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粒小沙絆倒皇後
皇宮內,美景如畫,宮殿巍峨,看似美好,實則永遠不會有風平浪靜的那天。
近來一段時間,太子甚少進出禦書房,九皇子不抓人入牢,後宮之內,無人有孕,無人小産,無人于深夜被擊碎心脈而死,早朝之上不鬧斬立決,就算天塌下來,都算不得什麽大事。
貢銀尋了回來,無人知這只是塔拉親王與卓然王子安排好的三分之一,因此,滿朝上下,可喜可賀鸹。
諾敏與麗罕兩位郡主也安然無恙,塔拉親王在太子妃的悉心診治下,傷情恢複穩定。
縱然太後仍是被禁足,皇宮裏還是在忙碌着準備着太後壽辰慶典,而且,喜上加喜,九皇子與十皇子的婚事也在準備,皇宮各處都是喜氣洋溢。
因此,鄭瑾柔提着一個裝了死金絲雀的鳥籠,領着一群随侍,有傷和諧地,圍着禦花園轉了一圈又一圈,卻不敢停下來,着實成了一件能捅破天的大事。
不巧,南宮朔去椒房宮,與皇後與四妃商談兩位皇子的婚禮一事,閑雅地邊賞景邊走,正到了禦花園……
鄭瑾柔偏是到了有氣無力的時候,明智是沖撞了,也再難挪動,當即暈厥在九五至尊的面前。
那只鳥籠子就沿着石子路,一直滾到了錦繡龍靴旁二。
南宮朔算是軒遼史上性情最溫和的帝王,此刻卻也禁不住臉色鐵青。
大喜之時,最忌諱的就是死物兒,這死鳥,好死不死,竟死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他一腳踢開鳥籠,沉聲命令,“把人擡走,降為九品奉儀!”
不管這位鄭良媛犯了什麽錯,為何在這裏,沖撞禦駕,這罪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就算有人想開口說情,也無濟于事。
經此一事,南宮朔賞景的心情都沒了。
丁海極有眼色地上前來,堆着一臉笑,小心翼翼地說道,“皇上,這事兒說來還得從太後讓蘇軻殺太子妃這件事說起。”
“那天?”南宮朔有點哭笑不得,整個皇宮都攤上點事兒,也沒有她鄭瑾柔什麽事兒。
“那天,太子妃被蘇軻羞辱欺負,一回去紫宸宮,這位鄭良媛……鄭奉儀就送了一只金絲雀去,諷刺太子妃是太後和太子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太子妃雅量,就收下了。偏巧,太子心煩,這雀兒在頭頂上叽叽喳喳叫,所以,太子就把雀兒打死了,太子知道鄭奉儀最心疼這雀兒,就讓她拿出來超度遛一遛。”
南宮朔聽得濃眉緊皺起來,一堆話兒,聽上去都是細細碎碎的瑣事,然而,瑣事裏頭卻藏着層層玄機,這個鄭良媛受罰倒是罪有應得,太子妃能手下金絲雀着實海涵雅量,不過……
“太子不是生氣就會拿着金絲雀撒氣的人,到底是為什麽事心煩?”
“聽說,是太後讓宋嬷嬷送蝴蝶香囊去紫宸宮,宋嬷嬷送也就罷了,還非得給太子妃親手戴在身上,太子妃不敢佩戴那東西,也不敢穿衣,更不敢沖撞了太後跟前的大紅人,就在浴池裏呆了六個時辰……直到太子回來,才敢出來。”
“過分!”南宮朔沉吟着嘆了口氣,“太後這可真是恩将仇報了!若非太子妃,她恐怕早就被害死了!”
“皇上英明。”丁海擦了擦汗,不禁慶幸這位皇帝陛下還有些善念。
南宮朔收住腳步,此刻,他正停在一個岔路口上。
往左是去雍安宮,往右是去椒房宮。
思及笑嬈嫁入軒遼之後的表現,他嘆了口氣,終于還是決定往左去找太後聊一聊。
丁海猶豫片刻,說道,“皇上,太子殿下叮囑過奴才,說,您若問起這件事,就讓奴才告訴您一聲,那蝴蝶香囊被他賜給了蘇良媛,是他讓宋嬷嬷親自送去大元帥府的,不過,宋嬷嬷那天去了就沒有回來。”
宋嬷嬷是從入宮就跟在太後身邊的,除了太後的心頭肉,也除掉了元帥府的心腹,這一反擊,太子做得倒是恰到好處。
南宮朔收住腳步,搖頭笑了笑,折回來朝椒房宮走。“丁海,你覺得太子妃這個人怎麽樣?”
