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緊相連
千呼萬喚終于有救援隊來了, 這次來的是幾條大沖鋒舟,一條船上可以坐十個人。
攝影師們還要帶上自己的命根子攝像機,又搬又挪好一番折騰, 他們幾個明星嘉賓行李簡單,坐一條船先走。
虞輕輕抓着救生衣, 小心翼翼走上沖鋒舟, 她還是第一次坐這種船, 全程都不敢用太大力氣走和跳, 腳下略帶搖晃,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感覺到沖鋒舟下水流的起伏。
沖鋒舟開始啓動,大家抓緊舟上的扶手, 半是新奇, 半是有去往安置之地的安全感,心情多了些輕快, 就連撲面而來一陣腥一陣澀的空氣,都覺得不那麽難受了, 更有心思四顧張望。
沖鋒舟開足了馬力,如同破開萬千軍馬向前急馳,行經處留下一道風馳電掣的白色水痕。
虞輕輕半點認不出來時的路了,除了一兩棟高一點的建築還浮出水面, 尚能夠辨認之外,哪裏都是一片茫茫水域。
洪水裹挾着很多雜物, 偶爾有一朵花飄到了水面上, 很快孤木難支,又打着旋兒被壓了下去。誰能想到這片洪水之下是曾經廣闊絢爛的花田呢?
駕駛着沖鋒舟的志願者輕車熟路, 知道哪裏水流最急, 該繞開那個旋渦, 避開哪裏的電線杆。路的概念在此刻并不重要了。
何岱坐在虞輕輕左邊,一下子抓住虞輕輕的手,身體也緊挨過來,把頭放在虞輕輕的肩頭,聲音帶着嗚咽:“輕輕……我有點不敢回頭。”
虞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時也被帶入了沉默中。最後一個轉彎之際,她抽空,也只敢匆匆看一眼身後。
玫瑰花形狀的遮陽棚骨幹豎立在一片水域中,在一片洪流中,是唯一盛開的花。
轉彎太急,虞輕輕生出了些想吐的感覺,她的又左右看了看身邊的人,左邊的何岱緊緊倚靠着她,坐在她右邊的人是聞遠渡。
他戴了一頂帽子,抱胸弓腰,低垂的帽檐把整張臉的表情都擋住了,安靜得就像不存在一樣。
在船體的搖晃中,虞輕輕一手攬着何岱,空出一只手去尋找聞遠渡的手。
試探着摸索了一下,終于讓她找到了。聞遠渡的手果然很冷,凍得像石頭一樣,相比起來,她手上的溫度可謂是暖爐了。
“大哥!”虞輕輕面向開船的志願者說,“船的速度能慢一點嗎?太快了。”
“咦,快嗎?”
虞輕輕猛點頭:“我有點頭暈了。”
“哦哦,那我放慢一點。”發動機發出一道聲響,沖鋒舟的速度慢了一檔。
虞輕輕松了口氣,就在她終于坐回座位的時候,聞遠渡終于有反應了,他的目光循着兩人交握的手擡起,看向她的臉。
虞輕輕眨了眨眼睛,無辜道:“我怕掉下去。”
他沒有說話,又恢複了原來的姿勢,任由她的手握着,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是誰在用力了。
水路開了幾十公裏,經過了漫長的路程後,一船人終于踩在堅實的陸地上,虞輕輕剛下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說是踩在棉花上一點也不誇張。
這裏是救援的前哨陣地,還有很多人仍被困在水中,開着沖鋒舟的志願者把他們放下後,很快又走了,虞輕輕幾人又上了一輛大巴車。
大巴車駛上公路往外開去,雙行道的另一邊,入城的車輛排成長隊,與他們逆流相向。大巴車走走停停,把他們送到臨時安置點。
安置點是當地的一所學校,已經收留了相當多的受災群衆。
知道他們要過來,鮑屏青早就在門口守着等他們。看見熟悉的人一個個從車上下來,虞輕輕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鮑屏青撲過來來了個大大的熊抱。
虞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屏青,挺有精神的呀,你的發燒好了?”
鮑屏青一一抱過他們,忍不住一邊說話一邊抹眼淚:“吃了藥打了點滴,比昨天好了。”
誰知她越說眼淚流得越兇:“終于見到你們了!你們不知道,昨天我有意識醒來之後就是坐在船裏,那條船還一直搖搖晃晃的,我就怕下一刻掉進水裏嗚嗚嗚……嗝,你們一個人都不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把我丢了,旁邊都是幾個我不認識的人……”
大家又是憐惜她,但看她哭得那麽兇的樣子,又不厚道地忍不住笑:“沒事了沒事了,沒有丢下你!那不是為了快一點讓你接受治療嗎?”
