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
是如此的被眷顧。這最後一句不知殘缺了多少年,肯定是無數人心中的遺憾。而她今日還能看到,又不知比多少人還要幸運……
看着石碑,宋依依輕聲顫抖,一字一句的讀了出來:
“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裏悠遠,山川間之。将子無死,尚複能來。”
将子無死,尚複能來……如果你未曾死去,是否能夠再重來一次……
這詩,是用來紀念逝者的,那這塊碑應該就是慰靈碑了。難道此處的望川臺曾經是哪位得道高人的安息之地麽?
可這詩明明透露着濃烈的眷戀與不舍,如果是白雲觀中的道人,應該不會如此遣詞酌句。但如果不是寫給得道之人的,那這碑文,又會是誰寫的,是寫給誰的呢?
最後一點夕光沒入山的那一頭,那段模糊的碑影也漸漸變虛變淡,金色的詩句慢慢聚成一團,倏地飛向夜空,最後竟炸開成一朵五彩斑斓的煙花!
彩蝶翩跹,火樹爛漫,夜空的熱情被瞬間點燃了。
太美了,美到宋依依甚至分不清現在的情形,是系統裏只有她一個人能看到的虛幻,還是真真發生在了身邊,直到,周圍響起一陣贊嘆之聲。
不知何時,望川臺邊已經圍上了人群,大家齊齊望着清川江上空那盛開的一朵又一朵的煙花唏噓感嘆,或驚訝歡笑,或觸景生情。
“快看江面上,有人開始放河燈了!”
“好漂亮啊,好像星星一樣……”
“我一會兒也要去放。”
“好啊,我陪你去。”
宋依依餘光一瞥,說話的一男一女狀似親密,應該是一對戀人。女孩子不知在男人耳邊說了什麽,惹的男人無奈一笑,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然後便将人一把摟在了懷中。
不知為何,宋依依便突然覺得有些冷了。她抱起胳膊,略微縮了縮脖子,心道從古至今看不起病的一向都是窮人,而她現在正是個不折不扣的窮光蛋,實在是沒有着涼生病的資本。
最後擡頭看了一眼夜空,絢爛的煙火,耳邊是衆人的嬉笑……可能宋依依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曾經站在白雲之頭,看過這樣一副美好的畫面……
出了白雲觀,宋依依沒走幾步就到了清水江畔。
夜晚的清水江,江水靜靜,上面是星星點點的燈光。沿着江畔一直走,就能走回王城。而沿途一路上都有人在買自家做的河燈,五文錢一盞,買來之後許個願,便可以将其送入水中,然後目送着它飄向遠處,默默期盼着,希望河神大人能聽到那個藏在河燈裏的小小心願。
“姑娘買盞蓮花河燈吧,五文錢一盞。”
說話的是個老漢,他坐在一塊青石山,周圍放了一圈蓮花河燈,碰巧宋依依停他邊上欣賞夜景,他便出聲推銷了起來。
“不了,謝謝。”河邊都是一對一對的,她獨自一人,實在不好意思去湊那個熱鬧。
“買吧,老漢我每年都在這兒賣燈,我聽說整條清水岸,就這一片兒的水最有靈氣,只要許願就沒有不靈的。”
“哦,這放河燈還分地方?”宋依依抿唇一笑,覺得這話很是有趣。
“當然。”
老漢站起身來,擡手給宋依依指了指,“就那兒,那個男人站的地方,最靈了。”
宋依依笑着擡頭,順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那裏正站着一位白衣男子——
這個背影好熟悉……難道是他!
宋依依的心猛地一跳,也顧不得那老漢還在與她說話,擡腿就向那邊跑去。
“你怎麽在這兒?”一邊拍他的肩,一邊問出聲來。
男人回頭,一臉疑惑的看着宋依依:“姑娘,你我……認識麽?”
