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斬斷番外
玄鏡宗近日出了一件大事。
玄鏡宗共有五山十二峰,十六個掌門,一個宗主,幾千年來雖有紛争不斷,卻也能逢兇化吉。這得益于宗內不斷提升的實力和所有人的團結一致。但是近日來,一個新的消息傳遍了玄鏡宗:玉靈峰與劍暝峰決裂了。
此時,玉靈峰的女弟子正跪在地上。青色石板冷若冰霜,像極了自家那位同樣冰冷的峰主,她已經跪了整整兩天,對于修仙者來說,這并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但對她而言,更為艱難的事情卻還在後面。額頭的汗水一滴滴流下來,順着鼻尖滑落在唇上,慘白的臉色,幹裂的嘴唇,自始至終,她都不曾擡頭。既是不敢,也是不能。
不知過了多久,門終于開了。門口站着的便是她的師傅,一脈相傳的玉靈峰主人。她的白衣在風中飛舞,鳳吟只看到一雙繡着蝴蝶的鞋子時隐時現。她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師傅,徒兒有罪。”
玉靈峰的峰主轉過身去,只看着對面高高聳起的山峰。她拂動衣袖淡然問道,“你何罪之有?”
鳳吟擡起頭,望着這位最年輕的女掌門人,神色恍惚。她初來玄鏡也才七八歲,因天資聰穎被選入玉靈峰。十二峰中,唯有玉靈峰是女子集中修煉的地方,根骨清奇的掌門更是這裏的一代傳奇。峰主姓白,名朝夕,幾百年前來到玄鏡宗,以令人驚詫的速度成長為一代宗師,據說她曾以三十年便築基成功,這在修仙的門派中也是少數,更何況,她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閑散女子。鳳吟極其怕她,或者說,沒有人是不怕她的,不僅是因為白朝夕卓越的天分,更因她不近人情的性格。這數百年來,她不和任何人交好,為人孤僻冷傲,除了修煉歷練,她的人生仿佛沒有任何樂趣。這麽多年,鳳吟甚至沒有見過她笑過。
但師傅從來沒有苛責過自己和幾位師姐,不論怎樣,是自己給玉靈峰的臉上抹了黑。鳳吟咬咬牙,終于直視她的目光,臉上是她自己都沒發覺的悲切和堅毅,“師傅,我自知已經不配做您的弟子,情願接受您的一切懲罰!”
白朝夕并沒有立刻說話。她低下頭,純黑色雙眸風月沉澱,語氣并無半點變化,“那你的婚約呢?”
鳳吟慘淡一笑,“婚約是鳳吟答應的,卻也是鳳吟要反悔的,只願您懲罰過後,便将我這沒用的弟子逐出玉靈吧!”
白朝夕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悔?”
“自是不悔。”
鳳吟成為玉靈弟子的第七個年頭,因與劍暝峰的少峰主感情深篤定下婚約,兩個派別也因此加強了往來,本來一切都很美好,卻不料一年前鳳吟在外歷練遇到另一男子,相處以後兩人情投意合,甚至私自許下承諾。但婚約已定不得推脫,對方又是劍暝峰的重要人物,若是真的毀約,傷害的不只是劍暝峰,更是整個玄鏡宗的感情。鳳吟何嘗不知呢?但感情一旦發出便覆水難收,她就是騙得了別人,也欺騙不得自己。
“你怎知,你對肖然沒有男女之情?”白朝夕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緩緩問道。
鳳吟一愣,搖搖頭苦笑,“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對肖哥哥是仰慕之情,但我遇到他之後才懂得……究竟何為深情。”
“深情麽……”白朝夕喃喃。
鳳吟卻未發覺她的異常,只是抓緊衣裙,死死地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師傅,我知道我不該這般三心二意,我知道的……我怎能再愛他人呢?”
白朝夕卻突然打斷她,“誰說你不能再愛他人,誰說你不能變卦?”
“什麽?”鳳吟仰着頭,滿是不可思議,“您,您說什麽?”
“三日後,若那男子敢來見我,我便為你毀了這婚約。”白朝夕說罷,轉身離開。風依舊舞動着,鳳吟微怔,卻見師傅的青絲亂舞,徒留下單薄蕭索的背影。
三日未到,鳳吟的心上人便殺進了玉靈峰。白朝夕将婚約拿出,當着幾方人馬将之化為灰燼。
“師傅!”
“白淺!”
鳳吟的臉上悲喜交加,肖然的父親卻是悲憤不已。白朝夕面無表情,連看都沒看對方一眼,“沒有感情,怎能結為夫妻呢?”
“鳳吟——”她突然開口說,“從今往後,你再不是玉靈峰的弟子,生死惘論,你我的師徒情分到此為止。”
“至于你——”她擡眸看着那陌生男子,寒光四濺,“你既是打着進來的,那便打着出去吧。”
肖墨雲拍案而起,“白淺,你把我劍暝峰當什麽了,婚約乃人生大事,豈是你要反悔便反悔的!”
鳳吟如今才知,原來師傅原名白淺,朝夕只是她的字。白淺似是被什麽打動,又很快沉寂下去,手腕一動,一抹亮光乍現,“你想同我打架?”
