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許是一注香的時間,也許只有一盞茶的功夫,陸承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的時候陸夫人來了。
“承兒!”陸夫人人未至聲先到。
陸承揉了揉眼睛,搓了搓臉,在輪椅上坐直了身體。
“承兒,怎麽不見嬌蘭那丫頭。”陸夫人進了陸承的屋,環視一圈,随後蹲在陸承面前,摸了摸陸承交疊的手,聲音也放的輕柔無比。
“娘,我就嬌蘭這一個用的慣的丫頭。”陸承頓了頓才繼續說到:“我怕把她累怕了,索性就放她去休息了。”陸承向後靠,靠在了椅背上。
“娘聽說承兒與溫家小姐見上面了?”陸夫人蹲在陸承身邊,也不再管什麽嬌蘭不嬌蘭的,她看着陸承的臉,不想放過陸承臉上任意一點細節的表情。
陸承笑了笑,“嗯,見過了,就剛才。”
“承兒覺得溫婉那丫頭怎麽樣?”陸夫人看見陸承的笑臉,心下一喜,于是想趁熱打鐵。
“娘。”陸承收了笑容,語氣裏帶着些許抗拒。
“唉……娘是聽婉兒說要給你送生辰賀禮過來才沒攔着的,承兒不會怪罪于娘親吧。”陸夫人撐着輪椅站起來,低着頭看着陸承的手。
陸承握住陸夫人的手,擡頭看她:“娘都是為我好,承兒怎麽會有怪罪之心。只是承兒如今這般模樣,實在沒有別的心思。”
“承兒乖,是娘太着急了。”陸夫人有些失落。
“娘先回去吧,我想看看書了。”陸承對着陸夫人一笑,眼睛眯成了一個月牙。
陸夫人一路靜默的走到陸承院子外,院門口丫頭家丁在那裏侯着,見陸夫人出來,貼身婢女盛荷上前詢問,“夫人,嬌蘭那丫頭?”
“罷了,那是承兒唯一一個用的慣的丫頭,傷不得,回去吧。”陸夫人擺擺手,先下人們一步踩在了石子路上。
嬌蘭本就不是重點,陸夫人這次來陸承的院子主要是想知道那溫家小姐在陸承心裏是何印象,那溫小姐說起來與陸承也是門當戶對的,溫家?只可惜,唉……
屋裏又只剩下陸承一人,安靜的不得了。陸承将自己挪到書案邊,精怪傳被他拿在手裏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那條魚。
也不知還能不能找的回來,剛才那一摔也不輕啊,唉。陸承按按額角,太陽穴突突的直跳,怎麽就不能安安生生的呢。
整整一天的時間陸承都在想事情,小魚的事,還有陸夫人一心為自己求姻緣的事,還有那個溫小姐,所以他整天都沒什麽精神。
到了晚上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時,陸承發現自己有些失眠了,輾轉難眠,直到更夫打了第四次更。
陸承掙紮着坐起來,因為他的腿不方便,晚上屋子裏又不願意留人,所以每每到了晚上,最後一個出他屋子的人都會在桌上點一根新的蠟燭,直到第二天一早。
床邊還放着一雙拐杖,一個痰盂,這些都是為了陸承晚上起夜準備的,不過陸承從來沒用過。獨自一人起床很不方便,所以他避免了夜間吃流食,每次也能撐到第二天早上。
陸承套上了衣服坐在床邊,輪椅離他的床只有一步的距離。他拿過靠在床邊的一根拐杖,用拐杖将輪椅勾住,又吃力的将輪椅拽到自己跟前,做完這些陸承的額頭都冒了些汗。
将拐杖插在輪椅的輪子裏防止一會兒自己動作太大輪椅劃到一邊去,固定好了輪椅,陸承這才伸手抓住輪椅的扶手,屁股在床沿兒上磨了磨,将一條腿撐在地上。
陸承的兩條腿不是都成了重殘疾,其中一條還算有些知覺,他将有知覺的腿撐在了地上,乍一撐從腿部傳來一股子奇怪的感覺,這感覺很別扭,就像這腿不是自己的,而是一條假腿,但假腿又連着自己的腿部神經。
陸承皺了皺眉,忽略了那奇怪的感覺,他用手将那條有丁點兒知覺的腿挪到被拐杖別着的輪椅的輪子邊上作為一個支點抵着,然後雙臂一使勁兒,将自己拉到輪椅上,不過他卻是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在輪椅上,臉都貼在了輪椅椅背上,鼻子有些發酸。
輕輕嘆一口氣,陸承憑借雙臂的力量将自己放正,這時候他已經全身都是汗了。他擡手抹了抹自己的臉,又彎下腰想把拐杖從輪子裏抽出來。使勁抽了幾次那拐杖才被扯出來,陸承自嘲般的自言自語,“塞的挺緊實啊。”
等做完了這一切,陸承坐在輪椅裏歇了半晌,這才劃動輪椅。他将自己早上用過的寶藍色披風從屏風上扯下來,仔細的披在身上,将脖子間的帶子也仔仔細細的系緊。
陸承打算出門,在大晚上,一個人出門。
雪已經停了,不過白天的雪也積了一部分在地上,樹上,半人高的綠植上,襯的這個夜晚也不是那麽黑。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成片的星星,就像是銀河,漂亮極了。
陸承劃着輪椅,他出了門,走在了早上剛走過的那條石子路上,白天倒沒怎麽注意,也許是晚上太安靜了,木質的輪子在鵝卵石上磕的咚咚咚直響。
陸府晚上會安排巡夜的家丁,只不過巡夜也只進行到三更天。
晚上露重,寒氣也大,陸承劃着輪椅的手都快僵了,不過他依然沒有放棄,一路上咕咕嚕嚕的把自己帶到荷花池邊上。
荷花池上不見一絲波瀾,白天被砸破了的地方也重新生出了一層冰,一層薄冰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光,一道金黃在薄冰下繞着圈。
“魚?”陸承自言自語,随後便扒着輪椅扶手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的更仔細些,那道金黃依舊繞着圈。輪椅因為陸承往前探的身子而自動的往前動了動,咚的一聲磕在石頭上。
“哎。小不點,真的是你啊。”陸承被輪椅的自動自動吓了一跳,不過随後聲音中都透着高興。
陸承陸承陸承!是我是我是我!讨厭讨厭讨厭!回家回家回家!帶我回家!