“要是遲一點,你被燒成了傻子可怎麽辦!”
“趕緊謝謝你遠渡哥的船,你可比我們早一天脫離苦海呢!”
鮑屏青也明白是怎麽回事,就是看見了熟悉的人需要發洩發洩。等到哭得眼睛紅紅的,她的情緒也就過去了,乖乖跟聞遠渡說了謝謝,然後又帶他們去分配到的房間。
“知道你們要來,所以給我們分的是一個大房間,我帶你們去吧,好好洗個澡,先休息一下!”
學校裏最不缺的就是上下鋪的雙人床,他們只分得一個大房間。大家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自己打趣說好歹不用打地鋪,囫囵先住着。
等到洗完澡又換了幹淨的衣服,時間已經是傍晚了。大家都灰頭土臉的,女生們不願意出去,墨平在食堂裏打了飯菜,拿回到房間裏大家一起吃。
“吃飯了!今天晚上吃魚!”
尤南看了一遍菜品,不是青菜就是魚,抱怨道:“都是魚,就沒點其他肉?”
墨平一邊把飯菜擺好,一邊說:“因為洪水淹了農場,家禽都被水沖走了,各種雞鴨豬緊缺,這附近正好有養魚場,所以主要吃的就是魚,放心,這些魚都是幹淨的。”
都這個時候了,魚就魚吧。各種清蒸紅燒煲湯,醬料味道不錯,大鍋熬出來的紅燒魚也挺好吃的。
大家都餓極了,一坐下就風卷殘雲。鮑屏青吸着筷子,數了人頭:“哎,遠渡哥呢?”
墨平從飯碗裏擡起頭:“剛回來的時候遇到他了,他跟我說他不吃。”
“不吃飯怎麽行!”鮑屏青自告奮勇舀了一碗飯,還夾了最滑最嫩的魚腹滿上,然後捧着碗跑出去。“遠渡哥那個時候把船讓給我,我去看看他!”
過了一會兒,鮑屏青愁眉苦臉的,碗怎麽端出去的就怎麽端回來:“遠渡哥說他不吃。”
尤南說:“他真不吃?那就留給我吧!”
鮑屏青一個沒留神,碗裏的魚肉就被尤南夾了一塊
鮑屏青:“你幹嘛!”
“我幫你吃了呀,不然浪費了多可惜啊!”
“誰說要浪費了!”
“那聞遠渡不是不吃嗎!”
得得得,又吵起來了,虞輕輕放下碗,擦了擦嘴,“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經過鮑屏青身邊的時候,虞輕輕拿過她手裏碗筷:“好了,你也接着吃吧,我去問問他。”
然而虞輕輕也沒想到,過去她每次給他投喂雖然困難了點,但從結果上看并沒有問題。然而這一次,聞遠渡一看到她,她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他伸出手指:“停。”
虞輕輕:“?”
“我說過我不吃。”
總有個理由吧,也不應該反應那麽大啊,虞輕輕奇怪地看了一眼碗裏的飯菜。她倒不至于自戀地認為聞遠渡只吃她做的菜,不肯吃其他人做的。
“為什麽?”
聞遠渡看着肥美的魚肉,眼裏反而流露出厭惡:“腥。”
“魚肉嗎?”虞輕輕看了兩眼,覺得她找到真相了,一時間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搞了半天他還是個小孩子嗎,挑食這種事情也幹得出來?
“你不吃魚,飯總要吃的吧,那你等着,別走了。”虞輕輕折身回去,很快把魚肉分給了其他人,飯也是。
她重新舀了一碗沒有任何魚腥味、幹幹淨淨的米飯,再加點青菜,然後從包裏神奇的掏出一瓶沒有開封過的老幹媽牛肉醬。
其他人聞着突然出現的香味,都擡頭看過來。虞輕輕速度很快,等他們看過去的時候已經蓋上蓋子,重新端着碗又出去了。
“給你!”
牛肉醬還帶着紅油辣椒,蓋在雪白的米飯上,米飯的熱氣将牛肉的香味揮發得更遠,看着就讓人胃口大。聞遠渡終于往那碗飯上看了兩眼:“你還有這個?”
