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楊晔承認自己在對待感情上說話往往都很無情,甚至是刻薄,以前在學校當教授的時候,因為年輕皮相過人,在學術上又頗有見解,給他遞過情書的男學生女學生不計其數,拒絕後,很多還不厭其煩,久而久之,他習慣的會一次性打消別人的幻想。
他知道自己因為感情陰影給不了別人什麽,與其讓別人不可能的幻想,長痛倒不如短痛。
話說開以後,阿喜就搬去另一間屋子睡了,少年的知情識趣,倒是讓楊晔心裏輕松不少。
躺在僵硬的木板床上,不怎麽柔和的被褥蓋着,想着同一個屋檐下還躺着個自己名義上的夫郎,便不太能睡的着。
他望着蚊帳頂子,思緒飄的很遠,不知不覺竟想起了那些記憶深處最不堪的回憶。
小時候,他是被保姆照顧大的,他爸他媽都是業界傳奇,各自忙碌于自己的工作,很少有在一起的時間,逢年過節好不容易聚上,兩個人卻都在争吵中度過,他兒時就厭倦這樣的家庭環境,覺得父母不在,一個人還清淨很多。
後來他大了些,到了上學的年紀,需要人照顧盯着學業,父母卻舍不下自己的工作,互相推脫,兩人性格都強勢,誰也不服誰,為此争吵逐漸升級成了打鬥,家裏時常被砸的像進了賊。
那時他覺得結婚真是件可怕的事情,選擇陪伴自己一生的人一定要慎重,否則将是一輩子的痛苦。
在他已經對婚姻感情産生了一定抗拒恐懼的時候,他爸和他媽給了他最沉痛的一擊,斷絕了他對婚姻感情的任何一點期待。
十七歲那年,他爸在外面找了個女人,想要和他媽離婚,雖然兩人的感情早已經名存實亡,但是他媽仍然覺得他爸這樣做丢了她的臉,折了她的驕傲,于是不肯離婚遂了他爸的願,兩人徹底鬧了個翻天。
楊晔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領着全國最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回家那天,他打開房門,屋裏一片狼藉,父母兩人互捅了彼此十幾刀倒在血泊裏的場景.......
這事兒是他一輩子都抹不去的陰影,即使過去了許多年,他每每想起便覺得惡寒,以至于深深恐懼于伴侶和婚姻。
也不知想了多久,實在是眼皮子困倦的發澀了,他才堪堪入睡........
翌日,楊晔是被交談聲給吵醒的。
土坯房子隔音效果很差,再者鄉野地勢寬闊,每戶人家多是隔得有些距離,久而久之,男男女女說話都會提些嗓子,說話聲比正常的聲音要大些,模模糊糊間他便聽見竈房裏有一道女人的聲音。
楊家大嫂吳永蘭卯時便挽着兩個籃子從老宅子過來,瞧見新夫郎已經起來升火做上了飯,家裏有了個操持的人就是不一樣,她這二弟家可算是有了些煙火氣。她遠遠觀望了兩眼,對新夫郎的初印象還不錯。
“阿喜。”
聽見聲音,阿喜把手裏的木柴一把放進竈裏,拍了拍衣服迎上去:“大、大嫂過來了。”
吳永蘭道:“昨兒擺流水席還剩下了些肉菜,日頭高的日子裏放不了多久,我放在水井裏才沒變味兒,這給你們兩口子端了些過來。”
一只碗口跟手掌一般大的陶碗端出,大片油汁旺盛的豬肉讓阿喜看的有些眼饞。
這些可都是好東西,農家能吃得上肉的不多,若非逢年過節,一般人家都舍不得吃,自家吃不上肉的日子就只能望着村裏哪戶人家辦點紅辦喜事沾點葷腥。
