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承一怔,将手裏的書放在案上,劃動輪子往床邊挪去。嬌蘭疾步走過來,推着陸承過去,果然缸裏只剩下渾濁的半缸水。
“你找找,看它是不是跳出來摔到地上了。”
陸承有些着急,他知道這不太可能,畢竟地上連水漬都沒有,但他還是有些期待,只希望那魚是跳到了地上。
嬌蘭聽了陸承的話趕緊彎腰低頭查看,地上空空如也,她甚至跪在地上往床底下望去。
“公子什麽都沒有!”嬌蘭從地上爬起來,皺了皺眉頭,“公子,我去找管家再要一條來養着吧。”
“算了吧。”陸承有些失落,淡淡的。
小時候的事情嬌蘭并不知道,她沒辦法理解陸承的心思。陸承也并不是非小魚不可,寄托丢掉了的那種虛空的感覺他不想在體會,不然他也不會這麽多年都沒有在養一條,只是這條魚,跟他有緣。
“嬌蘭,有人來過這裏。”
陸承擡頭看了看嬌蘭,他定了定神,伸手指向地面,“你看”,那裏有一串不起眼的水滴,嬌蘭剛剛趴在床邊,那水滴正好在嬌蘭的反方向,她沒看見,陸承也将注意力放在了床邊。
“夫人吩咐了公子的院子不許別人進來的,誰這麽不長眼色!竟然敢将公子屋裏的東西也拿了去!若是報官也不為過!”
嬌蘭皺着眉頭,公子的院子閑雜人等不得入內,這是夫人強調過的,更何況來人竟然從公子那裏拿了東西!
陸承将手指交疊放在腿上,靠坐在輪椅裏,他定了定心。
“嬌蘭,推我出去。”
嬌蘭拿了披風将陸承圍住,推着陸承再一次出了門。陸承指了指院子的大門,“去大院兒。”陸承這個大院兒指的就是他住的小院子外頭。
府上的人都知道陸夫人強調過什麽,但剛來府上住下的人不一定知道,陸承幾乎已經鎖定了是誰進了他的屋子還将小魚給拿走不外乎就是那幾個留宿的人家家的丫頭。
出了院子,要向左拐,這是一條石子路,路上鋪着黑色的鵝卵石,此時正與落下來的雪花相互交融,路兩旁幾棵樹上嫩黃的新芽也正在茁壯成長。
石子路的盡頭終于看見了幹活的下人們,他們拿着工具正在修剪已經參差不齊的綠植。
“去向他們打聽打聽。”陸承擡了擡手指向那邊正勞動的工人們,他一張嘴,眼前哈出一團白氣,天氣較剛剛又冷了不少。
嬌蘭小跑着過去,陸承在她後邊也劃動輪椅往那邊去。
“……是抱着什麽東西,應該是往荷花池那邊去了。”
陸承過去只聽了一半,他沖着修剪的老伯說了一聲,“老伯,辛苦了。”
兩人離的不遠,但也許是老伯年齡大了,他大着嗓門沖陸承喊到:“哎,大少爺,這是老奴的本分。少爺可是丢了什麽東西?”
“不是,我屋裏的魚要換水,不知道被下人拿去了哪裏。”陸承禮貌的笑笑,他本不是一個張揚的人,而且這事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那公子去那邊看看吧。”老伯拿着大剪刀往荷花池的方向指了指。
“好。”陸承說。
嬌蘭推着陸承往荷花池邊走去,“老伯說剛才是有兩個姑娘拐上了石子路去了公子的院子!”
果然,陸承遠遠的就看見兩個姑娘停在荷花池邊,現在荷花池裏什麽也沒有,也不知道停在那裏做什麽,那兩個人看着眼生,陸承之前沒見過。
“公子!是她們兩個吧!嬌蘭這就去将小魚要回來!”陸承還沒來得及阻止,嬌蘭就已經跑了過去。
“這丫頭。”陸承捏了捏額頭,小聲嘟囔,随後便劃動輪椅也往那邊去。
嬌蘭小跑着幾步就到了那兩人的跟前兒,她微微喘了幾口氣,跑的有些快,冷風全都灌進了嗓子眼兒裏,難受。
“你,你們!手裏抱的什麽東西!”嬌蘭指着她們。
那兩個人中有一個穿着樸素的丫頭,手裏抱着一個青花瓷盆子,嬌蘭認得那盆子,那是她今天一早給陸承裝粥用的!
盆子裏裝着一條金燦燦的魚,那魚此時在那小盆子裏都快憋屈死了,整個身體都彎曲的,水也不夠,整個背部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我們拿的自然是我們的東西,你是什麽東西竟然敢在我主子面前大呼小叫。”對面抱着盆子的女子也是不依不饒。
嬌蘭本就是江南女子,身材嬌小,那抱着盆子的丫頭比嬌蘭高一些,眼睛裏充滿了不屑。
她旁邊的姑娘掃了嬌蘭一眼,“念竹,退下,将魚給我。”
嬌蘭擡頭看那人一眼,長得高有什麽了不起!吊梢眉,狐貍眼!“你快些把我們公子的魚還給我!”
