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他失望——貴族家族傳承的重要性,你總是比我更清楚的。”
赫蒂垮着肩,長長一嘆,沒有反駁——她清楚,無與倫比地清楚,正是因為這種清楚,所以,她只能毫無反抗地接受一切安排與布置,縱然不甘願,還得逼着自己努力做到更好,以免得辜負了長輩的心意與期望。
012 靈光一現
負責考核藥草種植資格的是煉金師公會下屬的制藥屬,特納子爵在得知情況後便安排人員協助引導,壓根不需要她們費心費力,跑上跑下,只需要乖乖坐等,不到半個小時,就完成了她們原本預計需要花費一個下午才能完成的事情。
走出煉金師公會,看着公會門前的車水馬龍,赫蒂不由感嘆一聲特權的魅力——就算子爵只是帝國爵位中的中低等貴族,卻也擁有足夠便利,足夠令人眼紅的特權,難怪無數人擠破了頭想獲得一個貴族頭銜……
取得種植資格之後,接下來就要購買藥草種子,姐妹倆這下可沒有坐享其成,畢竟,對于女性而言,逛街購物是最具娛樂性的活動之一——就算買的東西只是藥草種子,也可以令人體會到逛街的樂趣。
馬車把兩人帶往距離公會街不遠的一處商品街,這裏店挨店,人擠人,半條街是販售魔法原材料的店鋪,另半條街則是專門為傭兵服務——既有商品店鋪,又有酒館旅舍,所以,才是如此熱鬧。
維爾莉特先下的馬車,站在車下,望着眼前的一派繁榮,黑紗下的眉宇緊蹙——這裏是屬于傭兵的天堂,而她卻對這個職業并無多大好感。
“姐姐?”赫蒂見她半天不動,疑惑地出聲提醒。
維爾莉特這才讓出位置,扶下赫蒂,抿着唇,一路無聲快走,轉入販售煉金藥草的店鋪。
種植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從種子的選擇、培育到最終的收割,每一個步驟都需要精心操作,而姐妹倆這回又是頭一次種族藥草,自然是希望第一次就能有個好收成,所以,對種子的選擇就格外細心——維爾莉特特地讓店員帶領她前去倉庫挑選最精良的種子。
目送維爾莉特離開,赫蒂轉頭面向店門之外,微微發呆——門外的熱鬧不分白天與夜晚,傭兵們大多粗魯,聲音洪亮,舉止粗犷,就像她們的父親……
雖然父親是傭兵,但是,維爾莉特始終不喜歡這個職業,甚至可以說是微帶敵意的——也許,在她的認知裏,正是因為從事傭兵這個職業,父親才會英年早逝……
父親……記憶中的父親沉穩如山,雖然并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但卻将一切愛意付諸行動——他寵縱着家中妻女,任其揮霍也不多言,只要是家人想要的,他都盡可能地滿足。
正是因為這種憨厚與無條件的寵溺,外公才會答應将母親嫁給當時已然喪妻并膝下已有一女的父親——外公是明智的,只可惜,男人與女人的思考模式不同,長輩與晚輩對世事的考量标準不同;只可惜,母親并沒有珍惜這樣一份好姻緣……
“嘩啦……”
“砰!”
一陣激烈的撞擊聲響徹半條街,同時也将赫蒂的思緒拉回到現實,她站起身,在門邊微微探頭張望了一下,只見前方不遠處堵起一道人牆,只聽人聲謾罵,卻沒能看出究竟出了什麽事。
赫蒂在門邊猶豫了一下,沒有出去,轉身來到櫃臺前,從腰間的錢袋中翻出一枚銀幣按在櫃臺上——櫃臺後的一名少年眼疾手快地湊上前來,殷勤問道:“您好,忠實的法塔加為您效勞,您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赫蒂将銀幣往前推了一小段距離,而後說道:“你去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少年法塔加連連鞠躬,咻得一下便跑得沒影,想來,這其中不僅有銀幣的誘惑,更有八卦的魅力吧。
不多時,少年回轉,繪聲繪色地描繪起熱鬧的場面:“……那幾個傭兵剛完成一個C級任務,喝得醉醺醺,收不住嘴,說大話,吹牛,不小心把酒館裏的一群矮人得罪了,還不道歉,結果就被矮人給踢出來了——嘿,您別看那些矮人個頭小,比我還矮大半個頭,可是,力量強大,一下就把人從屋子裏踢出來,還撞破了酒館半堵牆!”
