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43)
帶着暖意,“相信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夏詩詩點頭,嘴角的笑卻是認命。
不可能的,薄庭琛,我們都不願做那個讓長輩失望的人,我們處在這個環境裏,就只能去适應,沒關系啊,只要有你這句話,做什麽都可以。
到了這一刻,夏詩詩終于相信,小說裏那些為了愛情低到塵埃裏的人,因為愛,所以一切都變得無所謂。
孔醫生很快就出來了,向來處泰山而面色不改的老男人的臉上竟然也出現了疲倦的神色,額頭上汗水淋漓,他是邊擦拭着頭上的汗邊走出來的,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你是…”孔醫生誰都沒看,而是直直地看着薄庭琛,看着好像很激動,走到薄庭琛身邊。
“薄庭琛。”薄庭琛回答,喑啞而低沉。
儒雅的老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長嘆一口氣,頗有些歲月變遷的感慨,“庭琛啊,一轉眼那麽大了。”
薄庭琛颔首,在孔醫生跟前,他是淡漠而恭敬的。
“我父親怎麽樣。”薄庭琛問。
夏詩詩感受到這個男人的眼神瞬間凝住了,良久,才沙啞着開口,“你的父親…庭琛,要做好準備啊,就這幾天上下了。”
砰…!
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夏詩詩聽見這句話眼前一黑,一個身形不穩,倒在地上,整個世界仿佛就在這一刻崩塌了。
薄庭琛放在腰間的手也猛地攥緊,身子打顫着,好半天才穩住身形,“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就…怎麽就這樣了呢?”
薄庭琛好像說的很艱難。
“前幾天還好好的?”在一邊的劉靜哼笑出聲,她一直是一個聰慧的女人,現在卻怎麽也忍不住自己的刻薄,“前幾天你去找夏詩詩的時候,爸爸他就暈倒在你的病房面前,你不知道,就說他很好?”
薄庭琛的眼神驀地幽深了,直直地看着劉靜,眼裏波濤洶湧。
夏詩詩也愣住了,薄庭琛沒有講話,走過去,幹燥的手掌伸到夏詩詩的面前,夏詩詩擡起頭,眼裏滿是淚光。
最終,還是顫抖着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裏,站起來。
“這位就是夏詩詩吧?庭琛,詩詩,你們進去,老頭子說是要見你們,現在已經醒了。”孔醫生別過頭,好像是不忍心看這個畫面了,匆匆地說完這些話後就離開了。
“孔醫生,止步!”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後面響起,孔醫生的腳步滞了滞,是那個老管家,跑上來,“孔醫生,這個藥的藥量要不要改一下,因為上面沒有劑量,現在老爺的病又重了點,我們不知道要不要…”
薄庭琛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個純白色的藥罐,眼神只是停留了幾秒後就移開了。
孔醫生是老者,可是那一瞬間,他的眼中好像閃過一絲慌亂,很突兀的,和平時他的形象一點也不契合,可是只是轉瞬即逝,他掩飾的很好,沒有人注意。
“劑量…”孔醫生沉吟了半晌,最後飛快地說:“不用加劑量,如果…如果真的難受的話,可以嘗試着加一顆。”
他說的很模糊,老管家顯然也有點疑惑,但是這個畢竟是孔醫生,所以他只能匆匆地應下。
“進去了。”他伸手,把那一雙冰涼的手掌收進他幹燥的手掌中,薄庭琛的聲音帶着奇特的能安撫人心的特殊的能力,夏詩詩擡頭,忽然間朝他璀璨地笑了笑,眼裏蕩漾着光。