陸承将手收進披風攏進袖子裏,冰涼的感覺讓他輕微的抖了抖,就着星光他看向荷花池,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着那依舊轉着圈的小魚說:“明日我讓嬌蘭過來将你帶回去。”
也許是因為得知這魚安然無恙,心裏的事少了一件,陸承突然覺得一陣困意襲來,他掩着嘴打了一個瞌睡,眼睛裏瞬間充滿了淚水。
陸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池面一會兒,那魚還是在原地不停的轉圈,他搓了搓手,打算回去睡覺了。折騰了好一會,陸承艱難的将輪椅轉了一個圈,有些累。
起風了,風把樹叉上的積雪吹落,就像是又飄了雪一樣。陸承将披風的領子往上堆了堆,毛茸茸的領子堆在臉邊,很暖和。
陸承準備劃動輪子的時候,荷花池上傳來啪啪啪的響聲以及撲通撲通的水聲。陸承兩手扒着輪椅扶手,扭過身體往荷花池面上看。
不知何時那魚已經将冰面撞破了,并且還不時的從破了的洞裏跳出來摔在冰面上,陸承有些驚訝,那魚不停的跳來跳去,薄薄的冰面因為支撐不住而變得破碎不堪。
直到岸邊一大片薄冰都碎了,那魚才将自己沒進水裏,沖着陸承的方向搖頭擺尾,陸承似乎已經看到了它沖着自己吐泡泡。
“怎麽這麽能鬧騰呢。”陸承說。
腰扭得有些難受,陸承将身體坐正,手探到腰側準備給自己捏一捏,誰知還沒捏幾下,就見自己輪椅左側有一道金色的影子,一下一下的掙紮着跳動着。
“哎!”陸承吓了一跳,捏着腰的手也停了下來,“祖宗啊。”
不是祖宗不是祖宗!陸承陸承陸承!
陸承左右看看,沒什麽觸手可及的東西能把這魚撥到水裏去,不過他想了想,就算有,若是将魚撥到水裏,那它也差不多快被折磨死了。
試着伸了幾次手,輪椅的扶手有些高,手放下去距地面差不多還有一個巴掌遠,根本摸不到地面。
陸承嘆一口氣,想将輪椅挪成一個合适的角度能用手将魚捉住,他小心翼翼的劃動輪子,生怕一個不小心輪子将魚給壓死了。
将輪椅挪了半天,那魚終于出現在陸承腳邊的青石板上,陸承一手扒着扶手一邊彎腰去夠那還跳來跳去的魚,入手冰涼并且滑膩,不過它的身體上已經沾了不少地上的碎屑。
那魚像是感覺到了陸承手的溫度,也停止了跳動。一只手根本沒有辦法把魚拿起來,陸承咬了咬牙,放開了一直扒着扶手的手。
很費勁,陸承差一點一頭栽倒在地,不過他及時用手撐住了地面才阻止了悲劇的發生。那魚也算配合,一點也不掙紮,直到陸承将它抱在手上。
陸承抓着魚坐直了身體,輪椅随着陸承的起伏又自動的往後倒退,咚的一聲又撞在了石頭上,陸承身上出了不少汗,有一部分是抓魚累的,有一部分是被吓的。
天還沒亮,最早的一撥家丁也要在大概半個時辰後才起來,荷花池這地方又比較偏遠,要真是連人帶輪椅翻了進去,那一定是命該休矣。
魚還被陸承抓在手裏,那魚張圓了嘴,兩邊的鰓也大幅度的一張一合。陸承是背對着荷花池的,于是他扭着身子揚手将魚扔進了那魚剛剛撞破的洞裏。
小魚被扔進了水裏,一下子就淹沒的不見了。陸承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卻突然發現整個人都不受控制的往後移動。
咚的一聲,荷花池濺起大片水花,水打濕了陸承的衣擺。原來是卡住輪椅的那塊石頭松動了,撐不住壓力掉進了水裏。
陸承急忙伸手扒住輪椅的輪子,可是還怎麽能來得及呢,手被劃破了也沒能阻止輪椅繼續倒退。
冰冷的池水将陸承包裹住的時候陸承覺得自己其實是微笑的,二十年的殘破人生就要結束了,他張了張嘴,冒出一串氣泡,娘……
作者有話要說:
哭哭哭哭瞎,倒春寒來了山上要凍死人啊啊啊抖抖抖。
求收藏哇哇哇哇!哭唧唧,難過說好的動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