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陸承靠在床頭,嗓子發幹,頭暈目眩,耳朵裏也時不時的嗡嗡作響,他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眼神放空,思緒卻飄到了四天前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自己落入了水中,四邊也是空無一人,本該命喪黃泉才是,誰知卻是大難不死,還有那一團金燦燦的光芒,那是什麽才能發出的?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屋子的門就被推開了,陸老爺陸夫人身後跟着端着托盤的盛荷,陸承收好剛才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換上了笑臉。
“爹,娘。”
“承兒乖,餓壞了吧。”陸夫人拿起白瓷小碗,盛荷早已經掀開了砂鍋的蓋子,賣相不錯的蔬菜粥被陸夫人盛進碗裏拿到陸承的床前,陸老爺則是坐在桌邊看着那砂鍋出神。
陸承道了謝端着碗舀一勺粥塞進嘴裏,多日高熱不退昏迷不醒又加上每日被湯藥的侵蝕,陸承嘴裏發苦,看起來還不錯的蔬菜粥吃在嘴裏也是苦唧唧的。
“承兒覺得如何?”陸夫人在一旁問。
陸承艱難的下咽,嗓子像是被針紮一樣,他咽下嘴裏的東西才對陸夫人說,“很好吃。”
陸夫人很欣慰,“承兒多吃一些。”
“嗯。”
陸承因為餓的太久,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于是他只吃了兩碗就停下了,他接過陸夫人遞給他的帕子擦了擦嘴,猶豫了半晌才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娘,那日……我是怎樣獲救的?”
陸夫人臉上帶着後怕和擔心,“第二日一早,嬌蘭發現的時候你已經渾身濕透的躺在你屋裏的床上了。”
陸夫人本也想問問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是何人救了他,陸府對救命恩人也是極為尊重的,但如今看來除了确實是落水以外,其他的陸承似乎也是不知情的。
不好的事情過去了陸夫人也不想再提起惹人心憂,不過,“承兒今後切勿獨自一人外出,必要有人陪伴左右才好!”
“是,承兒記下了。”
陸承咳幾聲,陸夫人幫趁着讓他躺下又為他掖好被子。
陸承躺在床上只漏出一張臉,“娘,你與爹這幾日為了我操勞過度,承兒心裏深感愧疚,你們快些會去好生歇着吧,今日一早更是連早飯也不曾用過。”
“只要你沒事,爹娘如何也無妨。”
“老爺夫人,飄香居送來了早膳,老爺夫人要在何處用膳?”盛荷敲了門進來,詢問兩個主子的意思。
陸夫人正要開口,卻聽見陸承說,“盛荷姑姑,請爹娘去房裏用飯吧,爹娘為我操勞數日,用過飯勞煩姑姑伺候他們歇息一番。”
陸承伸出手拍了拍陸夫人的手,“娘,我這裏你就放心吧,一會差人喊嬌蘭過來就好。”
“如此,承兒你好生歇着,夫人我們走吧。”一直不曾開口的陸老爺從桌邊站起身,關照了陸承一句準備離開,陸夫人又叮囑了陸承幾句,讓他別忘了差人喊嬌蘭過來便跟着陸老爺離開了。
陸承躺在床上,不一會就昏昏欲睡的迷糊了過去,睡着了的陸承睡得并不踏實,他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夢,小時候的自己,站在湖邊,看着那個來不及阻止的背影落入湖裏,湖水冰涼,自己被濺了滿身。
沒辦法阻止,小魚被摔進了荷花池裏,随後便是自己整個人都沒進了池水裏,沒辦法呼吸,身體越來越沉,有光裹住了他,有人将他攔腰托起,有人咬住他的嘴為他送進新鮮的空氣,他努力想要看清那人的臉,卻怎樣都看不清……
陸承醒來的時候天都有些暗了,他是被劇烈的咳嗽給震醒的,肺部一呼一吸之間呼啦作響,如同破敗的風箱一樣。艱難的扒着雕花的床沿撐起依舊虛弱的身子伏在床邊,劇烈的咳嗽導致一陣的反胃,生怕一個忍不住就吐出來。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嬌蘭端着一個托盤,上邊放着一盅粥,一把勺子跟一個白瓷碗,看見陸承咳成那樣,嬌蘭急急忙忙的放下餐盤,跑到床邊為陸承順氣,又倒了水送到陸承嘴邊。
陸承呡了兩口水,向嬌蘭道了謝,擡頭卻看見那丫頭眼睛紅彤彤的,眼底也是烏青可見,“嬌蘭,這些日子辛苦你照顧了。”
嬌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公子,公子要吓死嬌蘭了,公子要是出了任何事情,奴婢就算是有十條八條的命也是賠不起的啊,奴婢不求別的,只求公子安安全全的,健健康康的。”
陸承愣了愣,到底自己還是為別人添麻煩了,他努力勾起了嘴角,“下次不會了。”
嬌蘭擡起頭,陸承臉上的表情并不是那麽自然,她心裏一頓,瞬間明白了什麽,有些着急的看着陸承,“公子!奴婢沒有別的意思,奴婢只求公子安好!奴婢嘴拙不會說話!求公子不要怪罪奴婢!”