少年興奮地述說着正在發生的戰鬥,手舞足蹈,看他那模樣,與其說是在比劃着打鬥的姿勢,還不如說像是在跳大神……
正說得熱鬧,又是一陣猛烈的撞擊聲——這一回,撞擊的地點距離這間店鋪極近,店中幾人不僅感受到了震動,甚至連房梁上都被震得落下幾縷落灰。
這下子,不待人召喚,店裏工作的少年們便呼啦啦地跑到門邊看熱鬧——赫蒂也不例外,只不過,她是站在少年們的背後,這樣會讓她覺得更有安全感一些。
這一次,果然看得分明,只見兩名矮人與五六名傭兵打得熱鬧,另外有兩名傭兵已經撞到草藥店鋪隔壁再隔壁的一間店門邊,倒地不起,也不知是死是活。
人類傭兵們雖然人多,但卻處于弱勢,一邊打,一邊退,一邊罵罵咧咧——口中沒有一句好聽的話,如果維爾莉特在此,必定會揪着赫蒂的耳朵将她拉走,然後用大段大段的聖經經文給她“洗耳朵”吧……
矮人正如人們口耳相傳一般的矮壯,也正如書畫上所展示的那般強健,一人掄着短斧,一人掄着巨捶,每一次出手都是重逾山巒壓頂,威不可破。
人類在罵,矮人也在罵,只不過,矮人是在用矮人語在罵,人類大多聽不懂,并且,他的詞彙也不及人類如此“豐富多彩”。
赫蒂更小一些的時候受到過最正統的貴族教育,語言學正是這種教育的一項重點,她不僅需要學習流行通用語,古通用語,還需要學習其他異族的語言,例如精靈語、矮人語——至于蠻語就算了,人類貴族壓根看不起這些蠻荒未開化的種族,更不用說去學習他們的語言了。
雖然多年未接觸,但赫蒂還是能聽得懂大概——從矮人的話語中得知,正如少年法塔加所言,的确是人類傭兵們先挑釁,也是人類傭兵們先動手。
吵吵嚷嚷,打打鬧鬧,也不知是誰通知了這條街的巡守,不多時,全副武裝的士兵趕來,分開了打鬥雙方,當場了解了事情發生的始末後,對人類傭兵一方進行了拘押的處分,不過,鑒于矮人們的破壞力實在太強勁,也還是适當地對矮人們罰了些款,以補償兩間受損的店鋪。
眼見熱鬧漸漸散去,兩名矮人站在酒館前互相商量了幾句,稍稍猶豫了一下,便又回到酒館之中——圍觀的人類中,沒有幾個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麽,但是,這不包括赫蒂。
……
挑好種子,姐妹倆便回到安哥拉之角——特納子爵為她們在此預訂了一間客房。
關門休息前,赫蒂向子爵的手下要了一些資料。
等維爾莉特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赫蒂已經鋪了一桌子的資料,看得正仔細。
維爾莉特微蹙眉,湊上前去看了看,只見書桌正中間,擺了一張手繪海圖,用各色筆跡繪出數條交錯的航海路線。
“赫蒂,你這是在看什麽?”維爾莉特不解問,“忙了一天,怎麽不去先洗漱一下——你不覺得滿身都是汗味嗎?”
“馬上,馬上,馬上就好,”赫蒂漫應着,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放松的意思。
維爾莉特耐心地又等了一會兒,見她完全沒有動彈的意思,便也不強迫,轉身泡了一壺果茶,又拿了一本詩歌本,便坐在赫蒂右手邊,一邊看書喝茶,一邊等待着赫蒂完工。
這樣的忙碌大約持續了近一個小時,赫蒂才停筆合書,但是,她的目光卻盯在海圖上,半晌沒有動靜。
維爾莉特擡頭看了她一眼,依舊沒有催促,低下頭繼續看書等待。
大約又過了十來分鐘,赫蒂才捏了捏眉間,輕輕碰了碰維爾莉特的手臂,說道:“姐姐,等下一季青麥熟透了,我們可以試着把他們賣給矮人——這樣,我們很可能可以賣出更好的價錢呢。”
“賣給矮人?你怎麽突然會有這樣的想法?”維爾莉特挂好書簽,合上書,蹙眉反問,“我們從未和矮人打過交道——別說是我們,恐怕,整個南島平原沒有幾個人接觸過矮人,他們是什麽脾氣,他們是否可信,他們又是否需要青麥……這裏有許多問題,你怎麽就會想到和他們交易?”