薄庭琛愣了愣,他手裏的那雙手卻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掌,那個因為這個小動作,他好像…剛才那些慌張和不知所措好像緩解了很多。
房間裏的光線很暗,就像陳舊的窗簾上還布滿灰塵的模樣,不至于什麽也看不清,可是灰蒙蒙的,連帶着心情也沉重起來。
床上一向生龍活虎甚至兇神惡煞的男人死氣沉沉地躺着,沒有一點生機。
薄庭琛的心顫了顫,他差點就別過頭了,這個男人,他一直是無所謂甚至帶着恨地面對着他,可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他卻忽然間不忍心了。
“咳咳。”疲倦的咳嗽聲打破了房間的額寂靜,男人緩緩地轉醒,努力地睜開眼睛,卻也只有一個細小的縫,裏面透露着渾濁的目光。
“丫頭,過來。”老爺子沒有看薄庭琛,臉上帶着平和的笑,朝着夏詩詩招招手。
在進來之前,她和自己說好的,無論如何也不能哭,不能流淚。
可是才聽到這句話,她的淚水就忍不住崩塌了,一點前兆也沒有。
她認命了
她認命了
薄老爺子艱難地搖頭,眼神裏都是長輩對孩子的寵愛,他的眼神是矍铄的,恍然間卻又帶上了渾濁,悠遠而缥缈,好像在透過夏詩詩看向另外一個世界,美好的如同仙境一般的世界。
夏詩詩走上去,伸出手,握住老爺子蒼老的不像話的手掌,老爺子這才微微地回過神。
“詩詩丫頭,你有沒有怪我。”老爺子小心翼翼地問。
夏詩詩沒有說話,緊緊地咬着自己的唇,然後只是搖頭,她輕聲說:“爸爸,我最近一直在學廚藝哦,我現在已經會做很多好吃的東西了,您快點好起來,吃我給你做的東西,恩…蟹黃湯包吧,我記得您…”
她的聲音很是軟糯,一字一句地吐字很清晰,好像在淺吟低唱一般,可是到最後,終于還是忍不住哽咽起來。
薄老爺子的眼皮緩緩地閉上,好像費勁了全部的力氣,最終卻還是只留下那麽一點細縫,眼裏只剩下那麽一點微光,和藹地笑着,臉上的肉都松松垮垮的,毫無生機,“好,好。”他連着說出兩個好字。
薄庭琛站在夏詩詩的身後,神色不明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老人,有沉痛在眼中深深地醞釀。
“丫頭啊,委屈你了。”薄老爺子長嘆一聲,這句話随着他的嘆息聲湧出來,卻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裏長久地回蕩着,“丫頭,老頭子我是真的很喜歡你,我知道,你單純而善良…是…是庭琛…”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手不住地在顫抖着,卻還是指捏地伸上來指着薄庭琛,手掌向上,是想要被握住的舉動,薄庭琛的身形隐匿在黑色的窗簾投射下的一片光影之中,他持久地站在那裏,沒有上前。
夏詩詩的淚水順着臉頰流下,她一只手握着老爺子的手,然後向後倒退一步,迅速地拉起薄庭琛的手,使勁地往前拽。
她終于,把兩父子的手放在了一起,薄庭琛的手放在老爺子的手背上,那一刻,夏詩詩分明看見老爺子渾濁的眼睛緩慢地睜開了,眼裏閃着晶亮的東西。
老爺子費勁地喘息着,耳邊全是他粗重的呼吸聲,他的話還在繼續,“是庭琛的好妻子,好伴侶,我也知道…”他又小幅度地咳嗽起來,這次的咳嗽很短促,連帶着他的語調也變得焦急起來。
“我也知道庭琛他很愛你。很愛…”老爺子深深地看了眼薄庭琛,薄庭琛不自然地別過頭,臉色蒼白了些許。
“丫頭,爸爸對不起你,人在世上很多時候不能只憑借着喜歡或者愛幾個詞去生活,還有責任和使命,丫頭,你明白嗎?”