“我都明白,将那粥盛上端過來,我餓了。”
嬌蘭扶着床沿站起身來,咬了咬嘴唇最終什麽都沒說,她是嘴笨,只求公子能明白她想要表達的東西。
陸承吃飯的時候嬌蘭又去了廚房将宋大夫開的藥煎在竈上,守在那裏等着藥煎好,為了能盡快的給陸承送過去。
棕黃色的一碗藥湯被嬌蘭端到陸承跟前,聞着那濃重的藥味,陸承一陣反胃,将一碗藥湯如數灌進嘴裏,嘴裏苦的失去了知覺,整個人感覺一陣的頭皮發麻。
嬌蘭捧着碗站在一邊,聲音有些怯生生的,她還再為剛剛言語上有些冒犯了陸承而心裏懊惱,“公子,您先歇着,一會兒了奴婢去給您準備藥浴。”
陸承有些不解,“藥浴?”
“宋大夫說您落水寒氣侵體,要用藥浴方能驅除,不然今後您容易換上風濕病。”
陸承看着曾經活潑的小丫頭這般模樣,在心裏嘆一口氣,“嬌蘭,我不怪你,也從未怪罪過你,你不必如此,若是這樣,我又是為何留你在此?”
撲通一聲,嬌蘭跪倒在床邊,“嬌蘭知道,嬌蘭知道!”說着說着眼淚也吧吧的掉在了地上。
陸承也不懂得怎麽去安慰一個人,更何況還是一個女人,于是他只好轉移了話題,“夫人如今在作何?你起來說話,你的腿在跪壞了,即便我要留你,夫人也是不肯的。”
“是。”嬌蘭抹了抹臉,站起身來,“公子睡着的時候夫人來看過公子的,這會大概是在跟那些個賓客們寒暄。”
“嗯。”
“公子你先休息,我去隔壁房間收拾浴桶,該浸藥浴了。”
“好。”
嬌蘭在屋子裏點了幾盞燈後才離開的,陸承那日被轉移到隔壁廂房了以後就不曾被轉移回去,因為宋大夫說了,陸公子重病,不宜轉移。但若是要浸泡藥浴,陸承就得回原先自己住的地方。
陸承的房間裏有個浴桶,那浴桶是陸夫人專門為了陸承着人修建的,浴桶桶身的三分之二鑲在地下,只露出三分之一在外邊,外邊三分之一的高度還修了木質的臺子方便陸承進|入,浴桶內壁有一部分是階梯狀的,那是陸夫人得知陸承不願意有人服侍他沐浴後又找來匠工改的,為了方便陸承自己從浴桶的出來,陸承知道,陸夫人為了他用了不少的心。
陸承嘴裏的苦味散盡了的時候,天也已經黑透了,屋子外邊時不時傳來幾聲腳步聲,陸承知道,那是家丁們在為他準備沐浴的水。
門被推開的時候陸承掩着嘴輕咳了兩聲,“嬌蘭,扶我起來吧。”
“公子可好些了?”