“嗯……我這也只是一個意向而已,具體的細節,可以派人去深入了解,”赫蒂說着,将今天的打架事件簡單說了一下,在維爾莉特還沒出聲訓斥的時候,她緊接了一句道,“事情結束後,我聽那兩名矮人在抱怨這一趟糧食沒收集完成,回族裏不好交待,想來,矮人族現在應該很缺糧的吧。”
“只這一句話,你又怎麽能給出這樣的判定?”維爾莉特對此不甚相信。
赫蒂卻不急,繼續解釋:“不只這一句話,之前在帕布裏奇亞時,就有聽說,矮人新增了一條航海路線,避過了最便利的安吉海峽,繞到南島平原——當時我就懷疑過他們這一趟的來意,畢竟,南島平原最豐富的特産只有糧食,繞道這邊,只有運糧才會最合算。”
話至于此,赫蒂略頓了頓,見維爾莉特沒有立即反駁,她便有信心繼續道:“再加今天這樣一說,我就想着,如果矮人們當真需要糧食,給出來的價格一定會比商人們的收購價更高!我剛才特地查看了海風、海流的動向——就算再過一個月,也耽誤不了矮人們的回程,所以,他們一定會等到下一個豐收季!”
013 老友
早睡早起在哪個世界裏都是人類良好的生活習慣,而維爾莉特一向比赫蒂要更早起。
一來,是因為維爾莉特的童年比赫蒂的童年更艱辛,由此養成了早起幹活的習慣;
二來,維爾莉特本性也是個勤勉的人,與赫蒂因生活所迫而變的勤勉有着本質上的不同。
只是,這一天,維爾莉特顯然比平時還要更早起床,并且,不只一次徘徊在赫蒂的門外,最終讓想要再賴床的赫蒂不情不願地提早起床。
“姐姐,你不要這麽緊張嘛,看到你這樣,我都跟着緊張起來了,”赫蒂拖着一身長睡袍對着維爾莉特抱怨。
“好好好,我不緊張,我不緊張,”維爾莉特口頭上如是說着,也努力不表現出自己的緊張,然後推着赫蒂去換衣服——她們這次前來佩蘭城原是為藥草種植的各項手續來的,自然沒帶多少衣服,可,縱使只有三兩件,維爾莉特也要挑了又挑,選了又選,力圖不要在任何細節上出問題。
要不是赫蒂強烈抗議,維爾莉特原想現買一套合适的禮服給赫蒂換上呢。
從衣飾到發型,折騰了足有一個多小時,維爾莉特才算勉強滿意,她握着赫蒂的雙肩,鼓勵道:“赫蒂,不要太緊張,我們都知道,你是最好的,就算這位尊貴的女士并沒有同意子爵大人的請求,我們也可以再找另外的教養師。所以,你只要盡力争取就好。”
赫蒂聽到這樣的叮囑還是很感動的,畢竟,從此可以看出,維爾莉特最重視的還是自己!
