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楊晔倒了杯冷茶,仰起脖子一口喝了下去。
山裏的野茶味道很差,特別是涼了以後,茶水變得又澀又苦,極致清晰的味道穿腸肚,沒有改善他身體的不适,反而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不是夢,更不是幻覺。
此前,他和團隊進入小鄉村考察,不幸遇見山體滑坡,山石泥土鋪天蓋地而來,他當即被掩埋其下。
原以為必定斃命,卻沒想到他還會再次擁有意識。
然而意識清明之後,他發現自己身體已經不複存在,自己的靈魂寄居到了一個讀書人的身體裏。
簡樸的家什,破舊的土牆皮,不難看出這還是個清貧窮苦的讀書人。
穿越陌生異界,重生于他人身體,這些已經讓楊晔感到迷茫,然而眼前卻還有更為棘手的事兒,那便是此時安靜坐在小木床上的俊俏少年。
窗棂剪紙對囍,少年紅衣身着,提醒着楊晔趕着了原身的大喜日子,現下正是新郎進洞房的時辰!
饒是他鎮定自若的一個人,這時候也有些難掩的尴尬。
自從父母出事去世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想過娶妻一類的事,早已默許獨身一生。一直有意避開這些讓他生理性厭惡的事情,沒想到一場意外,竟讓他避無可避。
或許是他站在桌邊沉默了太久,讓屋子裏本就緊張的氣氛變得更加沉悶,端坐着的少年擡起眸子偷偷看了他一眼。
聲音小小的,像是雪花落在肩頭:“要、要休息了…嗎?”
農家手頭吃緊,人生大事辦的也簡單,新人連蓋頭都沒有,楊晔擡頭一眼就能看清少年的面容。
望向他的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睫毛成扇,眼尾微彎,溫和的像四月日色。
即使如此,楊晔卻無心細看,他見少年緊緊纏着十個手指,看樣子挺緊張。
就算生得長眉杏眼,身形也比一般男人纖細瘦弱許多,可歸根結底,到底還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
一個男孩子嫁給另一個男人,怎麽會不緊張。
他心情複雜,只知道現在是古代,卻不知究竟是什麽樣的地方,竟會公然讓男孩兒出嫁。
正在思量着要怎麽應付時,少年又試探着問道:“要我、跟你寬、寬衣嗎?”
“不用。”
暗示性太強,楊晔幾乎是脫口而出,一想到他現在和床上的人有夫妻那層關系,他便覺得渾身不适。
毫無修飾的拒絕無疑是傷人自尊的,少年愣住,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楊晔意識到自己的失态,怕原身的男妻察覺到他的反常,他壓抑住心裏的不适,婉轉道:“……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來。”
少年沒有應話,垂下了頭,手指抓皺了搭在腿上的衣角,屋子裏陷入沉寂。
楊晔吐出一口濁氣,沒想到運氣那麽差會遇上婚娶,自己情緒不對,外加上原身醉酒,他心裏反感的胃絞痛,幾次想要吐出來又讓他生生給逼了回去,強忍着調整好情緒,他準備和少年談談。
擡頭看向少年,清澈的眸子黯淡的像一汪死水,楊晔覺得十分不自在,正欲開口時,少年卻先道:“是是在……嫌、嫌我是個結巴嗎?”
楊晔眼睛微睜:“你是結巴?”
少年見他怪異的表情,聲音顫抖:“媒人、沒、沒有告訴你嗎?”
楊晔抿上了嘴:“我……”
不知道三個字還沒有吐出,恍然之間,他感覺腦子一陣悶痛襲來,比生理反感還要強勢,他皺眉按住了頭,許多記憶像玻璃片一樣紮進他的腦子裏。
“阿喜雖然是個小哥兒,但是瞧着長得極好,又仰慕讀書人,絕對不輸梅小芝那丫頭。”
“你大哥不可能一輩子都看着你,哥兒能幹,不似姑娘家嬌氣,你專心讀書他也好照顧你。”
“大哥大嫂都是為了你好………”
他所在的身體,名字同他無異,也叫楊晔,是棗莊村少有的讀書人之一。
原主是楊家的小兒子,父母二老已經過世,上頭只有一個大哥,已經成親。
小村子的讀書人是稀罕物,他這具身體不僅是讀書人,甚至還考上了童生,大哥念着唯一的親人照顧的緊,原主也心氣頗高,一心覺得自己是當官命,雖是農家出生,卻看不起農戶,也不願下地,生活起居全憑大哥大嫂操持。
原本這樣的日子過着也還算平靜,但是書生年紀漸長,情窦初開瞧上了棗村土地主家的閨女。
楊家大哥寵着唯一的弟弟,只好東拉西湊了些銀錢托媒婆去說親,哪成想人家姑娘根本看不上沒有手藝的窮酸書生,直截了當拒絕了求親,拐彎抹角還羞辱原身癞蛤蟆想吃天鵝肉。
原身當頭受了一棒,平日裏被捧慣了,哪裏受過這份委屈,臉面上抹不開,書跟着就讀不進去了,整日唉聲嘆氣學着詩書裏的大詩人借酒消愁。
楊家大哥哪能看着弟弟這樣消沉下去,想着弟弟不過是上了年歲想人了,地主家的姑娘娶不上,別家的娶一個來慰籍弟弟也好啊,于是就讓媒人說說別人家的閨女。
這遭折騰,原以為自己是塊香饽饽,結果經媒人才知道姑娘們都瞧不上原主。
一個童生,說得好聽有個名頭在身上,說得不好聽就是那芝麻小綠豆,抵不了太多用處,現在連教書先生都得是那秀才頭銜才能幹。
這童生也就只能去鎮上幫人抄抄書,算算賬目,根本不能賺取太多銀錢,但這在村裏倒也是份兒體面差事兒,總比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種地強,按道理也該有姑娘看得上。
可惜這原主偏生啥都不肯幹,就是個自負清傲眼高手低的主兒,全憑大哥大嫂養着,別說有穩定的營生賺取家用,就是點散錢也不肯去賺。
