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冷。
耳朵像是被什麽東西塞實了一樣,很難受,耳邊傳來嘩嘩的水聲以及咕咚咕咚的冒泡聲,就像要把耳膜震碎。沒有辦法呼吸,一張嘴冰冷的混着泥土的池水就會灌進來,肺裏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感。
荷花池水并不是很深,成年男子站在池子裏那水也不過及腰罷了,只是,陸承他沒辦法站起來,他只能放任冰冷的池水無聲的将他包裹,将他吞沒。
恍惚間,陸承看到了大片淡金色的光,那光将他包圍,就連肮髒的池水也變得暖和起來,他想,也許自己遇見了天神,他們是來超度自己的,于是陸承放心的合上了眼睛。
熱,像是被火烤一般的灼熱感遍布陸承的全身。陸承覺得自己大概是下了十八層地獄吧,因為自己尴尬的出身,而此時的自己大概正在受那火海之苦,刀山已經上過了麽?
陸承的屋子裏下人奴仆跪了一地,這些人已經不眠不休滴水未進的跪了三天三夜,原因便是三天前陸家公子在半夜裏跌進了荷花池裏,并且還一直昏迷不醒。
即便受這樣的懲罰下人們也得覺得是托了陸承的福,因為陸夫人說要為陸承積德,不宜見血,所以便饒了他們一條小命。
這是一個有錢人可以任意草菅人命的時代啊。
陸承跌進荷花池裏的事被發現還是在第二日一早,那天嬌蘭按照往常的慣例去敲陸承的門要為他更衣伺候他洗漱,只是這天早上陸承沒有像往常一樣應答她。
當時的嬌蘭只當是公子還未睡醒,于是又過了一刻鐘的時間才來敲了第二次門,門內依舊沒有任何聲響,這時嬌蘭才察覺到了不對勁。
嬌蘭推門進去,暖爐早已經燒完了,屋子裏邊透着一股寒氣,而在看床上,陸承躺在上邊,他臉色潮紅,嘴唇發紫,額頭上沾着汗珠。
嬌蘭撲到床邊,被子底下蓋着一個渾身都濕透了的身子,那被子也因着包着濕透了的人而往上反着潮氣。嬌蘭驚呼一聲,轉身就往外跑,她要告訴夫人快請大夫來救公子,不然公子是會死的。
陸夫人那時候正在大院兒的花廳裏待客,嬌蘭慌慌張張的出現在花廳的時候陸夫人恨不得讓人将她攆出去,陸家的面子都要讓她一個小丫頭丢盡了。
“夫人!夫人!公子突發高熱,似是落水求夫人快快請大夫啊!”嬌蘭跑的滿臉通紅,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抖。
陸夫人聽了這話連一句抱歉都沒來得及說,撇下一桌子的客人就往陸承的院子裏趕,盛荷跟了陸夫人十幾年,見機行事這種本事早已發揮的爐火純青,聽了嬌蘭的話便差人去請這城裏最好的大夫,嬌蘭哆哆嗦嗦的跟在陸夫人身後。
賓客們稍有騷動,但良好的出身并沒有讓他們交頭接耳,管家三言兩語将他們安慰了一番,讓他們稍安勿躁,便繼續伺候他們用飯。
陸夫人趕到陸承的屋子裏,床上的人讓她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她摸了摸陸承的額頭,很是燙手。好在大夫與陸老爺也随後趕到,陸夫人抓住大夫将他推到床邊為陸承診治。
“快!宋大夫,請救我家小兒一命啊!”
