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相愛十年為暗殇
蘇念覺蹲下身換輪胎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自己的家庭。
她為什麽會換輪胎呢?其實只是因為,他的父親在汽車維修廠工作而已。他會洗車,會修車,會挑輪胎換輪胎,技術精湛為人也和善,然而一輩子依舊困在老家日漸衰敗的維修廠裏。哪怕到最後,他本可以自己開一家這樣的維修廠,但迫于母親的壓力,他放棄了。說起家裏的這些事來,倒是母親占的分量更大一些。父親,仿佛是灰白色的,壓抑而冷靜,卻偏偏觸摸不透。
雨變得越來越大,黏稠般的沾着在身上。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粉色運動衛衣,俯身下去帽子也随之輕輕抖動了一下。兩個陌生男人站在身旁,一個是滿臉驚異的大叔,另一個是氣度不凡的年輕男人。蘇念覺擡頭摘掉眼鏡放在地上,迎着雨幕看兩人。大叔眼巴巴望着她,拄在腋下的拐杖像被扭曲成九十度角,而男人挽着袖子,微微傾斜身體,把手裏的工具遞給她。
“謝謝。”她輕輕說,然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嘴角扯出細微的弧度。
車再次上路,大叔一邊擦着雨水一邊用慈愛的目光看她,“哎呀多好的孩子啊,還能修輪胎!”一會兒又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着她說,“多可憐的閨女兒啊,怎麽就會修輪胎了呢?我要是有這麽能幹的姑娘絕對不讓她自己修輪胎!”
“大叔,我這叫女漢子……”蘇念覺看着窗外的雨喃喃道。
“女漢子?那是女孩子還是個漢子?”大叔疑惑不解。
蘇念覺一愣。片刻,“就算是漢子吧。”她緩緩說。
到M市,入眼一片狼藉。蘇念覺的任務是采訪當地的物資救援,重點不在政府身上,而在于援助資源的幾家新興上市公司。司機把她送到目的地就要離開,蘇念覺第一次坐了一次霸王車——這位受了傷的司機并沒有和她要錢。
下車的時候司機又送了一把雨傘,她撐開傘,看到後面有車停下。那個男人打開車門出來,蘇念覺第一眼就看到他筆直修長的右腿。兩人的目光再一次交彙,她若無其事的偏過頭去。
天空突然開始打雷,一道閃電劈過,咔嚓一聲,接着就是車輪碾過的聲音。很多物資車在眼前流動,地面甚至在晃動。她掏出不停震動的手機,一邊往裏走一邊接通電話。
“念覺你聽說了嗎,M那邊兒地震了!”謝泠在那頭說,因為嘈雜,蘇念覺把耳朵緊貼着手機屏幕。冰冷在一瞬間傳遞而來,刺骨的冷讓手心也開始發顫。
“念覺,念覺?你那邊是什麽聲音?”
“哦——”蘇念覺回神,慢吞吞開口,“那個,我現在就在M市。”
她把手機挪遠了一點繼續說,“你知道嗎,今天看到一個帥哥,真的挺帥的。”
走到一家很小的旅店,把身份證遞給店主,“住宿,一晚上,能洗澡嗎?”
“你說什麽?”
“可以,押金一百。”
兩道不同的聲音。
蘇念覺把錢遞給他,收起證件上樓,鑰匙在手裏嘩嘩作響。“謝泠,我明天有個采訪,一家新上市的公司特意組織了一個物資援助隊,負責人今天就到了,我要做這個采訪。”
“為什麽是你?”
“因為這是這家公司和上面約好的,我離得近,上次還做了他家的報道,所以選我很合适。”
她說完推開那間浴室,狹窄逼仄,但好在,沒有想象裏那種青苔滿地的現象。她把手機立在桌上開了免提,一邊脫衣服一邊和對方說話。水從頭頂沖下來的時候,謝泠在電話裏發出一聲尖叫,“卧槽蘇念覺你在幹嘛,發大水了嗎?”
蘇念覺用手抹了一把水,“啊,我太冷了,洗個熱水澡。”
謝泠:……所以,蘇念覺你就這麽光溜溜和我說話嗎?