不是他……
雖然那晚那人帶着銀面,宋依依并不清楚他的樣子。但是,她記得他的聲音,清朗溫潤,在靜靜的夜色中如水般剔透,一點一點浸透進她的心裏。而現在這個人的聲音,縱然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宋依依卻立刻就分辨了出來,這人,不是他。
“抱歉,我認錯人了。”
轉身返回到賣燈老漢的身邊,宋依依從錢袋中拿出五文錢遞給他:
“給我一盞河燈吧。”
拿着新買的河燈,宋依依走向老漢之前為她指過的靈氣之地。
站在江水邊上,宋依依手捧着河燈,閉上眼默默許了一個願,然後彎下腰,将河燈送到了水面之上。
不遠處,一棵柳樹之下站着一位公子,白衣飛揚,銀面冷情,黑亮的瞳一直安靜的看着那邊的宋依依,見她将河燈送走時,執着白玉笛的手不由得越握越緊。
為什麽……
為什麽要許這樣的願望呢?他本不該再去見任何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黃沙百戰穿金甲8
晚上回到客棧,宋依依洗漱完畢之後,便坐在床上靠着牆發起呆來。
盡管她一再告訴自己要早些睡,明日裏早些起床去千金賭坊查探一下魏江流的事情,但她就是死活沒有睡意,思緒總是亂飛,而且稍微不留神,那個人身着白衣,橫吹玉笛的模樣便又出現在了她的腦袋裏。
唉,如果她今晚沒有在江畔認錯人就好了……
如果沒有看到那個背影,宋依依就不會誤以為那個人再次出現了;沒有誤以為那個人再次出現,那他就依舊只是個美好而迷幻的夢中人,也就不會擾亂她的心思,甚至讓她很想……很想再見他一面。
書老大,你有沒有讓人快速入睡的辦法?
宋依依抱着膝蓋,默默向那位萬能的指南書君發出求助。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麽都沒發生,宋依依的求助被華麗麗的忽視了。
啊——
她發出一聲煩躁不安的慘叫,整個人倒向床上,然後開始了毫無章法的翻滾、踢腿以及因為害怕打擾到別人而咬着嘴唇,從喉嚨裏發出的沒有規律的哼哼。
清清幽幽,絲絲入扣……
再次聽到那悠揚的笛聲,宋依依先是如同被點了穴道一般愣在那裏一動不動,然後,又好似身後有人追命似的,快速披上外衣,一溜煙跑向了門外。
一樣的如水夜色,一樣的屋檐之上,一樣的……吹笛人。
看着他熟悉的身影,宋依依知道,她那個河燈的願望實現了。
“你又來了。”這一次,宋依依先打了招呼。
銀面男子放下笛子,回頭沖她輕輕颌首。
沒有等他邀請,宋依依主動坐到了他旁邊去,一雙清眸上下打量他一番,最後對上銀面後面那雙夜色般的的瞳,緊張的笑了笑,道:
“這次,應該不會是夢了吧。”
男子搖頭,從袖中拿出一支嶄新的竹笛遞到宋依依眼前,翠綠的笛身,映着一道瑩瑩的月光。
“喜歡嗎?”
“送我的?”宋依依不敢接,直到男子點頭,她才接過來,接着月光愛不釋手的翻看,“你真的要叫我吹笛子,我一點兒都沒學過的。”
“別擔心。這個曲子很簡單的,只有三個音。”
其實昨夜她拜托他教吹笛的時候,他腦海中便閃過了這首曲子。某個煙雨微朦的時節,某條山間小路,他偶遇一位吹着玉笛的異鄉人,贈他白玉笛,望他若有一天路過某地時,能幫他探看一下親人。
那個時候,異鄉人所吹的笛曲雖然只有三個音,卻依舊打動了他……
男子執起白玉笛,想要為宋依依先演示一遍,卻被她擡手按住了胳膊。她看着他,輕聲道:
“你教我吹笛,也算我的師父了……徒兒總不能連師父的姓名都不知道吧。而且,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
男子唇邊揚起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他看着她道:
“我知道你的名字,楊柳依依,對麽?”
宋依依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着他。
男子回給她一個禮貌的微笑,擡起白玉笛,吹起了那段只有三個音的小調兒。
耳邊想起清幽的笛聲,宋依依默默收回輕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心裏除了驚訝之外,還有些不是滋味。
他好像對她防備的很,夜裏出現,臉上帶着假面,連名字都不肯讓她知道……但是,偏偏他又知道她的名字……
莫名的,宋依依心中湧起一股類似于不甘心的感覺。好像一場比試中,自己已經赤膊上陣,卻發現對手全副武裝,手中還握着一把絕世好劍。雖然宋依依清楚地知道,她不願把男子當成對手,一點兒也不願……
他身上有股讓人想要親近的氣質,一如月夜中靜好的白蓮,清淡中帶着一絲妖冶,充滿矛盾,卻又誘惑着周圍的人無意識的去靠近……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隐藏任務的級別麽?