往後要是接着考試,不知還得塞多少錢進去,這要是往遠了說過了秀才,再中個舉人,當了老爺自然是好,若是當不了老爺,那讀書考試花的銀子只得打水漂。
這書生又被嬌養慣了,肩不能抗,手不能拿的,也不下地幹活兒,明眼人都知道嫁過去就是受苦的命,既然如此,幹什麽不嫁個踏踏實實,能挑起大頭的男人。
楊大哥急了眼,幾次三番托媒人,媒人跑斷了腿,最後肯嫁的就只有一個哥兒,也就是阿喜。
大哥不敢把真相告訴弟弟,怕更加傷了他的自尊,于是只好和媳婦巧言勸說,有了那麽一番話。
哥兒哪趕得上原主得不到的地主女兒好,大哥大嫂的話原身一句沒有聽進去,但又不敢拒絕,怕惹惱了兩個,沒有人再供他考取功名,心頭不願也不敢表達。
只是在成親這天,原身郁郁寡歡,灌了一壇又一壇的酒。
楊晔猜測,原身身體不來就不行,外又郁結于心,八成就這樣給沒了。
從原身的記憶中,他捕捉到一樣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床上的少年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男人,而是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一種叫哥兒,可以生孩子的性別。
哥兒在不同地方地位也不一樣,若是生在富貴人家,那倒是過的好,許多有錢老爺都喜歡娶個漂亮小哥兒回家養着,雖很少能做正妻的,到底是衣食無憂。
可生在鄉野的小哥兒命就要苦上很多,因為生養孩子不如姑娘家容易,鄉野的人家都不怎麽歡喜娶小哥兒,若是有人家看上小哥兒,那絕大多數也都是看重哥兒能吃苦,氣力比姑娘大,能幹。
原身的大哥大嫂除了迫于無奈給弟弟娶個小哥兒外,也是看中了小哥兒的這些品質,自家的人,心裏還是有些底的。
楊晔正在神游之際,阿喜小心翼翼的觀察着他的神情,見男人的神色越發古怪,心也涼的就像那要下雪前刮的冷風一樣。
早聽說楊晔清高,會看不上小哥兒,更何況還是像他這樣身有缺陷的小哥兒。
書生郎有心上人,他本也不抱任何希望,可畢竟婚姻大事是決定一個小哥兒後半輩子的事情,他不求嫁的夫君能對他多好,只願能像村裏普通正常夫妻一樣就是莫大的恩賜了,于是厚着臉皮說上兩句好話,主動求好,希望得一些愛惜,以後日子也好過一點。
只可惜書生朗油鹽不進,并不吃他的那套。
“我、我知道你們讀、讀書人好臉面,你嫌我,也、也是情理之中,我以後就待在家裏,不、不出去給你丢臉。”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呢。阿喜心裏很明白這個道理,即使得不到喜歡,那也別惹惱了人,要是被休了,往後那麽長的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讨好的語氣讓楊晔說不出難聽的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坐在少年的對面,盡量心平氣和的去說話:“我沒有嫌棄你的意思。你是叫阿喜吧?”
阿喜輕輕應了一聲是。
“成親以前,你可見過我?”
阿喜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老實回答:“一、一個村子,是、是見過的。”
“但我記得我們之間并沒有什麽交集吧。”
阿喜垂眸,點了點頭。
楊晔呼吸一窒,古代包辦婚姻盛行,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想到他也趕上了這熱潮。有感情的人結婚後尚且會不得善終,這樣的婚姻恐怕問題會更多。
他很明确的知道他對這個少年無感,按照自己的情況,恐怕以後也很難有感覺。
倒不是因為性別,也和阿喜沒有關系,這是他個人的問題。
按照他自己的原則來講,不可能有未來的兩個人,就不能給對方希望,拖拖拉拉只會耽誤別人。
于是他凝眸正色,無比嚴肅道:“阿喜,我不知道你是出于情願嫁給我,還是迫不得已而為之。
但我現在有責任和你說明白,我對你沒有任何夫妻的感情,如果你心裏想的是跟我過一輩子,我勸你最好放棄這個念頭,我是個感情很淡薄的人,或許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一個人,你要跟我做夫妻的話,會很痛苦,因為我不會作為一個丈夫來照顧你的情緒,不會給你關懷,甚至還會遠離你。”
阿喜愣愣聽完了一大番話,眼眶紅了一圈:“你,你是想休了我嗎?”
楊晔遲疑了一瞬,他是想及時止損,可是似乎忽略了這個時代似乎并沒有和平分手一說,只有男子的一紙休書,吃虧的都是哥兒和姑娘家。
如今是新婚之夜,如果讓阿喜離開,別人是不會管中間發生了什麽,只會默認阿喜是被休了,名譽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損壞。
他接着說道:“我不休你,在你遇到自己喜歡的人之前,都可以住在這裏,我不會過問,也不會幹涉你的事情,如果你碰見了喜歡的人,那就來告訴我,我們再和離。”
阿喜動了動眸子,說了這麽一通,樁樁件件不過是要他明白,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可能而已,讀書人當真是慣會說,連嫌棄都要彎彎繞繞說那麽一大通出來,都說讀書人薄情,阿喜這一刻算是深有體會。
就在楊晔還在憂慮少年能不能領悟這超前說法其中的含義時,便聽見阿喜壓抑的聲音:“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