所以,赫蒂也不誇口,也不說什麽豪言壯語,只是用力一點頭,應得鄭重認真。
今天是特納子爵應許,将赫蒂介紹給某位從帝都回佩蘭休養的教養師的日子,鑒于特納子爵的特殊身體情況,會面被安排在安哥拉之角的陽光暖房中。
雖說名為暖房,卻是個冬暖夏涼的好地方,其中遍種綠植,專門由半精靈照料,四季之中各有風情,不僅深受安哥拉之角住戶們的喜歡,就是佩蘭城中的不少人,也會将約會安排在這裏。
身為主人,特納子爵與赫蒂先到達預訂的座位,在等待這位尊貴女士出現之前,特納子爵特意向赫蒂介紹了對方的情況。
“卡米爾是我的老朋友,在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我們就認識,她的父親與我的父親是老友,小時候,她可是個十分頑皮的孩子,不過,在我們十歲那年,她被依爾神殿選為備補聖女,前往依爾島,一去便又是十年。”
特納子爵遙想那段精彩又易逝的十年,微微慨嘆——對于像他這樣生活在父母愛護下的孩子,這樣的十年是肆意而精彩的,可是,對于卡米爾這樣背井離鄉去接受嚴肅聖女教育的孩子,十年時間必然是枯燥而漫長的,個中艱辛只有個人自己才最清楚。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的十年,才能将一名低等貴族家庭的女兒培養成上流社會的知名教養師。
“卡米爾的性格比較嚴謹,與孩子們相處時,可能有些呆板無趣,你切不可因此而質疑她的專業性,帝都中有不少大貴族都願意延請她為教養師,要不是她這兩年身體欠佳,不能适應帝都過于幹燥的空氣,你是萬萬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機會。”
赫蒂聞言,立馬站起身來,立誓言,表立場,堅定表示緊跟領導腳步,服務子爵安排。
一番敲打過後不久,卡米爾女士準時到來——她的準時可是非一般的準時,不早不晚,将将卡着約定的時間點進入暖房。既不會因太早出現而有失身份,也不會因太晚出現而怠慢主人,其中的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
為了迎接這位老朋友,特納子爵特地從輪椅上起身,與之相擁抱,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但由于患病,特納子爵看着比卡米爾女士要更老态一些。
老友相見,自是有許多舊話緒談,所以,赫蒂在見過禮之後便始終充當着透明人兼間接服務員——所謂透明人,自然是将自己的存在感淡化到最低,該說話的時候說話,不該說話的時候堅決“隐形”,而所謂間接服務員則是要時刻關注兩位長輩的需求,及時為他們服務,或是及時喚來暖房的配置的酒店服務員為他們服務。
如此一來,赫蒂也不算枯坐,更不會感到無聊。
卡米爾和特納子爵敘談了好一會兒,幾乎将兩人共同熟知的那些老朋友們都一個接一個地問候過去,特納子爵這才将身邊的赫蒂再次介紹給卡米爾——這一次的介紹,可比之前要認真且正式許多。
雖然特納子爵并沒有直接對卡米爾提出請求,但是,這樣的姿勢,卻是一個十分明确的暗示。
許是剛才被伺候得挺滿意,卡米爾倒沒有當場表态,而是抿了一口茶,評價道:“基礎禮儀倒是紮實,就是年紀有些不合适——你已經确定由她成為你的繼承人?”
“是的,契約書已經确立,”特納子爵微微一笑,“小赫蒂勤勉認真,是個極好的孩子。”
卡米爾點點頭,依舊沒有明确表态,而是話題一轉,說過佩蘭省這許多年來的變化,話題繼續被帶遠。
這番敘談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最後,因特納子爵身體不适而告終,卡米爾起身告辭,赫蒂不用誰吩咐便主動行禮恭送,一路殷勤而不失尊重地将卡米爾送上了馬車。
直到望着馬車消失在視野之外,她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回身将特納子爵推回房去。
祭司學徒為特納子爵連續施放好幾個恢複之光,特納子爵才稍稍恢複了一些氣力,伸手握住赫蒂的手,安慰她道:“你不要灰心,卡米爾既然沒有拒絕,就仍有希望。”
赫蒂倒是沒想到特納子爵如此關心這件事,忙屈膝在他床邊跪坐下來,懇切道:“您放心,卡米爾女士之前也提及,她初回佩蘭城,近來必然有諸多邀約,等她完全安定下來之後,我必定前往求教。”
這番話倒是表明了赫蒂的态度——就算卡米爾拒絕成為赫蒂的教養師,她也可以打着友人晚輩的旗號前往求教——很多時候,這種積極的态度比事情的最終結果更重要。
至少,特納子爵對此就十分滿意,他贊許地看了赫蒂一眼,拍了拍她的手,閉上眼,算是徹底放心下來。
014 關于草藥田的算計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景色,同樣的觀景人,只是,不同的時間,卻是有不同的心情,就連景色看入眼底也有了不同的風情,總覺得暖風吹在臉上更加地溫柔,碧綠的草色更加迷人,甚至連草從中的各種小花也變得更加嬌豔多姿。
赫蒂今天穿了一身蓬松大擺的淑女裙,又在維爾莉特的強制規定下戴了一頂寬大的遮陽帽,帽沿墜了一層薄紗,直垂到肩上,不僅遮住了臉,更是連脖頸和肩部也都一并遮住——如果不是赫蒂堅持,恐怕,維爾莉特都不會同意她在這樣的大太陽底下走動,畢竟,陽光是皮膚的一大殺手。
“村民們的速度可真快啊,”赫蒂站在山坡上,從上往下望,只見一片片農田已經被重新開墾出來,種上了新培育的藥草種苗,遠遠看去,灰褐的土壤中只可見星星點點的綠意,與這滿山坡的草色比起來,少得可憐。
“能種植草藥,總是學得一門新手藝,大家自然幹勁十足,”芬克憨憨一笑道,“您當是宣布的開墾條例,工具免費,種子也免費,還免費教種植技術——就是我聽着,也心動啊。”
“只希望好開端能有個好收成,”赫蒂聽着芬克的話,只覺滿心都在滴血——這一堆的免費背後可都是她在貼錢啊,雖說工具是莊園現成就有的,種子的價格也不貴,就連技術提供也不用費錢,但是,如果沒有好收成,那一切付出都是白費啊!