“正好順手拿了一瓶。”虞輕輕表情有點得意,在他旁邊坐下來,“我收拾行李的時候,估計着我們一時半會兒不能安定下來,胃口也不一定有,就揣兜裏了,以防萬一嘛。”
現在看來幸好拿了。
聞遠渡總算沒有拒絕了,略帶蒼白的手指拿過碗筷,虞輕輕轉過頭去,看向前方。從這裏可以看到樓下忙忙碌碌,不斷進出的人,源源不斷還有人被安置到這裏。
聞遠渡這頓飯沒吃兩口,就有人過來跟他們打招呼了,他們是緊跟着下一條船回來的節目組攝影師。大家都是從一個地方被救出來的人,房間都被安排在一起了,就在虞輕輕他們房的隔壁。
打完招呼問完平安之後,攝影師們的眼睛就盯着牛肉醬不放了。
香啊,太香了!
見者有份,虞輕輕把那瓶牛肉醬給他們分了。攝影師們砸吧着嘴,滿意的走了,臨走前還跟他們說:“蘭導讓大家晚一些去開會,全部都要到,記得一定要來啊!”
“好。”
一個小時後,整個節目組在天臺開會。
條件簡陋,并沒有足夠的凳子,總導演蘭導讓大家圍成一圈,席地而坐,他站在中間講話,确保每個人都能聽得到。
蘭導首先是感謝劇組的所有人在這一個月時間裏面的付出和努力。又說到節目的拍攝進行到這裏,本來在時間上就已經是尾聲了,現在又因為不可抗因素中斷,不幸中的萬幸是大家都無事。
至于接下來的安排,蘭導和幾個副導還有攝影師商量了一下,決定留下來幫忙。聽到蘭導接下來這番話,虞輕輕是很吃驚的。
蘭導可謂和大家推心置腹了:“這個節目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對大家來說已經是結束了,但對于我來說還沒有,我希望我能多做那麽一點點,起碼把尾聲收拾好。”
“我先抽支煙,大家勿怪。”蘭導笑笑,深深吸了一口煙,才繼續說。
“這幾天很忙,很累,心裏很慌,很亂,現在回過頭來就像一場夢。我又知道它不是夢。我們這些外地人現在離開,就能回到我們人生的軌道裏,不被影響;但歡鎮的人不能,當地受苦受困的人不能,這些苦難對于他們來說就是現實。”
“我也算親身經歷了這一切,我們節目組那麽多臺攝影機裏,也記錄下很多溫暖的片刻,那些相互鼓勵的勇氣、那些相互幫助的善意,還有那些已經消失的美景——所以我沒辦法做到袖手旁觀,也沒辦法轉頭離開,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蘭導說到後面聲音都顫了,副導演從旁邊遞過來一個小杯子,蘭導接過去一口幹了,又繼續說。
“我們節目當初選址選在了歡鎮,就是想和當地政府合作,盡可能開發這裏的美景和風土人情,現在我也想做同樣的事情,我們的攝像機需要留住這種稍瞬即逝的、寶貴的畫面,讓這裏的美好、這裏的精神為更多人所知。”
“所以我說我們《非正常同伴》的拍攝結束了,但是最在歡鎮的拍攝還沒有結束。我沒有忘記我是專業人士,我還能出一份力,我老蘭決定留下來繼續加班,我想要拍下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如果大家有想留下來的,我也同樣歡迎你們!”
蘭導話一落音,鼓掌聲響起,舉手願意留下來的人不少,很多是提前商量好的,但也有一些說了抱歉,想要離開。
氣氛一時變得嘈雜了起來,無論做出了什麽樣的選擇,大家在做最後的交流和問候。如無意外,今天晚上會是所有人聚得最齊的一個晚上了。
“……我想媽媽了。”鮑屏青這兩天情緒本來就不穩定,在這個時刻金豆子更是不要錢一樣往下掉。
終究只是還在上學的小姑娘,哭也哭得痛痛快快,在她的哭聲裏,其他人倒沒有這樣失态,只是多少也想起過往,想起此地,默默紅了眼眶。
最後蘭導也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酒,每個人一小杯,實在不能喝的就以茶代酒。
“好,《非正式同伴》的錄制到這裏就結束了,我們的散場會也就要結束了,感謝大家的支持,我宣布團隊正式解散,祝大家一路順風!”
“我們有緣再聚!”
“有緣再聚!”