夏詩詩愣住了,半晌之後,看見老爺子渴盼的眼神,她鄭重地點頭了。
這一次,滿腔的悲涼都湧上心頭,在心裏形成一股飓風,夾雜着許多與本身無關的飛沙走石,負重前行。
你明白嗎,責任和使命,身為一個薄家的女人,傳宗接代是最基本的。
“爸爸,我明白。”
夏詩詩的聲音很輕,這是唯一一次,她沒有帶上任何負氣與不甘說出這句話。那是一個老人的願望,他已經因為這件事情生氣,絕望,乃至病倒,現在她沒有任何的心情或是欲望去再一遍地重複。
這個孩子真的是薄家的。
薄庭琛的臉色沉了沉,嘴張開,就在要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忽然間停住了。
因為這一刻,老爺子的臉上流露出怪異的,類似幸福的神情,那樣的安逸,那樣的和諧,在過去的無數的歲月裏,他都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露出這樣的神情,不管是生意做的多好,不管是錢賺的再多,都不曾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薄庭琛驚愕了。
“庭琛,少奶奶,你們出去一下。”門外忽然傳來這個聲音,是孔醫生,他匆忙地趕來,“我再想想辦法。”
孔醫生的面色紅潤,保養上好的氣質這個時候卻有些淩亂,喘着粗氣,顯然是飛奔過來的,手上拿着什麽藥品,手還在小幅度地輕微顫抖。
“好的!”夏詩詩略帶期待和驚喜地看着孔醫生,溫柔又輕聲地對老爺子說,“爸爸,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庭琛會和劉靜結婚,他們會生出一個可愛的孩子,那個孩子會姓薄,會是薄家的後代,會的。”
夏詩詩一直呢喃着,老爺子點頭,不停地點頭,嘴唇顫抖着,手也顫抖着,然後全身都開始痙攣,眼白全翻了出來,夏詩詩猛地捂住嘴巴,驚慌地看着老爺子這個模樣,手緊緊地拽着老爺子的手,不停地叫着他。
“爸爸,您別吓我啊,您別…孔醫生,您快來,爸爸怎麽會這樣,您快來啊。”夏詩詩把位子讓給孔醫生。
夏詩詩已經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了,看着老爺子這個痛苦的模樣,恐懼和心痛湧上心頭,孔醫生走上來,淡定地從夏詩詩的手中接過老爺子的手,沉聲說:“你們出去吧,在這兒也于事無補。”
說着,從懷裏拿出一顆藥,把老爺子的頭扶起來,逼着他直接咽下。
“水,我去拿水。”夏詩詩慌張地想要離開去拿水,孔醫生制止了她。
“不用的,他現在的情況太過緊急,喝水會稀釋藥效,不能喝。”
下實施的腳步僵住了,然後連連點頭,眼神裏都是害怕,轉過頭來,眼睛像小白兔一樣紅紅的,連帶着鼻尖也緋紅,這樣無措地看着薄老爺子,卻沒有聽孔醫生的話走出去。
孔醫生蹙了蹙眉,給老爺子吃下那顆藥片後,很神奇的,他的情況迅速地轉好了,只是很快陷入沉睡,但是就連睡顏,都是安寧而沉靜的,仿佛沒有絲毫的痛苦,鼻息也穩定起來了。
“這只是暫時的。”孔醫生的聲音帶着些蒼老,“你們還不出去?”
他的意思很明顯,要是他們不出去,他就不準備救命。
“孔醫生,我不會出聲的,我就是想陪在老爺子身邊,我…”夏詩詩的話還沒有講完,一雙寬厚的大掌撫上了她的肩頭。
奸細
奸細
夏詩詩轉身,撞進一汪深般深邃的眼中,薄庭琛刀削般的輪廓更加肅殺,帶着說不出的深沉,薄庭琛看着她執拗眼神,搖了搖頭。
“放心,不會有事的,他現在已經好了很多了,我們出去吧,讓孔醫生安心地治。”薄庭琛說完,擡眼,在孔醫生身上若有似無地掃了一眼,随後沉聲:“你要相信孔醫生的能力,起碼他不會害老爺子的。”
男人本來漫不經心的神情,卻在聽見薄庭琛的這句話後,瞬間凝滞起來,僵了僵,正在配針管的手瞬間抖了抖,薄庭琛的額這句話…
太過有針對性,在那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薄庭琛知道一切,但是他很快沉靜下來,薄庭琛到現在為止是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麽的,這畢竟是他的父親,他要是知道發生了什麽,又怎麽可能還任由他給老爺子治病?
“好了,我們出去。”如同孔醫生猜的那樣,薄庭琛接下去并沒有說什麽,摟着夏詩詩的腰就走出去了。
“薄少,樓下有…有客人來了。”老仆人斟酌着詞句說完這句話,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薄庭琛的神情。
“是什麽人?”他的聲音冷的可以淬出冰。
“是…是薄晉饒。”老仆人說完就低下頭了,其實自從薄晉饒脫離薄家之後,他幾乎就成了薄家人心照不宣的雷點,沒有人願意提起,特別是老爺子,他在薄晉饒身上花的心思甚至比在薄庭琛身上花的還要多,所以趕薄晉饒離開,他其實比誰都要難受。
“我不是說過,他不管有什麽事都不能進來嗎?”
“可是薄少,孔醫生是他帶來的,所以我們…”
薄庭琛的眉頭瞬間擰緊了,不可思議般地看着老仆人,“你說,孔醫生是他帶來的?”