“您放心,這些草藥一定沒問題的!”芬克倒顯得比赫蒂還要更加信心滿滿。
赫蒂側首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信心十足,草藥雖然生長期比青麥短,但是,護理起來費心費力——對了,聽說,這次包下田地最多的是小丹尼的哥哥?他叫什麽名字?”
“吉姆,小姐,他叫吉姆,”芬克很是自主自動地為赫蒂“補充材料”,“吉姆之前是在佩蘭城裏的一位貴族老爺家做商鋪管事,見多識廣,他既然都願意辭職回來種草藥,說明,一定會成功的。”
芬克的話語中帶着某種近乎盲目的迷信,赫蒂忍不住又再次轉頭看了他一眼,忍了忍,沒說出心中的話來——這位吉姆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讓芬克在結果還沒出來之前就能确信成功?也許,她該讓人多多關注關注這位吉姆?
如是想着,只見維爾莉特與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并肩從坡下走來——說是并肩也不算完全正确,因為那種青年比維爾莉特要稍稍落後的半個身子的距離,無論說話還是行動的時候都刻意保持了一定的尊重。
“赫蒂,這是吉姆,吉姆—朗特,小丹尼的哥哥,”維爾莉特一見赫蒂,就笑着為兩人作了介紹,“他對草藥培養悟性極佳,我已經把我所會的都教給他了,以後,就由他專門負責這一片的管理,你覺得怎麽樣?”
“姐姐辛苦了,馬車上有我新帶來的涼茶,你去喝點消消暑,”赫蒂笑着将維爾莉特支開,然後上下打量着吉姆—朗特——這是個頗為清俊的青年,長相斯文,應是受過良好教育,比之芬克還有風度,縱觀莊園內外,他也就是比弗蘭克差一些。
“聽說你之前是在佩蘭城中經營商業,怎麽會想到回來種地呢——草藥收益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商業運營,不是嗎?”
赫蒂一開口便是單刀直入地發問,她不擅長繞彎子,也不喜歡繞彎子,就目前情況,她也沒有繞彎子的必要。
吉姆欠身行了禮,神态恭敬而不失風度:“感謝子爵大人與您的大度,我弟弟丹尼得以進入煉金師公會成為學徒。在他未來的成長過程中,無疑将會大量使用各種煉金草藥——尤其是低級草藥。所以,我認為,我的這個決定能夠很好地兼顧整個家庭的需要,并且,對彼此的未來發展都是非常有利。”
“當然,除此之外,您所規劃的未來也極令人期待,就我所知,佩蘭城附近,除了帕布裏奇亞之外,還沒有其它草藥基地為其供給新鮮草藥,雖然這些低級草藥的運輸成本不高,但是,煉金師們總是挑剔的,如果有更好更新鮮的草藥,他們是不介意花費同等或者更高一些的價格購買。”
吉姆當真是個聰明人,而且,還是個有眼色的聰明人,赫蒂既然已經展示出自己的性情,他自然知道只有足夠的坦白才能換取赫蒂的信任,所以,他沒有拍馬屁,沒有恭維,而是選擇直白剖析利弊,并且,還更加貼心地附加了一項未來的營銷路徑。
赫蒂聞言,極滿意地點點頭——嗯,她最喜歡和聰明人對話了!自此,很是大方地一揮手,同意了維爾莉特的提議,令吉姆負責管理這一片草藥田,同時,也追加一成的田産收入以為吉姆的報酬。
這樣也算是将吉姆綁上莊園這駕馬車之列——草藥賣得越好,吉姆賺得越多,也算是一項簡單的互惠互利措施。
山坡的這頭風風火火,山坡的那頭自然也不會錯過這邊的開墾與複耕,幾乎是在小苗種下的第一時間,消息便傳到了卡特男爵的耳朵裏。
“種草藥?”卡特男爵皺了皺眉,“他們怎麽想得到種這種東西?”
