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秦桑榆
“小女子秦桑榆,多謝恩人相救。”這是我救助的女子夜間醒來時的第一句話。
彼時,月上枝頭,春早和晚照已經各自抱着小狐貍和大貓去了帳篷裏入睡。蘇遲鏡則是吃完晚餐後就不知道去了哪裏。
女子清醒之時,我正有些心不在焉的撥弄篝火,并未第一時間注意到她的情狀。
是以聽到聲音後,我稍微愣了會,這才轉過身去看她——
她依舊躺在我和蘇遲鏡後來為她準備的褥子上,只是已經半坐起身,薄被滑至腰間。
見我看過來,她整了整衣袖,微一低頭,道,“有禮了。”
“你客氣了。”我回她一個笑容,伸手将篝火旁的包裹遞過去,“因為發現你的時候,它已經濕了,擔心裏面的東西損毀,是以放在篝火旁慢慢烘幹——現物歸原主。”
“多謝恩人!”她再次道謝道。
“嗯。”我應了聲,扭頭看了眼篝火上的裝着粥的鍋,再度轉向她道,“這粥是特意為你留的,你可要用些?”
她聞言愣了一秒,試探着掀開被子,然後緩慢地直起身——
“那就有勞恩人了。”說着她慢慢走過來。
一步,兩步,雖然有些慢,但她還是走了過來。
之後她沉默的進食,我則是繼續盯着篝火發起呆。
隔了會。
“多謝恩人,桑榆用完了。”秦桑榆的聲音響了起來。。
“嗯?嗯。”我回過神的去看她的側臉,問道,“秦桑榆?是取自‘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和‘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嗎?”
“正是如此。”秦桑榆羞澀的笑了笑,“家母家中世代養蠶桑、好織布,是以,雖然家母明知沒有羅敷之貌,依舊為小女取了這個名字。”
“好名字。”我贊道,說着想起什麽的道,“話說回來,經過你這次,我突然發現我和名字裏與日落有關的人還蠻有緣分的。”
“何解?”
“就是,我前一個月才撿了三口人,一個名字裏面有遲,另外兩個是春早和晚照的一對名字,今天撿到你又是‘桑榆’——難不成下次我再撿到什麽人就要叫‘日暮’‘朝歲’了嗎?”
對于我的問話,桑榆給出的回應是先是嫣然一笑,然後笑問道,“恩人這般喜愛四處撿人嗎?”
“并不。”我搖搖頭,“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不管是那三人還是你,撿到你們并非我本意。”
“那是?”
“可能就是世人常說的命運吧。”
“命運?恩人你信命?”秦桑榆挑挑眉問道。
“并非我信它,只是經過無數次的冥想,思考,觀察後,我察覺到它确實存在罷了。”
“那照恩人這般說來,人人都在命中而不自知——那豈不是做任何事都是徒勞無益?因為命運既然早已注定,那麽,是反抗,是順從,都是注定的不是嗎?”
“或許吧。”我擡頭看着天邊的星子,“我自小被人遺棄,由師傅收留長大,但出奇的是我從未對我的身世有過好奇——我身上沒有任何胎記,當初的包裹我的布料早已破爛不堪,也沒有留下戲文裏面的什麽玉佩之類的信物。我成長過程中,從未見過我師傅身邊出現過其他人,他不說他的過去,我也從未對之有過好奇。我就是這樣一個空性的人,沒有什麽可挂念的人和物。如果不是我師傅半年前離世,我也不會出來走動吧。就這樣在山上獨自終老,直至死去。”說到這,我停了下,深吸口氣後繼續說道,“在山裏的時候,我通常讀讀我師傅留下的醫書、采采藥,再回去制藥,日落後洗漱完,點上燈讀上一本游記也就一日過去了,什麽都不去想和思考。但我出來半年的時間裏,遇到了許許多多的不同的人,窮困的,平凡度日的,青樓別院的,賭場的,還有個別十分富貴的——因為選擇的路線十分的随意,所以我遇上他們真的是非常的偶然——但和他們對過話,觀察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之後,我卻思考了許多在山上從未想過的事情。”
“都是些什麽事呢?”桑榆适時問道。
“我發現他們的性情是剛是柔和意志是強是弱,行為處事是否果斷,都和他們的出身,父母,環境,境遇有着莫大的聯系——”
“也就是算命人士常說的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嗎?”