老仆人茫然卻又肯定地點了點頭。
薄庭琛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本來還在懷疑自己的直覺,可是現在…“你去,趕緊去老爺的房間,把孔醫生給我請出來,無論如何都…”
薄庭琛交代着,神情卻越來越煩躁,索性不要說了,轉身就要朝老爺子的房間跑去。
“薄庭琛,不用費勁了。”
一個清潤帶着溫柔的聲音在身後不疾不徐地響起,薄庭琛的腳步猛地頓了頓,然後沒有停頓,瘋了一樣地往房間跑。
“庭琛…”夏詩詩驚呼一聲,可是薄庭琛根本沒有聽,她只能跟着上去。
“住手!”薄庭琛的聲音很大,一把踢開房門,房門靠着牆壁狠狠地震蕩兩下,薄庭琛話音剛落,裏面的人也擡起頭看向薄庭琛了。
一男一女,劉靜在一邊幫孔醫生配針,孔醫生則站在那裏幫老爺子測血壓和各種數據源,劉靜驚愕地站起來,看着薄庭琛,“庭琛哥,怎麽了嗎?爸爸他…已經好了很多了。”
薄庭琛的胸口上下起伏着,眼神裏滿是戾氣,顯得很突兀和奇怪,他直直地看着孔醫生很久,終于,眼神裏的火光漸漸地淡下去。
“你怎麽在這裏,不是孔醫生說不要有人跟在他身邊的嗎?”薄庭琛聲音很沉。
“是啊。”劉靜的臉上欣喜和自豪的神情,“可是這次爸爸的病實在是有點嚴重了,孔醫生說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我來了。”
“恩。”薄庭琛輕輕地應了一聲,夏詩詩也到了,就站在身後,安靜地看着兩個人。
“怎麽了?”夏詩詩走上去,一只手握住薄庭琛的手,他轉過臉,寬慰地笑了笑,“沒事,我有點想多了。”
“你想到了什麽?”夏詩詩皺着眉,不明白薄庭琛的意思。
“沒有…”
“薄少應該是在想這個孔醫生是我派來的,會不會有什麽問題,會不會是我派來的奸細。”男人用似笑非笑的語氣講出這段話,聲音從身後由遠及近地傳來,薄庭琛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只是一雙手不自覺地緩緩地握緊,骨節森白。
“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做了點什麽,不過啊…”薄晉饒瘦削的的更加厲害了,這使得他的眼睛比原來看上去也更大了,頗有些陰森地看着薄晉饒,“不過我做了什麽的話,現在你才反應過來,實在是來不及了。”
薄晉饒的話才剛說完,一個黑色的身影迅速地閃到他的面前,然後一只手死死地揪住他的衣領,聲音裏夾雜着怒氣和隐忍,臉色很黑,“你究竟要做什麽,薄晉饒。”
“我要做什麽?”薄晉饒重複了一邊這句話,眼裏帶着探究和笑意,“我也不知道,我想奪回原本就屬于我的東西,詩詩,你說呢?”
他的視線很突兀地轉到夏詩詩面前,淡然地看着他,眼底的波濤都隐匿着。夏詩詩沉眉,冷言看着他,“要說什麽出去說,不要打擾爸爸休息。”
薄晉饒皺了皺眉,然後沖揪着他脖子的薄庭琛笑了笑,帶着挑釁。夏詩詩陌生地看着薄晉饒,總覺得他仿佛和以前不一樣了,可是究竟是哪裏不一樣,她卻說不清。
“庭琛,你們放心地出去吧,孔醫生不喜歡被打擾,你放心,有孔醫生在,爸爸不會有事的,孔醫生的醫術真的是…!”劉靜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可是作為一個醫生來說,能看到一場好的治療就像得到了一筆巨大的財富,所以她怎麽也掩飾不住自己的開心,“真的是很…出神入化,放心。”
薄庭琛皺着眉,看了眼劉靜。
劉靜曾經是他的好朋友,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所以他可以相信她。
書房裏,薄庭琛和薄晉饒在裏面站着,肩膀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而夏詩詩在陽臺上站着,有風吹過她的發梢。
她面對着這兩個男人,他們的眉目是這樣的相似,一個瘦削,一個強壯而勻稱,一個憂郁,一個深沉,夏詩詩走上去,面對着薄晉饒,“薄晉饒,謝謝你,三番五次地救我。”