宋依依覺得頭大得很,她對他根本一無所知,而指南書上也沒有任何關于他的資料。他就像一個謎,穿着月色的衣裳,吹着動聽的笛子,憑空出現在了她的生命中,美好而虛幻……
那邊,男子一曲吹罷,轉頭看着她問:
“好聽麽?”
宋依依收回神思,笑着颔首,“好聽。對了,它有名字嗎?你不會連這個都要跟我保密吧。”
知道宋依依是在故意打趣他,男子無奈一笑,道:
“它叫《三月春》,是一首陽關小調。”
“陽關,那不就是邊塞?”
“嗯。”他看着遠處朦胧的夜色,一字一句重複着那位異鄉人的解釋,“傳說這是一首出征曲,寒天雪地中,親人們送着家裏的男丁出征打仗,唱着三月春,盼着來年春暖花開時再迎君歸來。”
“春暖花開……”宋依依恍然大悟,“怪不得這般悠揚,倒一點兒也不像出征曲了。”
“是啊……”
男子應和了一聲,将原本的三個音單獨吹了一遍,側頭看着宋依依道:
“拿起你的竹笛。”
宋依依怔了一下,趕緊說好。
“這樣按,是第一個音。”他将身體靠向宋依依,伸手握着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教她正确的按法。
“哦。”
其實關于笛子,宋依依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接觸過,畢竟,她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還學過塑制的兒童豎笛,雖然吹出來的調子是見不得人的,但指法應該沒什麽大錯。可是現在,她卻不想在他面前顯露出哪怕一丁點兒的懂的痕跡。
在這迷蒙的夜空裏,宋依依就這樣任他貼着自己,認真的擺弄着自己的手指,仿佛一個什麽都不明白的嬰兒一般需要着他。
“會了麽?”重複了有三四遍之後,他看着她輕聲尋問道。
宋依依微微點頭。她其實早就會了,之所以讓他一遍又一遍得教,主要原因是因為他教她指法時,正好是側臉對着她。兩人挨得很近,那半邊銀假面就似帶了神情一般,那麽仔細認真,惹得她一直在走神。
唉,要是能看清他面具下那張臉的樣子該多好……
“你真的會了?”顯然,男子注意到了宋依依的愣神,對她肯定的回答有些不太确信。
宋依依聽出了他的疑問,笑着嘆了聲氣,幹脆拿起笛子将那首小曲兒吹了一遍。
曲子不長,也不難。所以一曲下來,宋依依吹得雖然有些結結巴巴,斷斷續續,吹出的笛音也有些艱澀不自然,但也勉強稱得上是“會了”。
男子聽完輕聲一笑,“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宋依依暗中癟了癟嘴,心道,一般這種情況下,男主角的臺詞不應該是無條件的贊,說女主是個天才之類的麽……雖然游戲這一關的男主角不是他而是顧臨清,而且,她也不太确定自己在這兒到底算不算是女主角。
見宋依依情緒一下子低落了起來,他有些不解。剛剛不還是好好地麽,難道……她又餓了?
“我再吹一邊給你聽吧。”
“你是不是餓了?”
兩人同時說話,說完之後皆是一愣,然後又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我不餓啦。”宋依依笑中帶了一絲羞澀,昨夜的尴尬回憶湧現,讓她不敢看他的神情,“我就是在想怎麽把三月春吹得好聽一些,稍微走了下神而已。”
原來如此……
男子背過頭去,将手擋在嘴邊輕咳一聲,以掩飾他說錯話後的不自在。
“我再吹一遍給你,你要不要聽?”