此時陸承也已經快到荷花池跟前了,那姑娘的嘴角向上勾了勾,輕蔑的眼神看一眼嬌蘭,“這是你們公子的啊,真不好意思,我看着漂亮就拿了,還你。”
那人說話緩慢,透着一股子慵懶勁兒,她端着青花瓷盆子将魚稍稍的遞出去,距離嬌蘭還有一定的距離。
嬌蘭正生氣,看她這樣一時也摸不清到底是什麽狀況,只是下意識的往前一步伸手接那放着魚的青花瓷盆子。
那人嘴角弧度更大,嬌蘭的手剛碰到瓷盆子,瓷盆子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裏頭的魚也磕在池子邊上的石頭上掉進了水裏。
池子裏的小魚被石頭上的那一摔摔得頭暈眼花,池子裏的水冰涼,渾濁。讨厭讨厭讨厭!女人真讨厭!陸承陸承陸承!陸承快帶我回家!
“你們做什麽!”嬌蘭氣的臉通紅,直跺腳,聲音也提高了一個度。
“念竹,快看看魚還能找見嗎,若是實在找不見明日去集市上買一條還給陸公子。”
那小姐一副着急的模樣,說話間已經和同自己的丫頭念竹雙雙趴在池子邊上往湖裏探望。
“公子你看她們!”嬌蘭轉頭看見了已經到跟前兒的陸承,突然有些委屈,就像是受了欺負的小狗看見主人了一樣。
“嬌蘭,不得無禮。”陸承微微皺着眉頭,手指一下一下的在輪椅扶手上點着。
荷花池水水面上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薄冰,如今也已經破了一塊,池子邊上也泛着淡淡的漣漪,小魚也早已沒入了渾濁的池水裏不負蹤跡。
“小姐,是陸公子。”念竹弓起身子向後退了退,打算将還跪趴在池邊的小姐扶起來。那小姐也不知是真情流露傷心至極還是變臉變得飛快,擡起頭看向陸承的時候已是雙目含淚,看上去倒是楚楚可憐。
“陸公子,婉兒這廂有禮了。”婉兒小姐朝着陸承欠了欠身子。
“你是何人?為何在我家府上出入自如。”陸承擡頭看她,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回陸公子的話,我家小姐是京都溫家小姐,此次特地受邀來江南為公子慶祝生辰。”念竹丫頭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剛剛的盛氣淩人也不見了蹤影。
京都溫家,可是身居要職的大家,此時家主更是當朝大公主的驸馬爺,陸承思忖,這溫家何時有這麽一個小姐?若是家主的妹妹,那他不可能不知情,若是家主的女兒,又大了些,陸承暗暗的搖搖頭。“念竹,多嘴。”溫小姐擡起眼皮看丫頭一眼,聲音也是低低的。
“是,小姐,念竹無禮了。”念竹朝溫小姐低頭行禮。
溫婉又向陸承看一眼,欠了欠身子,她說:“陸公子,方才婉兒向陸夫人打聽了公子的院落,是想将生辰賀禮送到公子手裏,誰知院子裏竟然空空如也,屋子裏也空無一人,婉兒便自作主張的将賀禮放在屋裏桌邊。那魚……那魚也是婉兒看着心裏喜歡……是婉兒失禮了。”
溫婉向着陸承施禮,充滿了歉意。
“你喜歡就喜歡!将魚拿走本就是你的不對!為何還故意将盆子摔在地上!”
嬌蘭看着這人,氣的牙癢癢,只恨不得做個小人兒在心裏紮她個千萬遍!而那溫小姐卻像是被嬌蘭吓了一跳似的稍微往後退了一小步。
“嬌蘭。”陸承出聲制止住這越發無禮的小丫頭。
“婉兒……婉兒以為姑娘是接住了的,都是婉兒的不對,還望陸公子與這位姑娘見諒。婉兒一會便去集市買一條魚給公子送到屋裏去。”溫婉看着陸承,小心的解釋着。
“不必了,一條魚而已,溫姑娘也是無心。既然溫姑娘是母親的客人,那便好好游玩幾日。嬌蘭,我們回去。”陸承收回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用食指點了點眉心。
嬌蘭得了主子的命令推着陸承往回走,末了狠狠瞪了一眼溫婉與她的丫頭念竹。
看着離開的二人,溫婉捋了捋頭發,嘴角勾出一個笑,喉間也發出一聲冷哼,嬌蘭?“小姐,那丫頭看樣子是留不得。”念竹看着嬌蘭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我們走吧,看看江南的集市是如何模樣,昨日也沒好好逛逛。”溫小姐換了之前慵懶的調子,不過她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轉身就準備離開,摔了也好,買條魚送過去也能見到不是?
陸承被念竹推進了院子裏,那丫頭一路上都是憤憤不平的嘟嘟囔囔。
“嬌蘭,吵。”陸承捏了捏額角。
“公子!她們是故意的!才不是什麽不小心!她們本來就打算将魚扔水裏的!嬌蘭一會兒就去買一條一樣的小魚拿回來,她們買的我們不要!”嬌蘭一副被怒火沖昏了頭腦的樣子。
“唉,你買的我也不要。”陸承嘆一口氣。
“公子!”
“行了,該做什麽做什麽去吧,我這兒不用留人了。”
嬌蘭不情不願的被陸承打發走,陸承将自己挪進屋子裏,屋子裏很暖和,暖爐裏也已經被下人加了碳,火燒的很旺。
桌上有一個朱紅色木質的盒子,剛剛也沒注意,想必那就是那溫小姐拿來的生辰賀禮吧。
陸承沒有在意,将自己移動到桌邊,他把那本精怪傳拿在手裏,剛剛太着急,書被胡亂的放在桌上,看到哪一頁都亂了。
索性将書又放回去,陸承坐在那裏等着陸夫人過來,陸夫人一定會過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