不是嬌蘭?陸承等人拐進了屏風才認出來她是誰,溫婉。只不過此時溫婉的身邊沒有她的丫頭。
溫婉站在床邊,低頭看着陸承的臉,真是一張能迷倒不少少女的臉,只可惜腿腳卻不方便,要不然真是嫁給這人也不錯。
“溫小姐所為何事?夜深了,溫小姐還是快回房歇着吧,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一個姑娘家免不了要被人閑話了。”陸承不想跟這個溫家小姐有一絲一毫的關系,只想着這嬌蘭怎麽還不過來。
“我一介女子都不怕,陸公子怕什麽?更何況……”
“公子!你的門為何開着?”溫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嬌蘭的一聲呵給打斷了,嬌蘭推着一個新的輪椅有些艱難的擠進屋裏,看見屋裏多出來的女人更是火冒三丈。
“你來做什麽!快些出去!”嬌蘭沖過去擋在陸承跟溫婉的中間,生怕這個心懷不軌的女人對自家公子做點什麽。
“嬌蘭,不得無禮,溫小姐是來看看我,天也不早了,送溫小姐出去吧。”
“您請吧,我家公子送客了。”
溫婉也不看嬌蘭一眼,對着陸承欠了欠身子,“如此婉兒便告辭了。”
嬌蘭對着離開的背影揚了揚手,一臉的厭惡,“公子!你怎可讓她進來!那日若不是她将小魚拿去扔進池子裏,你也不會落入水中!我看她就是讓您生病的罪魁禍首!”
魚?也不知現在它如何了……
“罷了,不是要浸藥浴麽,推我過去吧。”
嬌蘭為陸承穿好衣服,将人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這才扶着他坐進了那把新的輪椅裏,她就是因為去取了新輪椅才耽誤了這麽長的時間。
幾天沒住過的屋子裏此時煙霧缭繞,如同入了仙境一般,嬌蘭推着陸承到了浴桶邊上,幫着陸承将披風外衣除下,又吩咐了幾句才關了門出了房間。
浴桶裏棕黃的水,卻不像喝的藥那麽苦澀,有一種清香,藥物的清香。陸承将自己挪到浴桶邊上的臺子上,他坐在那裏除去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慢慢的将自己滑進浴桶裏。
靠在壁沿上,藥水剛好沒過肩頭,陸承閉上眼睛,享受這一刻的舒适。
陸承沐浴的浴桶被一道屏風給隔開了,模模糊糊間有水聲傳進耳朵裏,他也不甚在意,依舊将自己浸在藥湯裏,嗓子發癢,他擡起手臂掩着嘴輕咳兩聲,手臂被熱水泡的有些發紅。
餘光瞟見一道黑影立在屏風隔開的小通道那裏,陸承轉過頭,掩着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鏡瞪得圓圓滾滾。
那黑影變成了一個男子,一個渾身上下不着寸縷的男子,他身上帶着水漬,披散的黑發遮擋在腰腹之間。
陸承本來就病的渾渾噩噩,又在熱水裏泡了一些時間,此時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或者說他已經忘記了該做出什麽反應。
那男子看見陸承注意到了他,他眨了眨眼睛擡起一只腳往陸承的浴桶邊走去,一步,兩步,離陸承越來越近……
“站住!你是何人!”陸承終于恢複了一些意識,他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另一只手已經伸出浴桶摸到了一個舀水的瓢,就等着男子在有什麽動作能先給他一下。
男子被陸承的一聲喝定在了原地,他愣了愣,張了張嘴,“陸承……我……”,他開口有些艱難,陸承也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麽,只是全神貫注的等着他的下一個動作自己好做防範,嬌蘭這丫頭,每每到了主要關頭她總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兩人目光灼灼的對視着,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吓了陸承一跳,他握緊了手裏的水瓢,卻聽見嬌蘭的聲音在門外想起,“公子,我來給你在添一些熱水。”
陸承咽下一口唾沫,咬了咬牙,“我可以給你一個逃走的機會。”
“逃……走?”那男子似乎是不理解陸承再說什麽,好看的眉毛皺在一起。
“公子?公子!公子我進來了!”嬌蘭生怕陸承再出什麽意外,裝着熱水的木桶都沒來得及一并提進屋裏去。
陸承也不知為何,他并不希望別人發現他的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的存在,當嬌蘭不管不顧的推開門闖進來的時候陸承抓着手裏的水瓢砸在了木桶外的臺子上發出咚的一聲。
與此同時,一道金黃的影子竄進了陸承的浴桶裏,左右看看哪裏還有那個男子的半點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