丁海思忖着,偷觑了眼南宮朔的神情,才道,“那天在北衙,太子念蘇良媛難過,把連番受創的太子妃一人撇下。太子妃不但一步一挨地獨自回宮,還愣是能收下鄭奉儀的暗諷,着實不簡單。”
“嗯!”這件事,南宮朔是知道的,蘇軻葬禮上的事,他也是聽南宮修宸親口說的。
“太子妃多才多藝,安靜乖順,對太子服從,對後宮諸人的刁難皆是無聲隐忍,美麗善良又聰明,難得一位絕代佳人。太子妃在晟齊是什麽天煞孤星,而另一位同日出生的公主卻是吉祥凰女,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後宮裏勾心鬥角的伎倆,編排個剛出生的嬰兒罪名,也着實過分。晟齊皇帝昏庸,派了這麽一位公主來軒遼,不得不說,是咱們軒遼的福氣!”
南宮朔颔首點頭,在這一點,唐嶄的确昏聩,這麽一個好女兒,愣是說丢就丢了。
“還有十三公主,那可是最讓朕頭痛的,如今卻也被這個唐笑嬈收拾得服服帖帖,那個刁蠻丫頭,如今不但會做鞋了,還能為塔拉熬藥炖湯。”南宮朔想起小女兒近來的變化,更是龍顏大悅。
丁海也由衷欣喜,“呵呵呵……是呀,是呀,以前,奴才可沒少受十三公主的折磨呀!若是太子妃能有子嗣,定然能教導的最好。”
“太子妃近來盡心救治塔拉親王,又立一功,說起來,朕還沒有賞賜她。”
“皇上,您若是願意,不如也賞太子妃一碗湯嘗一嘗。”
“湯?”南宮朔猜不透這其中的深意。
丁海忙道,“安神的,催孕的,補胎的,只要是個暗示,太子妃在這後宮裏就不必步步驚心了。到底是個無依無靠的可憐女子,她救了不少人,甚至連皇上您被雅昭容暗害,都是太子妃診斷出來的,如今,卻只有太子殿下護着她,老奴看着都不忍吶!”
南宮朔擺了下手,“你去安排吧,那湯……別送得太突兀,金銀首飾,绫羅綢緞都安排些。”
“皇上放心,奴才辦事兒,有數。”丁海帶着兩個小太監告退之後,先命其中一人去通知太子。
小太監也跟着高興,卻不知道見了太子該說什麽。
丁海一掌拍在他腦門上,“笨,就說皇上準了太子妃有孕,讓殿下放心。”
小太監嘿嘿笑着跑了幾步,就撞在一個人身上。冷素的青色錦袍,繡着繁複的金黃花藤,看上去陰冷豔麗,只看着便覺得沁心涼。
小太監再笨也知,能穿得起這種衣裳的人,是皇宮裏的貴重人物。
果然,擡頭一看,卻是前幾日剛剛小産的愉側妃杜清瑩,他忙跪下來行禮。
杜清瑩像是剛出籠的毒蛇,俯視着小沙子,陰柔地晃了晃脖子。每天看着那個萬年紅珊瑚屏風,她骨頭都快發黴了,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偏遇到這種喪氣的事兒?!“叫什麽名字?”
“奴才小沙子!”
“好名字,我們誰又不是這塵世一粒沙塵呢?”杜清瑩嘲諷一笑,眸光一閃,“把剛才丁海公公教你的話,爛在肚子裏。去,對太子殿下說,皇上讓他即刻殺了太子妃!”
小沙子吓得驚顫了一下,忙跪趴在地上,“這……請愉側妃饒了奴才,假傳聖旨,可是……”
“這算什麽聖旨?丁海又不是皇上,他說的話,不過是個屁!”
“可是……”
杜清瑩從頭上拔下發簪,抵在他的脖子上,“要麽現在死,要麽去傳,本妃不逼你。”
小沙子欲哭無淚,戰戰兢兢地慌忙起身,“奴才……奴才去傳,奴才馬上去!”
杜清瑩把發簪拍在他的手上,“這東西可是足夠你買一大片田地的,說了之後再回來,本妃安排你出宮過好日子。”
小沙子一路膽戰心驚,察覺到有人跟蹤,他頓生警覺。
若不傳話必死,若是傳了再回去,更是死路一條。
那位愉側妃素來對宮人狠絕,怎會允許他這個活生生的罪證存在?
他硬着頭皮邁進紫宸宮,一見是面熟的小康子,他頓時松了一口氣,剛要道明實情要小康子幫忙出主意,卻聽殿內傳來一陣清靈如水的笑聲。
“臣妾這樣打扮,像不像一位儒雅翩翩的公子?”
“不像,還是太美了!這樣出宮,把本宮的風頭都搶走了!”