薄晉饒笑了笑,眼中有悲傷轉瞬即逝,他張嘴,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說,只是當着另一個男人的面,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立一份遺囑
立一份遺囑
“但是薄晉饒,我對你只有感激之情,我希望你不要在明裏暗裏地對我說任何能讓人有別的想法的話,我會很困擾。”夏詩詩沒有任何表情地說下這些話,她就是要當着薄庭琛,把這些話講清楚。
薄晉饒本來還帶着點期待的臉漸漸地蒼白下去,幹瘦的手緊了又緊,看夏詩詩的眼神裏帶着點怨恨,半晌,他的神情冷淡下去。
“薄庭琛,我有話要和你說,這件事…”薄晉饒嘴角揚着點嘲諷的笑意,“和女人沒有關系,所以有些人不要自作多情。”
他為了扳回自己的形象,言之鑿鑿地說出這樣的話,說完之後又開始懊悔,這句話聽着是多麽的匮乏和可笑,就像一個鬧別扭的孩子。
夏詩詩看了眼薄庭琛,“好的,那你們聊。”她的聲音很柔,眼裏也蕩漾着溫柔,“我去給爸爸做點開胃清淡的東西,爸爸醒了可以吃。”
她說完,就離開了,背影清瘦但是筆挺。
薄庭琛嘴角微微上揚,深深地看着夏詩詩,眼神沉了又沉。
“聽說你要結婚,這個女人不要了?不要了給我好了。”薄晉饒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幾乎要聽不見聲音,他風淡雲輕地說着,說話間低下頭,漫不經心地摳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指甲很薄,顏色寡淡,他有點微微地怔愣。
薄庭琛眸光一凜,鷹隼般的眼中滿是狂狷,“做夢。”聲音清冷,不容置疑,他的眉心隐隐的帶着怒氣,仿若醞釀着狂風暴雨。
“我就随便說說。”薄晉饒輕笑一聲,“今天不聊女人。”
“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可聊的?”薄庭琛的語氣更冷。
“怎麽說,這個孔醫生是我請來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庭琛,你是不是忘了,在血緣上,我是你的小叔啊,現在你想想,要用什麽态度和我說話。”薄晉饒清淡的臉上帶着詭異的紅光,薄庭琛奇怪地看着,總覺得薄晉饒的精神似乎…有一種不自然的好,這種好,太過極端,太過不真實。
他提到了孔醫生,沒錯,這個男人已經很久沒有出山了,他從來沒有主動願意給薄家或者任何人治病過,但是薄晉饒能請動他,未免太過奇怪,所以調查他,是遲早的事情,薄晉饒分明是話裏有話,而他最厭惡的就是這樣的陰陽怪氣和不清不楚。
薄庭琛長得比薄晉饒稍微高了那麽一點,薄庭琛沒有講話,眼中帶着憐憫地看了眼薄晉饒,帶着居高臨下的睥睨感,然後轉身就要離開。
“庭琛哥,不好了…”一個驚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倉促和急促,薄庭琛的心猛的一跳,眼神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射向薄晉饒,後者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薄庭琛,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老爺子怎麽了?”薄庭琛問。
“她…”劉靜一向是沉靜和有把握的,她的眼中什麽時候露出過這樣的不确定和疑惑,“剛才爸爸的身體特征明明已經很好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所有的指數都彪上去了,這太奇怪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情,我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
薄庭琛的臉已經狠狠地沉下去了,他直勾勾地看着薄晉饒,“薄晉饒,你做了什麽?”