這大夫姓宋,雖說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但卻是這城裏出了名的名醫,陸家三個主子有什麽頭疼腦熱的病都愛去請他。
“夫人,在下要為公子換一身幹爽的衣裳,也請夫人着人收拾好一個幹爽的廂房出來。”
嬌蘭已經拿出了一身幹淨的裏衣在一旁站着,及時的跟宋大夫一起手腳麻利的将陸承半潮不濕的衣裳解開脫掉,陸承的皮膚已經被泡的有些皺皺巴巴的起了一層褶子。
為陸承換了衣裳,陸老爺抱起自己的兒子,又用一床幹淨的被子将人包起來,隔壁的廂房已經收拾妥當了,陸老爺要把陸承轉移到那邊去。
隔壁的屋子裏已經擺滿了暖爐,此時屋子裏暖烘烘的,開了門就有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陸承被放在床上依舊渾身冰冷,但面色确是潮紅。
宋大夫為陸承診了脈,脈象虛弱紊亂,湊的進了便能感到他呼吸粗重渾濁,他又翻了翻陸承的眼皮,就連眼球都成了灰紅的顏色,宋大夫的眉頭微皺,不過一瞬間就又恢複了平淡。
從随從的藥童那裏接過藥箱,陸夫人看見他從裏邊拿出了一套銀針,那是做針灸用的。
“老爺夫人稍安勿躁,陸公子只是患了重風寒,寒氣侵體導致高熱不退昏迷不醒,在下為公子做了針灸再開上幾服藥,按時服下不日便會康複。”
“那就有勞宋大夫了。”
陸夫人松了一口氣,陸老爺站在一邊沉默不語。
得了大夫的承諾,陸夫人這才想起問嬌蘭這是怎麽一回事,嬌蘭怕極了,哆哆嗦嗦的将從昨日一早吃了早飯後的所有事情向陸夫人全盤托出,也正是因此她才敢猜測陸承多半是落了水。
陸夫人在房裏踱着步子,“你可知公子是何人所救?”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夜裏府上無人,巡夜的家丁也是巡夜至三更天,若是承兒被他們所救,那一定便早早告知了才對,豈能等到今日一早?
嬌蘭跪在一旁雙手扶趴在地,“奴婢不知,請老爺夫人明查。”
陸夫人讓嬌蘭在陸承床邊伺候着,獨自一人來到陸承原本住的屋子裏,床上已經被人收拾幹淨也換了新的被褥,聽嬌蘭說被那溫小姐拿走并摔進荷花池裏的魚卻完好無損的躺在那一缸渾水中,屋中的輪椅也不見了蹤影。
“夫人。”來人是盛荷,“公子的輪椅從荷花池裏打撈上來了,來人還說荷花池邊的石頭松動掉了一塊大的進了池子裏,想必昨日夜裏……”
盛荷沒說完,不過陸夫人知道她要說什麽。
“嗯。盛荷,去将昨日夜裏巡夜的人叫來,還有離公子最近的丫頭下人也都通通叫來。”
宋大夫為陸承做完了針灸,被這屋裏的暖爐熱的出了一身汗,他坐在桌邊寫下兩副藥方,“丫頭你随我去将藥抓回來,按着這方子上寫的方法煎至成唐,一日三次喂你家公子服下,你家公子寒氣侵體,這個方子是為你家公子配的藥浴,等他醒了一日一次,泡至皮膚發紅即可,放在睡前最為妥當。還有,”宋大夫頓了頓,抓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随後又輕輕的呼出一口氣,“這屋裏的暖爐撤掉一些,太熱了你家公子也受不住。”
“是。”嬌蘭雙眼發紅,接過兩張藥方,她是真為陸承擔心。
做了針灸又每天喝着藥的陸承一直昏迷不醒,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陸老爺坐在陸承屋子裏的圓桌邊上,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陸夫人則是坐在陸承的床邊,她手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正艱難的往陸承嘴裏喂。
“公子要是一日不醒你們便在這裏多跪一日。”陸老爺這幾天就不怎麽說話,此時一句話卻讓跪了一地的人膝蓋又疼了一番。
黑色的藥汁順着陸承的嘴角流下來,打濕了底下的緞面枕頭,陸夫人用手帕擦了擦流出來的藥,又将一勺湯汁喂進陸承的嘴裏。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讓陸夫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臉色灰白,眼窩一圈也泛着青。
床上的人發出一聲輕咳,讓一屋子的人都心中一喜,陸老爺聽到了聲響起身過去站在了床邊,陸夫人将碗放在一旁盛荷的手裏,摸着陸承的額頭,他的額頭已經沒那麽燙手了,“承兒,承兒,快醒過來吧,聽娘的話。”
陸夫人言語緩慢,她說罷便抓起剛剛為陸承擦了嘴的帕子抹了抹眼睛,一旁站着的陸老爺擡了擡手想将手搭在陸夫人肩上,到最後确也是沒能放下去。
床上的陸承輕咳了一聲後就沒了聲音,只有那起伏的胸膛還有粗重的呼吸聲證明着他還活着。
“老爺……”,陸夫人聲音中帶着虛弱。
陸老爺嘆一口氣,“承兒吉人自有天相,夫人注意顧好自己的身子,承兒醒來見着他娘倒下了,想必心裏也不會好受。盛荷,扶夫人去隔壁廂房稍作休息。”
“是。”盛荷向陸老爺行了禮,打算将手裏的藥碗放到桌上去,不想卻被陸老爺攔住了。
“給我吧。”
“是。”
将碗交給陸老爺,盛荷扶着陸夫人一步三回頭的出了屋門,屋裏只剩下陸承,陸老爺和一衆被罰跪的奴仆。
盛荷扶着陸夫人往隔壁的廂房走去,一條腿還沒跨進門檻,就被院子門口的人叫住了。
“夫人,陸公子他如何了?”