“據說,特納子爵的繼承人來自帕布裏奇亞,那裏承包了佩蘭城兩成左右的草藥供應。”回複消息的是卡特男爵的管家,一位與弗蘭克差不多年紀,也是差不多嚴謹的中年男人——似乎,每一個貴族管家都是類似的模樣,莫不是所謂管家教育都是教出這樣的板正人物?
“哼,就算種了草藥也沒用,”卡特男爵輕聲一哼,将手中的一支精致煙管往桌上一丢,“420枚金幣,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丫頭也敢誇下這樣的海口,真是不知好死!”
管家沒有附和,只是低眉斂目。
卡特男爵丢完煙管,在書桌後轉了兩趟,又道:“不行,不能就這樣等下去——真要等三年,什麽都要廢了,吶,你想辦法通知貴族議會,啓動一次評議,争取今年就把那個什麽見鬼的繼承人弄出去!”
管家躬身行禮,後退幾步,靠近門邊,這才轉身出門。
卡特男爵這才又撿起煙管,點上火,抽了幾口,微眯眼,眼中厲光閃動——他看上的東西,怎麽容得他人下手?
015 關于矮人的新認識
特納子爵的莊園中有一座私家圖書館,館藏衆多書籍,少數珍本典籍是用魔法陣嚴密保護起來,而其餘一些相對普通的書籍也一排排擺放着,充滿了一整個房間。
大多數貴族家庭中都有這樣一間私人圖書館,這既是一個實際的教育需要,也是一種財富與地位的炫耀,因為在人類帝國,一般只有像貴族、魔法師、祭司等等擁有特權或者擁有特別能力的人才能接受教育,也只有接受教育的人才需要閱讀,需要大量收集書籍。
只不過,特納子爵建立這個私家圖書館的主要目的卻不在于以上兩點,而是出自真心的喜歡——他喜歡看書,也喜歡收藏書籍,只要世面上有出現新的書籍,他大多都會翻閱,并選擇自己喜歡的類型納入館藏之列。
這其中不僅包括人類世界的出版物,也有少量來自其它種族的珍貴書籍——雖然它們的文字比他們的語言還要更加地複雜難解。
赫蒂喜歡這間圖書館,每天都會花費一定的時間在這裏翻找自己感興趣的內容,而最近,她比較感興趣的則是關于矮人族的描述。
書庫中關于異族的描述多是泛泛而論,赫蒂找了兩三天,才終于找到一本某位煉金師的游記手劄,從中得以一窺更加真實,更加細致的矮人生活。
這位煉金師在人類歷史上并不算十分知名的人物,他的煉金水平也只不過将将停留在九級,距離最高的十二級還有三級的差距,只能說是中上等水平。但是,他為了提升煉金能力,尋找煉金原料,卻走遍人類、矮人、精靈的領地,甚至連蠻族的部分領地也有所踏足,行跡之廣,可謂罕見!
最最可貴的是,這位煉金師在寫游記的時候,秉持着寫實驗記錄一般真實、細致、有理有據的風格,這才令赫蒂将它從百十來本記錄異族的書籍中挑選出來,以為重用。
在這本游記中,煉金師寫道,矮人依據居住地點的不同,也分為衆多部族,例如高山矮人,黑海矮人等等,而最常與人類接觸的則是黑海矮人,不同部族的矮人擁有的手藝也不同,矮人的脾性也有細微差別,這其中,又以常與人類接觸的黑海矮人最精通商業,人類想要從他們手上占得好處是極不容易的事情。
這樣的記述,完全颠覆了像赫蒂一般普通人類對矮人的認識——在人類的諸多詩歌中,矮人們總是直腸子的性情,火爆易怒,肝膽義氣,氣力極大,是天生的戰士,同時擁有精巧的手藝,善鍛造。
還從未聽說,矮人們居然也精通商業?