為此辦流水席的時候村民都會吃很多,肉菜幾乎不會有剩下的,像這幹淨大塊的肉,更是都不要想。阿喜猜這碗肉應當是吳永蘭特地留下來給楊晔吃的。
他雙手接過肉碗:“謝,謝謝大嫂。”
吳永蘭沒應話,旋即又提了一籃子雞蛋放在阿喜面前:“這是村民們送的,拿去吃,二弟在讀書,要補身體的。”
阿喜知道自打楊家大哥成親以後,兩兄弟就分了家,只是這家沒有分清楚,不像別的人家分了就是田地銀錢都分的清清楚楚,而楊家這分家只是沒住在一起,楊晔的生活起居還都靠着大哥大嫂。
昨兒個他和楊晔成親,流水席都是擺在楊大哥那邊的,成親的錢是大哥出的,收到的禮金物品自然也該屬于大哥,阿喜沒有任何閑話可說。
即使知道楊家的情況,但是那麽一籃子雞蛋,得有四十來個,怕是兩戶人家送的,他哪裏好意思拿:“大、大嫂,使不得。”
“客氣什麽,這是他大哥的意思,要你不收,他大哥又該嚷嚷了。”
吳永蘭心裏有些別樣的滋味,往日裏送東西過來,楊晔都是理所應當收着的,別說推辭了,就是一個謝字也少有聽到,如今這家裏多了個人,說些客氣話她心頭也舒坦的多。
都是嫁人為妻、為夫郎的,吳永蘭從來就沒有看不起小哥兒的心思,瞧着這阿喜生的又水靈,說話也溫溫柔柔的,倒确實跟名字一樣很讨喜。
雖是個小結巴,但是村裏比那些口齒伶俐,牙尖嘴怪的女娃子要強多了,這樁婚事多是她促成的,如今見都還過得去,她心裏也松了口氣,不枉花的那七兩彩禮。
她拉着阿喜的手,小聲問了一句:“二弟待你好不?”
嫁人前和嫁人後不過是一日相隔,縱使阿喜年紀小心思單純,也沒有經歷那一遭,但是從吳永蘭的語氣中還是聽出了她是什麽意思,他一時間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
吳永蘭一眼就看出了少年的為難之處,她心裏有了數,并不氣餒,安慰阿喜:“不礙事兒,二弟年輕不懂事,等你跟着他的日子久了,他習慣了事事有你,心就向着你了,這會兒還嘔着氣沒想開呢。”
從昨晚聽了那麽一番話後,阿喜的心便一直涼冰冰的,他想了一夜,知道這段感情是沒希望了,可有人寬慰他兩句,心裏還是好受了很多,還沒有人跟他說過感情上的這些事情,這讓茫然無措的他有些零星的着落。
“好了,我先回去了,今年日頭好,麥子割完還曬着,轉眼大豆又熟了,大郎已經出門,我也得趕緊去了。”
她望着天悠悠嘆了一句:“地裏的事兒真是忙不完。”
“我、我吃過了就來幫大嫂收豆子。”
吳永蘭當即笑了一聲:“這還是你和二弟成親的頭一天呢,不急着下地。”
“沒、沒事,我在家裏只會打擾夫君讀書。”
鄉野人家娶親,第二日新人給婆婆敬茶的習俗遵循的人本來就不多,小哥兒嫁人就更不講究這些了,鄉下人覺得走這些過場倒不如多幹半天結實的活兒實在。
吳永蘭很自然的沒有提這件事,如今阿喜主動說要幫忙下地,多一雙手幫着做事兒,她當然高興,跟阿喜客氣了兩句之後,笑吟吟的回去了。
人剛走,阿喜正要回竈房去燒火,就瞧見楊烨徐步從屋裏出來,無半點睡眼惺忪的樣子,像是起了好些時候了,他心下一緊,只怕楊晔已經聽見了那句夫君,趕緊想說點別的來遮蓋:“大、大嫂,來過了,送東西,吃、吃飯吧。”
心裏緊張,反倒是更說不明白話了。
楊晔還沒開口,見少年抓着自己的衣角,目光躲閃,慌慌張張的去拾掇早飯,進竈房還被門檻絆了一跤。