“我們好好地談一件事,談好了,我可以放老爺子多活兩分鐘。”薄晉饒輕飄飄地說出這句話,話才說完,薄庭琛額頭上的青筋毫無預兆地緊繃起,目眦盡裂,欺身上前,飛快地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的東西,不過是一晃眼,薄晉饒的腰上就抵着一個堅硬的東西。
冰冷而堅硬。
“薄晉饒,你瘋了,他好歹是你的大哥,我們什麽時候虧待過你,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薄庭琛拿着槍的手在不自覺地顫抖着,颀長的身軀周身隐隐地散發着絕望的悲傷和憤怒,幽深的眼裏滿是不可思議。
薄晉饒是他的小叔,他再狠,從來沒有想過要真的殺死他,薄晉饒恨他們,他知道,可是他也從來沒想到薄晉饒會真的做出這樣的事情。
薄晉饒的背後抵着槍,這讓他的身子看上去更加清瘦,仿佛只剩下皮包骨頭一樣,可是他沒有半點的恐懼,“從來沒有虧待過我?薄庭琛,你是不是金貴慣了,連腦回路也變得簡單了?”薄晉饒嗤笑,“現在你拿槍對着我也沒有用,現在你可以殺我,那老頭子絕對在下一秒也死掉,你不殺我,還有轉圜的餘地。不過,我知道你也對老爺子不滿,所以你也可以選擇殺了我…”
劉靜驚恐地看着他們,“庭琛哥哥,這個就是薄晉饒?孔醫生說了,讓我來找他,他說要救爸爸的有一味藥在他這裏,所以現在…”
“滾。”薄庭琛忽然大喊一聲,聲音沉痛而響亮,整個走廊都回響着這個聲音,帶着不容置疑。劉靜遲疑了幾秒,“庭琛哥,不管你做什麽決定,現在離十二點還剩三個小時,如果今天不能結婚,那我以後,也不會逼迫你了。”
劉靜的眼裏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這是她給自己的最後的期限,不做一個死纏爛打的女人。
薄庭琛的心裏很亂,哪有心情去想這些事情,他沉着臉,抿着嘴,只是死死地看着薄晉饒,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撕碎眼前的人。
劉靜終于還是走了。
“方律師,你出來吧。”在薄庭琛手上的槍不再對着薄晉饒的時候,薄晉饒朝着暗處說出這句話。
薄庭琛終于還是放開了薄晉饒,他說的很對,要救老爺子,薄晉饒不能死。
男人從黑暗中走出來,一面黑色的巨大的眼鏡架在他的鼻梁上,看上去毫無生機,莊嚴而沉重。
“這個是遺産律師。”薄晉饒饒有興趣地看着薄庭琛的反應。
薄庭琛的的眉頭緊緊地蹙起來,死死地壓着自己的怒氣。
“今天來,是要老爺子立下一份遺囑,做好了,這個病我會考慮幫他治好,不然的話,我也沒有辦法。”
不是罪人了
不是罪人了
薄晉饒露出詭異的笑容,是明目張膽地威脅,眼神裏滿是坦蕩地看着薄庭琛,薄庭琛的臉色很難看,他剛毅的輪廓變得更加分明,下颚因為情緒的激動和隐忍,不可遏制地翕動着。
好像一個世紀般長久的時間,薄庭琛最終說:”好。“
沒有過多累贅的話,他直說了一個字,“這件事情我應下了,着手去做,要是老爺子現在出事,你一個子都得不到。”
薄晉饒要的不過就是薄氏,輾轉做了這麽多事,他要得到的不過就是薄氏,不過就是要摧毀薄庭琛的全部的心血。
仿佛是沒想到薄庭琛這麽容易就答應了這件事,薄晉饒一時之家竟然有點吃驚,怔愣地看着薄庭琛,是不可思議,他謀劃了這麽久的事情,終于實現了,薄晉饒笑了。
他的嘴角往兩邊咧開,因為瘦,他的臉變得很小,但是五官卻不可能變小,所以他的嘴顯得很大,笑起來,都咧到了耳朵兩邊。
律師快速地走到薄庭琛身邊,拿出一支筆,刷刷刷地遞上一大堆紙文件,在薄晉饒的注視下,薄庭琛的眉頭都沒有眨一下,完全地簽下這些文件。
“到底是兒子,關鍵時刻還是很深情的。”薄晉饒已經高興的語無倫次,胡亂地飚着詞彙,那份文件,是把薄庭琛的所有的股份都歸到他的名下的文件,包含着老爺子留給将來的孫子的那一份,因為孫子還沒有生下來,所以他的那些股份還在薄庭琛的名下,這樣一來,全轉移到了薄晉饒手中,也就是說從這一刻開始,薄庭琛不再是薄氏的總裁,他只是一個小員工,而薄氏現在最大的股東,是薄晉饒和夏詩詩。
“都辦好了,現在只要老爺子在這份遺囑上簽個名就好了。”律師湊到薄晉饒的耳邊,用死板的語言一字一句地說着。
薄庭琛名下的股份他已經到手了,現在老爺子只要簽署了這份遺産協議,他就能得到老爺子的那份股份,加上其他的一些分支財産,這樣,夏詩詩也會在他之下,那個時候,整個薄氏就真的完全地屬于薄晉饒了。
“行,那找孔醫生救人去。”薄晉饒心情大好,說着腳步迅速地往老爺子的房間走去,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會真的給自己留下這樣一個憂患嗎?當然不可能,老爺子必須死,遺産可以作假,這一切不過是個策略而已。
就要成功了!薄晉饒因為激動,臉漲的通紅,手不住地顫抖着,臉上閃現着奇異的光芒,就在走過樓梯口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形在眼前。
他臉上的神情猛地滞住了,腳步也慢下來,好像腳上綁着千斤重,嘴微張着,遙遙地看着那個千思萬想的身影。
夏詩詩一直站在那裏,她聽到了他們之間所有的對話她看到了他醜陋的嘴臉,那一刻,好像有螞蟻在啃噬着他的心,一點一點,不明顯的,卻是不可阻擋的速度。薄晉饒,你在難受什麽,不是早就決定了嗎,得不到她,就摧毀她,不管用什麽辦法,沒有必要去在意她的想法了,不是嗎?