她的人生裏,已經再沒什麽道理可講了。适者生存,天佑強者,這既是天道,也是她自己的道。
肖墨雲實力不差,但本門弟子嚴禁內鬥,何況還是兩個峰主,因此只能氣的跺腳。白淺依舊是那副幾百年都沒變過的表情,好像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重要,他自是氣不過,吹胡子瞪眼,衣袖一甩走人了,“啪”一聲,身後的桌子碎成了兩半。
徒弟走了,玉靈峰愈發冷清。白朝夕整日待在府內打坐,直至一日電閃雷鳴,天傾暴雨,幾位弟子發現,出關的峰主撐了一把傘,獨自漫步在山間。
“師傅又要出去了嗎?”之遙望着她的背影輕聲問道。
“是啊,已經是第十七個年頭了呢。”身旁的女子停下手中的動作,眯着眼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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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小墓,雨水還未停歇。油紙傘插在一旁,一杯清酒,混着雨水落盡松軟的土地。
白淺端着酒杯抿了一口,似醉非醉。
墓碑之上寥寥幾字,概括了主人的一生。“斬妖除魔,無愧于心。”
“不久前,鳳吟也離開了。”她垂着頭壓低聲音,好似朋友間竊竊私語,“幾百年來都是這樣,來了再來,走了再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成仙。”
“今年柳彥來了一次。”她繼續說道,“尚峥,他成親了。”
“妖族的生命真是長壽,我努力修煉幾百年,于他而言卻只是一眨眼的時間罷了。”她笑了笑,滿是疲憊不堪,突然就沉默下去。
那年尚峥與秦巍然趕回來的時候,她便已經死了,只是蘇念傾用了自己的精核讓她起死回生,還在離開前抽出一根情絲留在了她的體內。她得了她的優勢,碌碌無為的凡人體質變成了修煉的大好容器,修煉路上暢通無阻,所向披靡。但她與尚峥追求的道不同。尚峥只熱衷于除魔衛道,她卻執意追求長生。七十餘載,尚峥也潇灑而去。她的過去随着幾人的離開和死亡掩埋,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雖有強大靈氣卻如孤魂野鬼。後來撞上玄鏡宗每年一度大選,于是抱着可有可無的心态參與選拔,因為靈氣充沛破格進入玄鏡宗。
凡人的壽命短暫,修仙者的生命卻以百年千年計算。尚峥死了,她為他立碑,年年來和他說話,這是百年孤獨中唯一可慰藉之事。他們就這樣錯過,再一次錯過,不可能有下一次的相遇。“其實這樣也好,今後我不必對你心懷愧疚,免得你再來和我争她。”
其實她明白,尚峥也是喜歡念傾的,但他不過将這心事放在心裏,不曾對外人提起。你看,曾經的愛人竟也成了敵人,這是多麽可笑的事情。但,喜歡總是沒錯的啊。
這段往事要從哪裏說起呢?當她還是蝶衣的時候,她深深愛着那個叫虛清的男人,愛他彈琴時眉眼如畫,愛他普度衆生慈悲為懷,愛他為她跋山涉水身入險境,她本以為,他們的緣分在天亮之前便要斬斷,卻不料這般糾纏了生生世世。她也記得那個姑娘,那時她一臉腼腆,抱了一把琴走到她面前求自己為她撫琴,她眼裏的亮光比得上山裏的星星。
究竟誰對誰錯呢?若不是秦巍然,幾人的未來又是怎樣?沒有人知道。得知虛清走進迷障再沒有出來的那一刻,她崩潰了。她求蘇念傾替她找出虛清的屍骨,卻不知那姑娘是如何一個人跑到裏面,一塊一塊尋遍沼澤将他拼接,然後送他去往往生之路。迷障的詛咒毀了她的容貌,需喝人類純淨的血液和男人的精氣才能恢複,她常常遮着面紗到人類的集市裏閑逛,想要找出當年已經堕入輪回的蝶衣。但蝶衣已經不是曾經的蝶衣,縱然再世為人,她也是無憂無慮的白淺。
沒有人知道,她雖然沒有情絲卻能感知蘇念傾的那一點點好。她越陌生便越描摹,要将她描摹千百遍,刻在心裏才會安心。當初和蘇念傾在同一幻境中生活的幾百年的那個人,并不是雲霓設計的幻影,而是她的七分魂魄。蘇念傾破了幻境,卻也撕開了她的魂,她不得不死。
如果有選擇,一直待在那裏該有多好。
但她愛的究竟是當初的蝶衣,還是最後一面的白淺呢?
即使相同的靈魂,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兩人。這樣的愛是執迷不悔還是一心一意?她想問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大概沒辦法像念傾一樣,一生一世都這樣愛着一個人。也許輪回之後,她會像對待虛清一般,忘記他,漠視他,然後愛上另一個人。
倒不如追求永生,永遠不老不死,永遠記得那個人。
從此便只記得你,也只愛着你。
用你留下的情絲,束縛我百年,千年,直到我成仙,再一次遇到你。
也是歡喜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