方才的話他确實都聽見了,本還在憂慮昨天的話是不是說的還不夠明白,但見阿喜像犯了什麽大錯一樣,他也再提不起什麽責怪的意思,想來話是說進少年心坎兒了的,不然見着他也不至于躲躲閃閃。
四方小木桌上,一盆湯多米少的稀粥,一疊鹹菜,還有一碗肥膩的肉。
楊晔在上方坐下,瞧見阿喜把那碗肉理所當然的朝他上方的位置偏放了一些,并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粥,而少年自己則只添了半碗,與其說是粥,倒不如說是半碗米湯。
等他開始動筷子以後,少年才端起飯碗,就着鹹菜,小口又快速的吃着。
家裏的鹹菜還是楊大嫂端肉過來順道拿了一些過來,不然這邊真是什麽都沒有,今早都不知道能吃什麽了,等空了他準備自己做一些,鹹菜可是家家戶戶必備的菜糧。
他把半碗粥吃的快差不多時,偷偷看了一眼楊晔的筷子,竟然都沒朝肉碗裏伸一下,那碼的好好的一碗肉完整的跟剛剛端來時一模一樣,他忍不住便多看了兩眼,等收回目光時,和楊晔探究的眼神撞了個正着。
當下便像失了力一樣,尴尬的趕忙低下頭扒飯。
楊晔對那碗肥膩的肉并沒什麽興趣,他知道也許在這裏待久了以後會喜歡,但至少現在是無感的,清粥小菜反倒是更和他的胃口。
見少年盯着肉好一會兒,明明想吃,筷子卻一次也不動,他看着有些不知名的煩躁,不經意的把碗往桌子中間推過去了一些:“我不喜歡吃肥肉,你吃吧。”
阿喜驚詫到失神,那雙杏眼就更大了,也不過是那麽幾個眨眼的功夫,他低垂下眼睛,不好意思直視楊晔,臉上一層薄紅,小心思被拆穿後很難為情的咬着筷子,沒動。
倒是楊晔的眉心微動,暗嘆這臉皮薄得,都沒戳就自己破了。
他搖了搖頭:“你幾歲了,還咬筷子。”
阿喜連忙把筷子從嘴裏拿下,臉上更紅了,卻正兒八經的回答:“下、下個月就十五了。”
楊晔眉頭夾緊,這不還是個小孩子嘛!他心裏總有些不是滋味,這種感覺更甚于對婚姻厭惡的不适。
十五歲,這個年紀的少年要麽還懵懂無知,要麽步入了叛逆期,但無疑都是家裏的寶,被哄着照顧着。但這個年紀的阿喜卻已經嫁到別的人家,為人夫郎,看着人的臉色過日子,早早的嘗上生活的苦楚。
楊晔卻未曾想他所在的身體其實也還未到弱冠之年,不過是堪堪過了十八的年歲。
只是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人的年歲上,他拿起筷子夾了三塊肉到少年碗裏,溫聲道:“吃吧。”
阿喜看着碗裏的肉,他是真的饞,上一次吃肉好像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情了,昨兒雖然是他成親,可他一口飯都沒能吃上,夜裏肚子餓得叫,今早看見肉才格外想吃。
他都在盡力掩飾着了,卻還是被看穿,實在有些難堪。
楊晔給他夾了菜後就起身下桌了,阿喜偷偷瞧了一眼,見人進了另一間屋子,幾番猶豫,這才動筷子把碗裏的肉給吃了。但也就吃了那三塊肉,多的一塊沒吃。
三大塊肉,填足了他匮乏已久的肚子,也增了好多力氣。
他麻利的收了碗筷,把剩下的肉放進屋後的山水井裏鎮着,背着家裏的背簍和鐮刀,趁着楊晔出來前,趕緊往地裏跑去。
楊晔上了趟茅房,回來時便瞧着穿着褐色短衣,藍布長褲的阿喜已經去了老遠,在彎彎繞繞的鄉間下路上變成了一個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