宋依依話語中無意識的親近讓男子愣了一下,他回頭看她,卻沒有回答。
見他不說話,宋依依也有些怔。那句話根本不算是問,她笛子都拿在手裏準備吹了,可男子的沉默卻讓她一時羞煞了臉,不知如何自處——
“閉上眼睛吹吧。”他突然開口,“這樣心神可以集中一些。心神集中,曲子應該也會吹的更好聽一些。”
宋依依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剛剛她說要吹笛子的時候,他明明用沉默拒絕了,為何又忽然改了口……
不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期待的目光,宋依依認命的拿起竹笛,閉上眼睛重新吹了起來……
寒風天,雪花兒飄。
號角吹,旗角兒揚。
待到來年三月春,桃花雨裏迎兒郎——
咣當一聲碎瓦聲驚醒了宋依依,她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查看發生了什麽,耳邊便随即傳來一聲叫罵:
“大晚上的吹個鬼啊,還讓不讓人好好睡覺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雖然看不到罵人的人在哪兒,但宋依依還是趕快道了歉。剛剛實在是太沉醉了,竟然忘了這是大晚上,以她現在這個吹笛的渣水平,果斷是在擾民了。
不過,那個人都吹了兩個晚上了,怎麽沒有人來罵?果然是實力的差距麽……
“還是你厲害,你——”
宋依依回頭,才發現身邊竟是空空蕩蕩,那人不知何時已然離開了,只留下徐徐的夜風拂亂她的秀發。
緊緊地握住手中的竹笛,宋依依心中的惆悵絲絲縷縷的蔓延着,卻又不知如何發洩。
就在此時,空中不合時宜的出現一行金色的小字——
恭喜玩家獲得道具(竹笛)x1。
玩家……對啊,她現在是個玩家,而這,也只是個男神養成的游戲而已。
她似乎太過投入了……
拍拍自己的臉,宋依依告訴自己:我現在還有任務在身,明天天一亮得去千金賭坊找魏江流的親人,打聽清楚平陽一役的真相,然後送顧臨清上戰場……
将一切胡思亂想全都收了起來,宋依依深吸一口氣,将竹笛收入懷中,轉身下了屋頂。
作者有話要說:
☆、黃沙百戰穿金甲9
次日一大早,宋依依便來到了千金賭坊。
可能因為是早晨的關系,賭坊門前來往的人并不多,故而宋依依一出現在門口,賭坊的夥計馬上就注意到了——
“姑娘想玩點兒什麽,我們這兒牌九、骰子、彈棋、馬吊、押寶什麽都有。”
宋依依對着夥計拱了拱手,道:“夥計客氣了,我是來找你們魏掌櫃的。”
找我家掌櫃的……
夥計用眼睛打量了一下宋依依,感覺她并不像那些尋釁滋事的人,便問道:
“姑娘你找我家掌櫃有什麽事麽?”
“……是私事。”宋依依猶豫了一下,開口回道。
正說着,賭坊內傳來一聲利落的女聲,聲音中還帶着嬉笑:“六兒,這是跟誰說話呢,眼睛都快粘到人家身上了。”
宋依依順着聲音看進去,一位身穿紅衣黑色綁腿的姑娘正倚着桌子,笑着望她。
“這位是?”
夥計撓了撓後腦勺,對着那邊嘿嘿一笑,嘴上道:“這就是我家掌櫃的。”
宋依依心中道了聲妙,她以前從沒去過賭場,也不好玩那些玩意兒,故而對賭坊的印象全都停留在影視劇中那些鬥狠兇博,掌櫃帶着刀疤夥計打打殺殺,動不動就傾家蕩産,全家慘死的劇情上。沒想到真正來這兒一看,夥計良善,而眼前這位魏掌櫃更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
“魏掌櫃有禮了,我是宋依依。”
宋依依走到她跟前,笑着打了招呼,報上了姓名。
“宋姑娘客氣,叫我魏二娘吧。”說着叫來了夥計,讓他給宋依依倒茶。
“二娘,到你了!”一位大漢舉着骰盅沖魏二娘晃了晃。
“就來!”
魏二娘喊了一聲,回頭對宋依依笑道:“賭桌如戰場,二娘還有局,姑娘請先自便吧。”
說罷,袅袅婷婷的走向了骰子的賭桌。
夥計倒了茶來,宋依依便接過來呷了一口。骰子那邊有魏二娘的加入之後,變得更加熱鬧起來。
宋依依四下環顧了一周,發現除了魏二娘那一桌圍得人比較多之外,其他的牌九、馬吊還有押寶之類都沒什麽人玩兒。所以晃了一圈之後,宋依依還是去了骰子的賭桌旁,開始觀戰。
這一觀不要緊,她竟然發現自己能看清骰盅裏面的情況,每個人搖的點數也都清晰可見——
這個大胖子搖的全都是三……
“趙大爺四個三,春來柳發雁兒行!”
