打算早一些出門,等把豆子割回來,晚上涼快就能把豆子剝出來了。
楊晔從屋後的水井去打完水回來時,家裏就已經沒有了少年的影子。
說分家是他的事情,沒想要阿喜吃苦頭,太陽是小了,曬了兩個時辰的地表溫度卻還是照樣高。
他帶着鐮刀,也匆匆趕去了今早的豆田裏。
遠遠就瞧見弓着背在褐黃豆子地裏像個機器一樣運轉的阿喜。
“你怎麽也、也來了?”
楊晔重新回到早上割豆子的那塊兒地上去:“是我說要分家的。”
阿喜直着腰站了一會兒,書生果然把面兒看得重。
今兒早上都瞧見他一手豆子毛,手掌還磨出水泡了,他以前第一次做這些活兒的時候雙手難受了好多天,要是再割會兒豆子,保管把手上的水泡磨破,到時候豆子毛紮進肉裏,雙手又汗津津的,那滋味可不好受。
果不其然,沒過一刻鐘,阿喜便見書生的眉毛擰了起來。
他抿了抿嘴,放下鐮刀從衣服裏拿出一塊手帕走過去,他上午就想給他了。
“把、把這個綁在左手上,細毛就、就不會紮到肉裏了。”阿喜放低了說話的聲音,像是怕被地裏的其他村民聽到一樣:“要、要我給你綁嗎?”
楊晔握着鐮刀的手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