“并非全然如此。”我搖搖頭,看着她解釋道:“世人往往是只看得到眼前和結果的,等一件事情完結了或者一個人去世了,這才從他的結果反過來去看這個人一生的遭遇和出生——最後得出‘性情決定命運’這樣的結論。”
“難道不是如此嗎?”桑榆疑惑的望過來。
“這個我也不知道是對是錯。但,我自己得出的結論是,就拿我自己來舉例——大概是先有一種叫‘孫問月’的命運,然後才有了一種叫‘孫問月的性情’的東西。”
“有何不同嗎?”桑榆睜大眼可愛的看過來。
“咳,”我有些不自在的避開她的視線,理了理思緒後繼續道,“有兩句常被用來鼓勵人開拓進取的話是‘人定勝天’和‘有志者事竟成’——這兩句話裏面的主要參與者都是人。也就是說,我們絕大部分的文化和日常裏面,都是站在人的視角上面去揣測和衡量的。”
“有什麽不對嗎?”
“并不是有什麽不對,”我皺着眉努力思考着怎麽用有效的言語回答她,“而是,你試着,我是說你試着想象一下,你并不是人類,你只是一個被塞進這具名為人類身體的殼子裏的一個意念——你被塞進來的時候,這團意念是近乎透明和虛無的,等到你這個名為人類身體的殼子誕生到這個世間,延續了這個殼子的父母的血液,然後這個殼子慢慢成長,接受各種語言風俗和習慣還有常識和一些特定的知識——等到成年,你的殼子是女子就要嫁作他人婦,為了夫君孩子操持一輩子,若你的殼子是男子就要離家尋找一生的志向,或考科舉做官或經商游走四方掙錢或歷經挫折回鄉種田——有些比較坎坷的人還會經歷天災人禍、親友離世、颠沛流離流落他鄉——最後這個殼子死亡,你這團在這個殼子裏呆了一輩子的意念這時可能已經被染上各種各樣的色彩,純潔的白,邪惡的黑,混雜的灰,美好而多姿的彩——不管是何種色彩,我管這個意念最終的這個色彩和它經歷的從生到死的這個過程叫做‘它的命運’——也就是說它之所以被塞進那個殼子,并非是為了成為一個叫某某的性格怎樣的人類,而是為了完成那個命運——這個命運是一開始就存在且注定的,為了這個命運的完成,才借助了那一系列的所謂人類的出生,成長和死亡。”
秦桑榆聽完之後,很久沒有言語。
好一會——
“恩人,桑榆仔細想過了,你這個想法雖有些違背常理,聽起來卻十分的有趣,只是,桑榆有些不解,這個想法知道與不知道,察覺又或不察覺對我們而言,有何不同呢?既然一切都是為了完成那個‘只有那個把我們塞進殼子的存在才能知道的’命運的話?知與不知,我們不都還是要被推着前進嗎?”桑榆重新恢複清亮的眼神望過來道。
“這個嘛,”我正欲說些什麽,夜空中卻突然傳來一陣好聽的樂聲——
是我的二徒弟,他正站在一顆樹的高處,拿着葉子吹奏着。
“好好聽啊!恩人,那個人就是你撿到的三個人中的一個嗎?”
“嗯,是的,他是那個名字裏帶遲的人,叫蘇遲鏡。”我答道。
“遲鏡?這個名字和恩人你的名字一樣,都好美!”
“是嗎?”
“嗯!合起來,就像是有人見到了水面的鏡花水月,因為太過喜歡不舍得它們離去,所以希望白晝推遲些到來一樣。”桑榆托着腮幻想着道。
“聽你這麽一說,确實是很美。”我學着她的模樣,托着腮專心聽着二徒弟的吹奏的曲子賞起月來。
月亮升至最高的時候,二徒弟的曲子停了。
而我則看向秦桑榆,“桑榆?”