魏二娘抿唇一笑,挽起袖子搖起了骰盅。
二娘搖的速度很快,宋依依只看清最後落盅時骰子中有兩個是四,二娘就開盅了……
“開!魏掌櫃四個四,東方風來滿園春!”
這是怎麽回事……宋依依又驚又喜,按這款游戲的尿性來說,屌絲起家外帶傲嬌指南書管家一枚才是玩家的正常配置,不坑爹就夠好了,怎麽會讓她遇到這麽好的事情,難道,這透視眼是游戲中的bug不成?
容不得宋依依細想,這邊二娘贏了,衆人正高聲喝彩,宋依依便也跟着拍手叫好,“二娘的點數大,二娘贏了!”
魏二娘回頭看着宋依依,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宋姑娘真是天真可愛。”
宋依依被誇的有些莫名其妙,略帶着疑惑看着她。
魏二娘并未多作解釋,只是叫來夥計來替她,然後看着宋依依正色道:“走吧,我這邊已然完局,該輪到和你談談你的事了。”
她帶着宋依依走到一旁的一張空桌子旁坐下,還叫來了茶和點心。
“說吧,宋姑娘找我有什麽事呢?”
魏二娘笑起來宛若一朵玫瑰般耀眼,可若是不笑的時候,她身上的刺便顯現了出來,讓宋依依不由覺得壓力迫人。
深吸一口氣,宋依依開口問道:
“我想向二娘打聽一個人,他姓魏,名江流……不知二娘可否聽過?”
喝茶的動作停了下來,魏二娘挑起眼角看着宋依依,“宋姑娘可知道我開的是賭坊,做的是賭賽輸贏的生意,并不管幫人打聽消息。”
宋依依沉默了片刻,回道:
“我知道千金賭坊的掌櫃不管幫人打聽消息,所以我求教的對象并不是她。”
“哦。”
魏二娘放下茶碗,有些意外的看着她,“你不找我,那你找誰?”
宋依依微微一笑,道:“我找的不是千金賭坊的魏二娘,而是魏江流的姐姐——魏二娘!”
雖然表面鎮靜如常,但放在桌底下的手掌已然握成了拳,卻依舊止不住的顫抖。宋依依在賭,賭眼前這人與魏江流的關系——魏二娘雖然面容姣好,但仔細端詳,還是能看得出那眉梢眼角的歲月的痕跡,而且她又姓魏,自然應該是魏江流姐姐一輩的人。
宋依依看着魏二娘的眼睛,見她的神情從一開始的冷淡,到聽到她那聲“姐姐”時的驚訝,再變化到現在的恍然大悟而後的輕笑時,才慢慢放下心來。
她賭贏了……
“呵,呵呵呵……宋姑娘倒也是個有趣之人。”
宋依依松一口氣,笑着對魏二娘道了句“彼此彼此”。
“不過,不論我是不是三郎的姐姐,我都一定是這千金賭坊的大掌櫃。”魏二娘眼神飄向宋依依身後的門口,慢慢揚起了唇角,“宋姑娘如今身在我賭坊之內,若要有事相求,自然也要按照我賭坊的規矩來辦事,你說是不是?”
“什麽規矩?”宋依依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先賭後問,先來後到!”
宋依一皺眉,這先賭後問,應該是要她跟魏二娘賭一場的意思。那先來後到呢?
“打聽我家三郎的人可不止姑娘一人,喏——”魏二娘仿佛看穿了宋依依的心思,擡手指向她身後的地方,“那位大爺可比宋姑娘先到,而且都纏了我好幾天了,姑娘可要排在他後邊了。”
宋依依回頭一看,登時驚住了。
賭坊正門口站着一位男子,他不是別人,正是她苦苦追了好幾日的顧臨清。
兩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臉上的神情是一模一樣的——都在為看到對方出現在賭場而無比驚訝。而這幅情景看在魏二娘眼中,更是讓她玩味不已。
這個兩個人,呵呵,有意思……
眼波一轉,魏二娘愈加笑顏如花,連聲音也變得嬌柔起來:
“臨清,你我不是約好今天早晨的麽,你怎麽才到?”
魏二娘起身走到顧臨清身邊,狀似親昵的牽起他的手腕,一邊往進拉人一邊笑道:“你猜怎麽着,這位姑娘剛剛問了我一個問題,與你之前問的一模一樣,你說巧不巧?”