“再聚……”
“……”
天空仍回響着餘音,餘音消散,天臺上的人也都散了。
回到臨時宿舍裏,還要在這裏度過一個晚上,鮑屏青抽噎着聲音和媽媽在視頻,其他人要麽在走廊,要麽在陽臺,也都在聊天或者打電話。
虞輕輕倒是一身無所事事,不知道跟誰說話。離開的車已經定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走,她卻怎麽都睡不着覺,重新翻身起來,走到外面吹風。
眼前沒有再看到滔滔的洪水,空氣也清新許多,不再是那種大雜燴一樣混雜的味道。虞輕輕漫無目的地走下樓,發現哪怕是在夜晚,整棟大樓也有很多人沒睡。
直到她到了一樓大廳,這裏更是燈火通明,一排排的座位上坐着不少徹夜無眠的人。牆上懸挂的電視裏,正在播放救災的新聞。
随着略微晃動的鏡頭,虞輕輕還看到了那爬滿三角梅的花城堡,濁黃的洪水快淹到二樓了,只剩一半紫紅的花露出來,剩下的一半在水面下。
虞輕輕只看了片刻,便移開目光,餘光卻看到柱子前的座位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背影挺直如松,肩寬腰闊,她慢慢走近,他頭上的帽檐遮住了上半張臉,口罩又遮住了下半張臉,依稀只能看見鼻梁挺直又熟悉的弧度。
虞輕輕卻認出來了,果然是他。
她又走近幾步,坐在與他相隔一個位置的地方。
“你也睡不着嗎?”
聞遠渡微微側目,只是餘光瞥見無需看清楚來人,又再次把目光聚焦在電視機上。
“你們睡吧,我在這裏就行。”
“他們都在打電話。”虞輕輕說,“我還是待會兒再回去吧。”
“……嗯。”
“你呢?”虞輕輕又問,“給家裏人打過電話了嗎?”
虞輕輕只是随口一問,沒想到聞遠渡頓了很久沒有說話。就在虞輕輕以為他不會再說的時候,他的睫毛輕顫了顫,終于開口:“沒有。”
“也不需要給誰打電話。”
已經沒有要打電話報平安的人了,想知道的自然會知道,忙得不知道的人,更不必要打擾。
“……哦。”虞輕輕眼神隐秘地看了一眼他的側臉,好像說到了一個不該提的話題,她勉強扯了扯嘴角,小小聲說,“我也是。”
他出乎意料,眼睛終于舍得轉動,看了一眼她:“……”
虞輕輕盯着眼前的地面,一時陷入了各種思緒裏,有時候人終于能夠閑下來,沒有事情可做、沒有人聊天的時候,腦海裏的記憶就會不甘寂寞,到處翻湧起來。
于是反反複複,在腦中回放,在眼前上映。
虞輕輕總會想起教他們壓粉畫的店主爺爺;想起從她手中買下玫瑰的那些熱情的阿姨們,還有送給她虞美人的富婆阿姨;想起抱着美美說你跑哪裏去了的老奶奶,想起那只乖乖的貍花貓和它軟軟的毛;還想起在花城堡裏,萬衆矚目的、為她歡呼的那些人們。
“好吧,其實我也不想回去。”她又僞裝一樣勾起嘴角笑了笑,轉頭看向聞遠渡,“這裏安靜,我陪你坐會兒。”
如果在他們這些嘉賓中要找出下一個生病的倒黴蛋,虞輕輕覺得十有八九會是聞遠渡。
他的狀态真的不太好,不僅是蒼白的臉色,還有愈加沉默的眼神。好像歡鎮的陰雨天氣帶來了滔滔不絕的雨,也以緘默封印了他。
雖然他極力掩飾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虞輕輕還是能夠感覺得到,剛來歡鎮時,她第一次見到的那個聞遠渡意氣風發,他固然沉默,眼神也神采飛揚。
而現在……怎麽說呢,眼睛裏的光好像一點一點被禁锢住了,然後一點點蜷縮起來。
聞遠渡的目光已經看向她,眉間輕皺,虞輕輕幾乎能想象到他的下一句話,就是要拒絕說不必。
太疲憊了就不要強顏歡笑,回去好好睡一覺比什麽都好,他是這樣想的,也是打算這樣說的。
可是虞輕輕早就看透了他,先下手為強開口:“好吧,我的意思是,我陪你坐會兒,你也陪我坐會兒吧。”
失眠的夜晚,不是一句“好好休息”就能夠睡着的。需要安眠藥,需要褪黑素,需要捕夢網,需要一把能剪掉夢魇的來自女巫的剪刀。可惜并沒有。
她是這樣,他又何嘗不是?
聞遠渡定定看着她片刻,不再說話。
牆上的電視依然在轉播實時救災直播,出口來來往往始終有人聲傳來,待這些聲音傳到這處角落,已經被距離模糊變得悠遠。
于是寧靜又安詳的沉默包裹着這裏,直到天際泛白,也無人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