“怎麽了,恩人?”她扭過頭看我。
“你日後有什麽打算嗎?如果沒有去處的話,可以與我們同行。”
“多謝恩人。”她歪腰盈盈一拜,然後擡起頭笑着道,“不過,我有想去的地方。”
“什麽地方呢?”
“是我娘的故鄉——”她重新望向頭頂明月,“我娘的家族本是在地方經營一家有名的織布坊,但卻被競争對手惡意陷害得罪了地方官,落得家散人亡。外祖父祖母全力保護之下母親才得以逃亡脫身,最後力竭之下被我父親撿了回去——初時那個男人表現得十分老實本分,母親為了報答他的恩情,便下嫁與他,生下我後,更是利用家傳手藝為他置下偌大一份家業——可等到我母親因為操勞病倒後,他卻夥同他在外面的情人在母親病床前大鬧,還威脅母親把祖傳的織布秘方交出來,不然就要把我給賣給別人做小妾——”說到這裏桑榆面帶笑容,卻流着淚道,“接下來就像那些古往今來的戲文裏面的故事一樣,母親在病危中,将秘方給了我,還給了我一些銀錢首飾,讓我連夜逃跑。我不肯走,母親卻暗地裏服了毒--藥——”
我張了張口,最後只得道了句:
“節哀。”
“昨日在快要臨死之際,我本已放下了所有的仇恨,想着很快就可以去和我娘相會了,但是——”桑榆睜着通紅的眼看過來,“可是恩人你救活了我。既然我活了下來,我就有義務去為我娘的家族和我娘複仇!”
“桑榆?”我有些擔心的看着她。
“恩人你不是說了嗎?我們活着并非為了做一個與世無争的善良的人類——只是為了完成一種名叫‘秦桑榆’的命運。既然所有我經歷的一切都在推着我往複仇這條路上走,那麽,我又何必拒絕呢?”她說着露出一抹絕美的笑顏。
“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不再多勸。”我看着她的臉道,“只是你我相逢畢竟是一種緣分,作為短暫的君子之交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幫助——比如在你受傷期間保護你,比如送你一程之類的。”
“多謝恩人。”她拭了拭腮邊的淚,道謝道。
“不謝。時候不早,我扶你去你的帳篷歇息吧。”
“好的,有勞了。”
***
送完桑榆去歇息之後,我重新回到篝火旁邊。
坐下沒一會,身邊多了一個人影——
是遲鏡。
“不去歇息嗎?”我問道。
“等師傅去了之後。”他答道。
“這樣啊——”我說着錘了錘有些發酸的脖頸,“那看來為師以後得早睡才行。”
遲鏡好笑的來到我身後,開始為我做起按摩,“早睡自是對身體好的,師傅你本是行醫之人,理當以身作則。”
“嗯——”我懶懶的回應道。
二徒弟之後并未再發言,只是專心的做着手中動作。
我抽空看了眼他的模樣——
低眉順眼,和煦至極。
和我完全不一樣的人。
大概這就是我之所以會被吸引的原因之一吧。
但我卻本能的抗拒着這種吸引。
因為我讨厭被我以外的擾亂心緒。
所以才在明明有更好的救助秦桑榆的方法的前提下,選擇了最笨的最容易惹怒他的那種。
我想證明他并非特別,證明那種吸引只是幻覺。
然而——
秦桑榆清醒過來後對複仇的殺伐果斷的态度,讓我意識到,我這個所謂的察覺到了‘命運’的人,卻是最為抗拒它的存在的人。
是啊,既然都是為了完成一種名叫‘孫問月’的命運,而這個命運軌跡裏注定要與這個叫‘蘇遲鏡’的命運有交錯——
那麽,我為什麽不能坦然放下自己心中的芥蒂與抗拒,坦然的張開雙臂去擁抱,去迎接呢?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情不自禁地朝身後靠去。
“師傅,我抱你去你的帳篷歇息。”身後的人說道。
“嗯,好。”我咕哝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