聽了這話,顧臨清只是禮貌的沖宋依依點了一下頭,臉上無甚表情,但宋依依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宋依依相信顧臨清經歷了十幾年戎馬生涯,和官場的跌宕起伏之後,此時的表情管理絕對滴水不漏。故而他愈鎮定,宋依依愈擔心。
之前在酒樓上,顧臨清就懷疑過她是不是在調查他,如今被魏二娘這麽一說,他肯定要疑惑她今日來的目的。而以顧臨清這種性格,自己一旦被他列入嫌疑對象之內,以後再想親近他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思及此,宋依依也顧不得魏二娘還在旁邊看着,一步邁到他跟前,無比誠懇的對他說道:
“将軍借一步說話!”
顧臨清猶疑的看着她:“宋姑娘,何事……”
“拜托。”宋依依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渴求,“我有些事情,想要先與将軍交代清楚。”
魏二娘見兩人如此糾纏,暧昧的笑了幾聲,“兩位有事,二娘我就不打擾了。至于賭約,二位何時想好了何時再來找我,我随時恭候二位。”
……
賭坊外,煙柳巷後巷的一處僻靜之地,站着宋依依和顧臨清兩人。
“宋姑娘叫顧某出來,到底是所謂何事?”
也許是顧及到宋依依是一介弱女子,也許是尚未确定她的嫌疑,顧臨清對她并不像之前對白狼王派來的奸細那般厲聲厲氣,但宋依依依舊能聽得出他話語之下那審視的意味。
看來,她在顧臨清眼中如何定性,是敵是友,就在這頃刻之間了。
“我想向将軍坦白一件事,我的确是在調查将軍,但……我不是壞人。我叫将軍出來,是因為我擔心将軍會懷疑我,所以特來澄清的。”
顧臨清未想到宋依依如此開門見山,她這麽主動坦白,倒叫他更加疑惑,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宋姑娘,普通百姓一般不會去費心費力調查一個與他生活并無相關的人。你可知道,之前調查顧某的都是些什麽人,他們後來都去了哪裏?”
他在旁敲側擊,問自己的來歷……
宋依依深吸一口氣,對顧臨清道:“我知道将軍武藝高強,對待敵國奸細絕不手軟,但是我想說,将軍這次是真的猜錯了,我不是什麽奸細。”
“我并沒有說你是奸細。”
“我知道,将軍沒有證據絕不會冤枉任何一個人。但我還是要跟将軍解釋清楚,因為将軍不能懷疑我,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疑慮,也不行!”
宋依依說的铿锵有力,字字真心誠意,讓顧臨清不由得更加好奇,主動出口問道:
“為何不行呢?”
宋依依看着他的眼睛,懇切的答道:“因為依依抛家離鄉,風餐露宿,獨身一人前往王都,只為了顧将軍一個人!”
顧臨清先是眸色一震,而後又很快恢複過來。他看着宋依依微微一笑,道:
“你是為了聞清?”
宋依依搖頭,認真回道:“不,我是為了你。”
明顯的感到顧臨清被自己此時的一番話驚到了,所以趁着他此時降低了防備,宋依依握緊小拳頭,一邊從腦袋裏搜刮着之前從銅板先生那裏聽來的關于顧臨清的故事,一邊“聲淚俱下”的組織着語言:
“家父曾是将軍麾下一名火頭兵,平陽一役後家父因年紀太大,被将軍賜田還鄉。依依之前之所以說,把将軍當成了唯一的英雄,那是因為有家父在一旁為依依講述将軍的戰績和為人——”
顧臨清聽到這裏似乎察覺到不對,皺着眉頭,突然打斷了宋依依的話:
“顧某之前上戰場從未征用過專職的夥夫,全軍皆是自炊,倒不知令尊是顧某哪一營的火頭兵?”。
哇——哇——哇——
面對顧臨清的質疑,宋依依的耳邊仿佛響起了烏鴉的叫聲。
顧臨清竟然沒有專門的炊事班,怎麽辦,如此簡單平常的謊言都能碰到釘子上,難道真的是天要絕她?
作者有話要說:
☆、黃沙百戰穿金甲10
怎麽辦,怎麽辦?