蘇念覺“嗯”了一聲,“也不是沒見過,你緊張什麽。”
“對了,過幾天我得回一次家。”蘇念覺突然想起什麽一樣,“我爸生病了,我回家看看。”
謝泠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問她,“情況還好嗎?你那邊可能有餘震,自己多注意安全。”
蘇念覺讓呼吸平穩下來,流水溫熱,不停沖刷着表層的皮膚。四方形的鏡子上倒映出她的臉,瘦弱的雙肩,鎖骨,是所有女子的都有的特征。大概只有眼睛,在這樣的環境下顯得更加茫然,黑色瞳孔裏沒有一絲絲光亮,隐射出生命的頹唐和枯敗。因為沒睡好覺,眼底已經青黑,用眉筆描好的眉毛在水的沖刷下流出黑色的印記。多麽狼狽不堪的夜晚。
“我知道了,我很好,你放心吧。”
挂斷電話,用白色浴巾擦頭發。穿着內衣躺在陌生的床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枕頭,落着女子長發的地板。這張床上可能躺過母女,可能是夫妻,也可能是熱戀的小情侶,有的為住宿,有的為愛欲,有的為生存。其實她沒必要這麽積極,只是覺得應該找點事兒做。
她真的是老了,人生明明一眼望得到頭還希望它能快點過,不期待愛情也不期待婚姻,然而內心時常雀躍着,渴望開始新的生活。其實她是愛着她的,從十年之前到現在,十年太久,會把活人憋成死人,裝作看不見聽不到,心裏卻早就洶湧澎湃。每年謝泠過生日的時候她們都要做同一個游戲,謝泠說“天上有豬”,她回答說“天上沒有豬”;謝泠說,“今天天氣很好”,她便說“今天天氣不好”,可是每次謝泠說“我愛你”的時候,她都沒辦法笑嘻嘻的告訴她,“我不愛你”。
愛于蘇念覺而言,并不是她不在自己就會死的那種強烈,而是鍋碗瓢盆中無處不在的影響力。她是個容易上瘾的人,對煙是這樣,感情也是一樣。
坐起來抽了一根煙,打開電視看央視新聞。她翻看着文件夾裏的幾篇資料,順便把那人的聯系方式存進通訊錄裏。下意識地,她希望那個人是個女人。她現在不希望自己的面前再出現任何男人,最好可以把所有男人都變成女人。
事實證明一個女人不會有回到M市的選擇,當然蘇念覺是個例外。三十多歲的男人對着她侃侃而談,從地震扯到公司發展,蘇念覺微笑傾聽。那些解放軍人的英勇事跡她是沒能力寫的,她只适合按着主編們的意思采訪采訪哪個公司哪個代表,然後再按照他們的意思,在據實報道的基礎上添油加醋,把這件事渲染成企業勇于踐行“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責任感。
地震帶來的一系列問題還沒有解除,蘇念覺在第三天踏上回歸的路程。送行的是公司的司機,一輛送貨車,颠簸着去往高速公路。面前的一切都是陌生而混亂的,她在車上想着怎樣把這篇稿子寫完。她開始思考自己要有怎樣的生活,每個月掙多少錢,回家買一套房,是否要結婚生子,或者和謝泠保持适當距離,又或者如荀漸新所說,到國外去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背着包走在街上,一邊喝水一邊看着來往行人。步行半小時即将到達雜志社,休息一下再到辦公室報告最近幾天的所見所聞。她正喝水的時候突然察覺有人靠近,僵持片刻突然松開瓶口,猛得轉身。瓶裏的水再一次洋洋灑灑地潑了半身,蘇念覺自己的鞋子也被濺了一半兒。
她看着對面的男人,捏了捏礦泉水瓶,“咔嗒咔嗒——”,莫名尴尬。
“我說,那個……這個……”蘇念覺咬着唇皺着眉,過了許久嘆氣,“要不?”她這幾天只和自己說話,說話功能明顯退化許多。
“哈,你要不要這樣?”男人甩掉手上的水,臉上陰晴不定。
蘇念覺瞪大眼,“我沒對你做什麽啊?”等等……“你是誰,我認識你嗎,你為什麽跟着我?”
男人指着自己,“我,你忘了?”
蘇念覺盯着他,“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男人一臉挫敗,“好吧好吧,我給你送過工具,汽車壞掉的時候,你還記得吧?”說完江池突然很想抽自己,她要是記得還能這個反應嗎?
果然,蘇念覺一本正經的搖頭,“好像沒有印象。”她戳戳路口,“沒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然後真的轉身打算離開。
男人拉住她,力氣很大有些蠻橫,蘇念覺感覺自己像個拖把一樣被扯開扯去。“等等等等!”她推開他,“你說你是不是有病!”
“咳你怎麽說話呢?”男人放開她,把雙手□□褲子的口袋。蘇念覺看着他的西裝褲,黑色的,又長又直的腿——
蘇念覺一愣,面色變了幾變,她退後兩步,表情就像見鬼一般。“第四個啊……”
她想起他是誰。下雨的時候,她蹲在地上換輪胎,司機給她打傘,他給她遞過幾樣工具。後來江池問她,你是怎麽想起我的?蘇念覺給他一個一字笑,“又長又直的大腿。”
“算了,你想起來就好,對了,我叫江池,你呢?”
“蘇——念覺。”她幹巴巴看着他。
“那個,念覺……”江池笑得和藹可親,他張開雙臂輕松拍着她的肩膀。
“幹、幹嘛?…”
江池指指對面的奧迪,“我的車壞了,你會修吧?”
蘇念覺吞吞口水,so ,excuse me?
作者有話要說:
過250了,我的目标達到了。感謝收藏的小天使,送你個一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