來人是溫婉,一旁還站着她的婢女念竹,溫婉的聲音溫柔似水,透着擔心。
陸夫人被盛荷扶着一邊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門框,聽到溫婉的聲音她回頭看向小院子的門口。她的眼神裏透着冰冷,承兒掉進池裏與這溫家小姐有大幹系,要是他兒子有什麽三長兩短,這女人她絕不放過。
“溫小姐,承兒如何不勞你費心,你請回吧。”
盛荷攙着人将人送進屋裏還不忘将門也給合上了,溫婉看着此情此景冷哼一聲,“看來無論在何處人心都是一樣的,用得着的時候笑臉相迎,用不着了就橫眉冷對,漓哥哥說的果真沒錯。”
念竹在一邊也是不甘示弱,“呸!真真是不知好歹,糟蹋了主子的一片心!”
“你也差不到哪去。”
溫婉說完看都沒看念竹一眼,甩了甩袖子踏上了那條石子路,念竹看着主子離開的背影,臉上僵硬的表情還沒褪下去。
“等着我找人八擡大轎擡着你走麽。”溫婉的聲音裏透着一絲不耐煩。
“奴婢不敢!”說着念竹便小跑着跟到溫婉身後。
陸祖玉是陸老爺陸祖佑的親妹妹,早已經嫁做人婦遠住京城,夫家在京城當什麽知府老爺,一家子也算風風光光和和睦睦,陸祖玉這次受大嫂邀約回到娘家給陸承慶祝生辰。
本來平淡一帆風順的慶生之旅在陸祖玉那日在花船上得知溫婉是京城溫家小姐之後就變得精彩了起來,那可是京城溫家呀。
溫婉也樂得自在,她并未收到邀請函,只是途徑此地便來湊上一番熱鬧罷了,為了避免主人家将她趕出去,那陸祖玉逢人便說自己與她交好的事她也不甚在意。
陸祖玉家裏有兩兒一女,不過只有女兒是她自己親生的,低賤的姨太太竟然也能生出兒子?哼!
陸祖玉的女兒年芳不過二八,家裏的兩個兒子就更為年幼,她本來打算将自家女兒拱手許配給大哥家的公子,可惜兩家連親這種親上加親鞏固家族地位的事陸夫人壓根不稀罕,別說你家是知府,別的什麽也不稀罕。
于是陸祖玉就将算盤打到了這溫小姐身上,要是陸承娶了這溫家小姐,那以後可不得一人得道陸府全家雞犬升天了?此等好事她陸祖玉可不能白白錯過了。
聽說溫婉去了陸承的小院子,陸祖玉早早就等在溫婉所住的廂房,想要打聽打聽情況。
溫婉進了院子,陸祖玉的貼身丫頭已經等在那裏,她看見溫婉,施了一禮,“問溫小姐安,我家夫人在您房裏等了一會了,多有叨擾請小姐見諒。”
溫婉臉上帶着厭惡的表情,陸祖玉那一副嫌貧愛富的可惡嘴臉真是讓她生厭,她站在那裏,不說話也不動。
念竹剛受了主子的諷刺,就等着有機會将功補過告訴主子我一顆紅心向着你,此時看着溫婉一臉厭惡的模樣,終于有了施展拳腳的地方。
“什麽阿貓阿狗的都能随意進入我家小姐的房間?這陸府的人就是這般素養?”念竹上前一步,一手叉腰一手卻是指着溫婉大開的房門。
“這……”陸祖玉的丫頭語塞,這話要是傳到陸夫人的耳朵裏,又讓她得知這事是因自家主子所起,這陸夫人也不是好惹的主。
小丫頭正着急,就見門內走出一人,瞬間就松了一口氣,那身着大紅大紫的衣裙的貴婦,可不就是自家夫人麽。
作者有話要說:
心疼陸承喲,可是親兒子,親親的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