赫蒂想着,不由摸着書頁,陷入憂思——如果真如游記所言,恐怕,她之前打的如意算盤就要落空了……
不過,無論如何,也只有等打探消息的人從佩蘭城回來,才知道她的計劃是否具有可行性。
如此又挂心了三兩天,在某個暴雨的午後,弗蘭克終于将佩蘭城傳回的消息遞到了赫蒂的桌案前——
“無法聯絡?這是怎麽一回事?”赫蒂一目十行地看過消息,擡頭不解發問。
“據中間人的傳話,這些矮人對人類的警惕性極強,并不輕易與無保證人的人類接觸,并且,這兩位矮人在商隊中的地位并不足以決定糧食的收購價,”弗蘭克忠實轉述着中間人的每一句話,從他的語氣中,可以聽出,對于未能完成赫蒂的囑咐,他還是頗覺遺憾的。
“既然他們做不了主,那總有能夠做得了主的人吧,”赫蒂食指輕扣着桌面,擡頭問道,“矮人商隊現在停留在哪兒,他們的領隊又在哪兒?”
“在帕布裏奇亞,”弗蘭克顯然對此也有所了解,所以,赫蒂一問,他便自有答案,“這些矮人似乎與帕布裏奇亞的迪雅家族達成某種商業合作計劃,已經在帕布裏奇亞停留了近一個月。”
聽聞帕布裏奇亞這樣一個熟悉的名詞,赫蒂難免有些恍惚——原本,她離開帕布裏奇亞已經快一個月了嗎?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快得她怎麽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微微甩了甩頭,将這種不知是悲還是嘆的情感抛開,赫蒂一下一下無意地敲擊着桌案,想了一會兒,才擡頭對弗蘭克道:“弗蘭克,麻煩你安排一下,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帕布裏奇亞一趟。”
“就只有您一個人嗎?”弗蘭克微微蹙眉,顯然并不贊同這個提議。
赫蒂微一撅嘴,顯得有些不甘願,不過,還是很快妥協:“我和姐姐一起回去吧,不知不覺已經離開這麽久了,總要回家去看看——也許,母親已經回來了,也不一定呢?”
“很遺憾地告訴您,維多利亞小姐并沒有回到帕布裏奇亞,”弗蘭克微一欠身,應下赫蒂的吩咐後,又給出這樣一個答複。
赫蒂聞言極不淑女地翻了一個白眼,極無奈地嘆道:“算了,她沒回來就沒回來吧——弗蘭克,你們難不成一直安排人在帕布裏奇亞等着我母親?”
“是的,”弗蘭克嚴肅地應道,“維多利亞小姐是您的法定監護人,如果未來,您一旦繼承了子爵大人的爵位與家産,在您未成年之前,維多利亞小姐有權替您代為管理這一切。”
赫蒂撓撓臉,半晌,弱弱聲道:“聽起來,這似乎不是個好消息?”
弗蘭克沒有開聲,依舊嚴肅地望着她,既不同意,也不反對。
赫蒂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好吧,不需要別人認同,她也知道,這的确不是一個好消息,更甚者,完全是一個十分糟糕的壞消息……
畢竟,子爵的家産中,最重要的就是這片莊園,而莊園的出産,壓根不夠維多利亞幾個月的消耗,更不用說,她們現在身上還背負着巨額債務!
420金幣啊!這得是多大一筆數字啊,恐怕未來三年,整個莊園上下節衣縮食才有可能擠得出來吧!
而以維多利亞花錢如流水的能力,恐怕一年內,就能花超這樣一筆債務吧……
都說賺錢是一種能力,花錢是一種技術,維多利亞絕對是能力寥寥,技術超群的那一位……
016 回鄉
夏季是帕布裏奇亞島的旅游生意最火爆的季節,來自南島平原,乃至整個佩蘭省的諸多度假人潮都會湧入這座島嶼,享受着陽光與海風。
這樣的時節,自然也是帕布裏奇亞向導們一年最忙碌,也是收成最可觀的時間段,他們總是早早等在海港,用他們銳利的眼神尋找最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