薄晉饒迅速地回過頭,眼神變得清冷,帶着一絲淡淡的嘲諷。
夏詩詩眼裏含着淚光,眸光潋滟地看着他,她對他的人性一直是存在幻想的,夏詩詩知道,在海裏他拼命地把她舉起來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去恨他,不管後來的他做了多麽不可饒恕的事情,她都始終相信,他的心裏藏着一個天使,可是随着時間的流逝,所有的現實都在嘲諷她她這樣的想法是多麽的可笑。
薄晉饒三番兩次地救她,她怎麽能始終不動搖呢,她很護短,她甚至想說,不管薄晉饒做什麽事,她都會毫無條件地去相信他,起碼不會去怪他,因為一個人對她好,她就會忍不住拿出自己的所有去對那個人好,這就是夏詩詩。
可是怎麽辦,她不能任憑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她必須在心裏一遍一遍地警告自己,必須恨他。
有什麽情感,破土而出,她驚恐的仿佛天地黯然失色,還來不及去分析那究竟是什麽感情,她就縮回自己的世界裏去了。
薄晉饒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薄老爺子的房間裏,劉靜在一邊測着各種數據,眉頭皺的很緊,孔醫生沒有穿白大褂,而是套着一件簡單的運動衫,看着就像一個年輕的男人,神情很淡漠地看着床上痛苦掙紮的男人,眼神沒有焦距。
“孔醫生。”薄晉饒叫他,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
好像如夢初醒般,保養上好的男人直起頭,看着薄晉饒,立刻站起來,就像一個做錯了事情後不知所措的學生,“晉饒,你來了,你讓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好了。”
“你做的很好,當年也是這樣殘忍地害死我的母親的吧。”薄晉饒帶着嘲諷的意味,清冷地笑笑,不屑地看着眼前的老男人。
接觸到他的眼神,孔醫生好像瞬間崩潰了一般,他瘋狂地站起來,“晉饒,你怎麽可以說這樣的話,你為什麽要這麽看着我,這些事情,這些肮髒的事情不是你讓我做的嗎,我做了,你說這樣就可以原諒我的,你說的…”
剛才還儒雅的男人,好像一瞬間就蒼老下來,一只手死死地揪着薄晉饒的衣領,癫狂地胡言亂語着,唾沫飛濺,伴随着塵土,從窗簾後面的那束光線中緩緩地落下來。
“薄晉饒,他就要死了,老爺子就要死了,我做到了,當年你的母親的死是我的錯,可是一命抵一命,我現在沒有罪了,沒有罪了,你不能這樣看我,不能用這種看不起我的眼神看我!”房間裏的人都驚愕地看着這個變故,孔醫生忽然像瘋子一樣地尖叫起來。
“老爺,不要啊,您不能死,我和這些人拼了!”老仆人是衷心,整句話中他只抓住了這個重點,說完後就猛地朝老爺子的身子撲上去。
槍殺
槍殺
大概是老仆人的力氣太大了,老爺子被狠狠地壓了一下,本來緊閉的眼睛忽然間睜開了,沉痛地悶哼一聲。
房間裏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癡傻地看着老頭子,眼中都是不可思議,老仆也擡起頭,身子還想八爪魚一樣纏在老爺子的身上,幾乎是忘記了呼吸。
“我都快死了,你還想着謀殺我。”老頭子的聲音很虛弱,但是終究是完整地說出這句話了,嗓音裏帶着嘶啞,眼裏面卻滿是笑意,“快起開,老頭我還沒死呢。”
“哦哦哦,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