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恨鐵
梅霖面色陰沉,粗略地翻了翻材料,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材料又摔到了梅冠卿面前道:“你也看看吧。”
梅冠卿觑着梅霖的臉色,把材料拿起來。她知道梅霖心裏肯定是萬分不願意,随便地看了幾眼。
“你有什麽看法,也說說吧。”梅霖頭疼到扶額。
梅冠卿也不想繞圈子直截了當地說道:“爺爺,你真的心甘情願把辛苦打下來的江山讓一半給外人嗎?”
“就是這個話!就是這個話!”梅霖氣到錘床,寒心道,“萬萬沒想到,我梅霖辛辛苦苦幾十年,好不容易創立的公司,建立的品牌,如今要割一半給外人,還是美國人,這讓我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梅霖拍着胸口,憤恨難平:“我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新梅是我一手創立,發展壯大的,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樣,我為它付出了太多太多。可公司對他們而言,就是賺錢的工具,搞垮了大不了轉手賣給外國人,拿上錢繼續過紅燈綠酒,縱情享樂的生活。誰又會像我一樣心疼這個公司,心疼跟我一起工作幹活為新梅付出一生的員工呢。”
梅霖他們那一輩企業家,當年都是一窮二白,白手起家。當年國內的經濟如何蕭條,外國資本又是如何欺辱本地産業,他們都有親身經歷。在那樣艱難困苦的環境下,靠自己的雙手成立一個國産品牌,本就是一件極度艱難的事,因此他們多少還帶着些振興民族企業的志氣。可俗話說富不過三代,到了他的兒女這一代,那種跟外國較勁的勁頭、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精氣神也早就煙消雲散了。
他們對外國的繁榮奢靡向往至極,一個個都巴不得向國外資本屈膝。
這些不争氣地孩子沒少在梅霖耳邊吹風,但梅霖性格剛倔頑固,他對外國資本不屑一顧,堅決要發展中國人自己的企業,死活不願讓步。
可是梅氏在他的後輩的手裏越走越歪,到了晚年,他居然還要面臨如此令他痛惜的局面。
梅霖恨鐵不成鋼地怒道:“這些年我眼睜睜地看着多少我們自己的本地品牌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賣給了外國人,他們成立時有多艱難,創業時有多不易,好不容易沖破層層關卡,占領了市場,打出了名頭,就這麽拱手讓人,為他人做嫁衣,讓咱們的父老鄉親統統為外國人打工,用着咱們國內的廉價勞力,貼了個牌就坐地起價,賺國內老百姓的血汗錢。”
他急怒攻心,咳嗽起來,“我一想到将來梅氏也要落得這個下場,我連死了都不能瞑目。”
自回國以來,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雲壓在梅冠卿的心頭,要說她對梅氏有多深的感情,倒也并沒有,當年梅霖如火如荼的創業歷程,她并未參與。她又是個冷性冷情的人,這世上她在乎的人屈指可數,但祖父便是其中之一。
故而聽到梅霖的慷慨陳詞,一想到家族企業逐漸落寞、父親去世、祖父被欺、外資入侵,她心中也不可避免地燃起一團不服的怒火。
“哎。”梅霖悔恨無比地搖頭嘆道,“我梅霖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沒把這幾個孩子教好。我早提醒他們,要踏踏實實做生意,沒有一個聽我的話,拿着錢投這個投那個,還去捧什麽女明星,投資拍電影,炒這個幣炒那個幣,只想掙快錢,一個個賠得一塌糊塗,結果呢,公司生産線沒有換代,産品質量升級統統都沒跟上。我們梅家就是做食品發家的,我祖上三代家傳的手藝,才吃飽飯幾年呢,倒養出些驕奢淫逸的毛病出來,弄得一副舊社會小姐少爺的做派,才過了一代人就忘了本了。”
梅霖激憤不已,咳嗽越發劇烈,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梅冠卿趕忙單膝蹲在他身後,輕撫他的後背,關心道:“要不要請醫生再來看看。”
“不必了。”梅霖緩了緩,可心髒依舊狂跳不息。
梅冠卿趕緊扶他躺下,她本不是特別熱衷于參與企業發展,甚至讨厭企業裏那條條框框,連做個花瓶出席活動應付事,都讓她極度抗拒。可但凡她還有點氣性就不可能對眼前的危機無動于衷,她咬了咬牙,下定決心道:“爺爺,你不要生氣,既然你已經表明了态度,我自然是要跟你站在同一邊的。”
梅霖長嘆一聲,“我是怕你太辛苦,你畢竟是一個女孩子。”
梅冠卿不願意聽這種話,女孩怎麽就不能吃苦了,她不覺得自己比男孩兒差,甚至不覺得自己會比資質平平的父親差。
梅冠卿筆直地站起來輕輕地推開窗戶,雙手背後,望着廣闊的天空,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地說道:“爺爺,何必又說這種話,你忘了小姑姑了。這個社會總是會拿保護女人當借口剝奪女性更多的機會和權力,我不需要特殊的照顧,吃苦受累的事,我并不在意,我不認為有什麽可怕的,當年你怎麽過來的,我如今也再走一遍也未嘗不可。”
“好。”梅霖激動地眼睛一亮,“我就知道我不會看錯人,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準備,那過幾天我就在會上宣布由你接替你父親出任梅氏的副總裁吧。”
“孩子。”梅霖說完又咳嗽了幾聲,震得渾身顫抖,“希望你能記住我今天跟你說過的話,善待梅氏,切記切記。”
梅冠卿的豪言壯語瞬間化為千斤重擔壓在肩頭,但事已至此,已無退路,只有逆水行舟,迎難而上了。
她面朝梅霖,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