小沙子知道,這美好的聲音就是太子妃與太子。
他走到院子中央,忙跪下來,一擡頭,就見一對兒神仙似的美麗人物邁出門檻來,兩人皆是華美男裝錦袍,一位藍袍秀雅,英氣逼人,一位紫袍妖豔,霸氣懾人,他怔怔看着,呆了神兒,話也忘了說。
南宮修宸一眼看到了他手上的發簪,“杜清瑩叫你來告訴本宮什麽話?”
笑嬈倚在他懷中挑眉,也看向那支發簪,孔雀開屏,七彩瑪瑙鑲嵌,可不正是側妃佩戴的麽!可是,這個小太監……
“咦?你不是丁海公公身邊的小沙子嗎?怎麽幫愉側妃傳話?”
小沙子愕然驚恐,看了眼手上的發簪,要說的話全都忘得一幹二淨,“奴才是得了公公的話才來的,可是半路上碰到了愉側妃,所以……所以……”他委屈大嚷着,心一橫,額頭就磕在地上。“請殿下和太子妃救奴才一命,奴才不想死!後面有人跟着奴才。”
他話剛說完,跟在笑嬈身後的天和就縱身飛了出去,随即身影一閃,飛鷹掠食似地,就抓了一個宮女丢在宮苑裏,宮女額頭撞在石板地上,當即人事不省。
小康子見笑嬈擺手,忙把小沙子扶起來,“現在沒人能要你的命啦,你說吧!”
小沙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說了一遍,不敢落下任何細節,說完就交出發簪。
南宮修宸看了看,卻把發簪還給他,淺笑冷魅,“你去,對杜清瑩說,本宮要殺太子妃,讓她穿好太子妃的華服等着,本宮這就去接她來紫宸宮!”
說完,他擺手,“明蘭,
去拿一套太子妃的朝服朝冠,讓小沙子帶上。”
明蘭不過進去殿內一會兒,就端了一個罩着紅綢緞的托盤出來。
“這……”小沙子不明所以,也不敢接。
笑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要保你的命,要保得有理有據,杜家不只有丞相,還有皇後,你若只說愉側妃讓你傳話,恐怕還會被愉側妃反咬一口,你說是不是?”
小沙子恍然大悟,忙接過托盤。
這回有了主心骨,回去的腳程反而加快。
杜清瑩還在原處等着,一見他回來,就眸露殺氣,她身後的兩個護衛也冷煞上前随時待命。
“側妃娘娘放心,奴才來時,太子殿下正殺太子妃。太子殿下讓奴才給側妃娘娘帶個話,他一會兒收拾幹淨那敵國公主就來椒房宮接您,讓您穿好太子妃華服等着。”小沙子說着,把帶來的托盤遞上去。
杜清瑩掀了托盤上的錦緞,看到的是太子妃的鳳冠和鳳袍,金燦燦的,輝煌奪目,映亮了她眸光猙獰的臉……
“側妃娘娘快去換上吧,太子一會兒就來,別耽擱了。”小沙子說着恭喜的話催促着。
杜清瑩不疑有他,擺手示意兩個要對小沙子出手的護衛退下。她并沒有接過托盤,直接說道,“你端着,随本妃去椒房宮,若是太子不來,本宮再殺你不遲!”
小沙子聽得心尖驚顫,不禁暗呼出一口氣。
杜清瑩興高采烈地回去椒房宮,換上太子妃華服,卻等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出來瞧。
皇後與賢妃,德妃,玉妃,惠妃正送皇上從正殿裏出來,杜清瑩見狀,忙上前跪下來行禮。
南宮朔聽到她的聲音,轉頭看過去,因她一身金燦燦的裝扮,不禁多看幾眼,“愉側妃身子好些了?”
杜清瑩忙恭順道,“謝父皇關心,兒臣已經好多了。”
“可……是朕看錯了嗎?你怎麽穿着太子妃的鳳袍?”南宮朔狐疑看向杜蘭曦,“皇後,莫非……尚宮局的人送錯了衣裳?”
賢妃上前去,拉起杜清瑩,仔細瞧了瞧,見杜清瑩一臉從容,不禁挑眉冷笑,“尚宮局的人不要命了?敢鬧出這樣的笑話?”
德妃也覺得事情蹊跷,“最近尚宮局因為命案,上上下下可都是繃緊了皮,怎麽還有膽子這樣做?”
“兩位母妃莫誤會了,是太子殿下……”
杜清瑩話沒有說完,時間剛剛好,笑嬈披頭散發地從院子外面奔進來,“父皇,母後,饒命,請饒兒臣一命!”