宋依依心裏急得如同是只熱鍋上的螞蟻,臉上還得故作鎮定,可惜原本做出的誠懇泣淚狀已然被顧臨清的問話打亂,眼眶裏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淚水全都被春日的暖風吹幹了。
就在此時,沉寂了好久的指南書似乎看到了宋依依的窘迫,終于懶洋洋的發揮了它應有的功效——
是否啓用銀錢交易系統,購買目标相關信息?(信息:50文/條)
宋依依哪裏顧得許多,此時正是生死存亡之際,別說50文,就算是一兩銀子她都要點頭答應。
腰間的錢袋瞬間癟了下去,錢花了,信息也買到手了:
宋常有,武陵人氏,死于痨病。身前為顧臨清破甲營下一名普通的步兵,因腿疾無法作戰,故常在營中留守,善炊。
“宋姑娘,宋姑娘?”
宋依依的莫名發愣,然後又莫名微笑的樣子讓顧臨清很是奇怪,不由出聲喚她。
宋依依回過神來,趕忙道歉道:“将軍抱歉了,依依剛剛憶起父親尚在人世的情景,一時入迷,竟然走了神,真是失禮了。”
原來,她的父親已然過世了……怪不得她剛剛說是自己是孤身一人……
顧臨清一時心生憐惜,便柔聲道:“無妨,這都是人之常情。倒是顧某失禮,讓姑娘回憶起了傷心事,真是不該。”
宋依依笑着搖頭,“将軍過逾了,那些對于依依來說,其實是很珍貴的回憶。家父姓宋名常有,生前是破甲營中一名最普通的步行兵。因為有腿疾,所以根本無法随着其他人上戰場與敵人厮殺,但将軍和其他人并不嫌棄他,還讓他安心留守營中。家父善炊,便在營中當起了不算火頭兵的火頭兵。”
顧臨清微微颌首,道:“原來如此……”
宋依依“嗯”了一聲,接着道:“賜田回鄉之後,家父一直感念将軍的恩德。家中兩位兄長也替家父從了軍,一直跟随着聞清将軍,出生入死,保家衛國。而家父直到去世前尚惦念着将軍,吩咐依依若有機會,一定要替他報答将軍的恩情。”
顧臨清越聽心情越沉重,他看着宋依依,語重心長的道:
“當時顧某身為軍中統帥,體恤下屬本是理所應當的事,若說有恩,也是天子之恩,顧某只是遵從當時的條例罷了。更何況姑娘兩位哥哥已經代父從軍,奮勇殺敵也算是一種報答,所以姑娘大可不必再做什麽——”
宋依依眼一垂,眉一蹙,失落的問道:
“将軍是在嫌棄依依是女流之輩,不能如同兄長一般上陣殺敵麽?”
“當然不是!”顧臨清連忙解釋。
“那,将軍是覺得依依太過小題大做,給将軍帶來了困擾?”
“姑娘多慮了……”面對宋依依這類手無寸鐵卻能言會道的女子,顧臨清打不得,罵不得,強制不得,也教訓不得,讓他不得不有些頭大。
“将軍不必為難了。”
宋依依低下頭不再看他,“依依獨身一人趕來王都,不過也就是想看看将軍到底過得好不好。因緣際會打聽到将軍失意于平陽役,還被不知道真相的百姓冤枉,所以才四處打探,想要為将軍鳴不平,誰知……算了,依依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既然此行給将軍添了麻煩,那依依就該從哪兒來再回哪兒去,回家之後,依依便聽從後母之命,嫁為老翁妾……”
後母,還有妾……這是怎麽回事?
顧臨清突然憶起她之前穿白綢裙的模樣,後來又突然換了身行頭,碰傷了鼻子也不舍得花錢去看大夫,難道,她還另有隐情不成?
“宋姑娘,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隐?”
宋依依看着顧臨清此時的神态,簡直與之前那位成衣店的老板娘一模一樣,不過于老板娘相比少了幾分八卦,多了幾分擔憂。
她緩緩擡起頭來,看着顧臨清,一雙眸子盈盈含淚,“我是逃婚出來的,後娘要把我賣給一個七十歲的老財主做小妾……”
……
賭坊內,賭客漸漸多了起來,魏二娘不必再去熱場,便為自己沏了壺鐵觀音,一個人坐在牆角邊的一張小方桌上自斟自飲,很是悠然自得。
三杯茶下肚,賭坊門口出現了顧臨清和宋依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