南宮朔疑惑不解,見南宮修宸竟然揮着劍在笑嬈身後緊追過來,龍顏震驚。
宮苑中一群宮女太監也都尖叫起來,笑嬈無處躲藏地,直沖到南宮朔身邊去。
南宮朔迅速把笑嬈和衆妃護在身後,怒聲呵斥仍是不肯丢下佩劍的修宸,“混賬東西,你這是幹什麽?”
南宮修宸忙丢下佩劍,單膝跪地。
“兒臣收到父皇口谕,父皇要兒臣殺了笑嬈,不料這女人竟不肯赴死,還到處亂跑沖撞了父皇、母後和母妃們,兒臣該死!”
如此說着,他俊顏怒不可遏,竟還瞪了笑嬈一眼,卻分明是提醒她哭得不夠兇。
笑嬈抽抽噎噎,驚喘噓噓,忙跪在地上,揪着南宮朔的龍袍,“父皇明鑒!兒臣為殿下盡心盡力,父皇為何要下這樣的聖旨?兒臣此來和親,不懼死亡,但請父皇讓兒臣死得明白。”
“荒唐!”南宮朔怒聲命令,“傳丁海!朕倒是要問問他,這話,他到底是怎麽傳的?!”
南宮修宸直接道,“父皇不必找丁海公公,是小沙子說,清瑩讓他這樣告訴兒臣的,所以,兒臣領了口谕不得不殺笑嬈!”
小沙子忙從杜清瑩身後繞到衆人面前,倉惶跪下來,交出杜清瑩給他的發簪,“皇上明鑒,愉側妃拿這東西抵着奴才的脖子,說奴才若不說,她就殺了奴才!”
南宮朔頓時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卻沒想到,不過是片刻時間,竟差點鬧出一樁命案,若是笑嬈一死,正給了晟齊發兵的借口。
他氣急無語,轉頭對皇後冷聲說道,“皇後看着辦吧!”
皇後氣怒交加,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眼杜清瑩,正想跪下來求情……
玉妃卻道,“愉側妃明目張膽在椒房宮穿太子妃的華服,莫不是皇後允許的吧?”
“玉妃,你這是什麽意思?”皇後怒瞪過去。
玉妃拿帕子給笑嬈擦着臉上的淚,漫不經心地說道,“前陣子,愉側妃有孕慶賀,皇後與良娣良媛們設計太子妃送醉酒的賢妃回寝宮,卻反污蔑太子妃和九皇子有染。這件事,可是有理有據,當時,若非賢妃娘娘裝醉,早早讓太子妃離開,指不定太子妃和九皇子被害到什麽地步呢!”
賢妃見狀,忙跪下來,“皇上,那可是長出一百張嘴都說不清的事,當時,杜清瑩,蘇辛敏,孔芊芊,葉碧兒,鄭瑾柔都在場,皇後娘娘還帶着護衛和宮女們要搜宮
,氣勢兇悍,臣妾被吓壞了!”
德妃也忙跪下來幫腔,“杜清瑩當時有孕正萬千寵愛于一身,皇後娘娘仔細護着,莫說賢妃姐姐只能忍氣吞聲,我們這些人也都大氣不敢出一聲呀。”
惠妃也感慨嘆了兩句,“承澤忙于查案,怕耽擱了時機,便也只能咽下這口惡氣。說起來,卻是苦了太子妃,當時,她可是慷慨地送了萬年珊瑚屏風給杜清瑩,卻反被這樣暗害。”
皇後已然失去了開口争辯的機會。
南宮朔怒聲下令,“杜清瑩一再行兇,證據确鑿,罪無可恕,皇後還要縱容袒護麽?”
“臣妾知罪!”皇後忙俯首,忍痛下令,“來人将愉側妃身上的太子妃華服頭飾除去,賜鸩酒!”
“事情辦完了,皇後就收拾幹淨,去臨幽宮面壁思過吧!”
南宮朔負手而立,把話說完,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四妃,前一刻都說皇後娘娘賢德,這一刻就見風轉舵,都是好樣的!
“玉妃,賢妃,德妃,惠妃,仍照原定一切準備兩個皇兒的婚事,不得有誤!”
他邁開腳步,走到南宮修宸面前,“混賬東西,連真假都分不出來,看到你朕就心煩,近來你是清閑的整個人都散漫懈怠了,去赈災吧!”
“兒臣遵命!”
該罰的得罰,該辦的事兒還得辦,仁孝治國,總要有個樣子的。“別耽擱了太後壽辰!”
“父皇放心,兒臣一定提早安排好災區的事,趕回來為太後祝壽。”
然後……
南宮修宸去赈災了,臨行,他仔細安頓好笑嬈和紫宸宮的防衛,讓笑嬈安心養胎。
不料,他不太安分的太子妃,卻帶着禦賜的免死金牌,女扮男裝,帶着四大護衛,四大宮女,還有福瑞安康一起追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