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相愛十年為暗殇
宋佳離職後,副主編的位置變成衆人眼裏的香饽饽,大家表面試探背後打聽,上一秒還竊竊私語下一秒便正襟危坐,仿佛談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然而內心究竟是怎樣的想法,除自己之外的每一個人都不得而知。
蘇念覺又感冒了,多虧了這一次的感冒,氣勢洶洶來了一趟,讓她成功躲過幾個人的歡送會。荀漸新要走的時候還特意給她打了個電話,說要請她吃飯。蘇念覺考慮到自己沒吃晚飯,從桌上拿了一卷寬衛生紙,一邊擦鼻涕一邊和對方訂了見面的地點。
荀漸新過來的時候蘇念覺正毫無形象的扯着手上的衛生紙抹眼淚,噴嚏打了好幾個,每次一打身體都要顫一顫,看起來十分凄慘。年輕男人拉開椅子坐好,抽出一旁的菜單随意看了幾眼,餘光卻盯着蘇念覺,直到看到對方提起水壺又倒了半杯水的時候,他放下菜單,開口了,“蘇姐,你還好嗎?”
蘇念覺雙手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喝了一口,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又打了一個噴嚏。雖然她竭力控制,但水杯的水還是因為身體的晃動猛的蕩了出來。蘇念覺握着水杯一個轉身,水倒在了地板上。
荀漸新沒忍住笑了,他拿了幾張紙巾遞給她,她便自然而然接過來,就像以前吃過飯互遞紙巾一樣,說話也自然随意,“你看,我又感冒了,我覺得我真的老了。”
不僅僅是打趣,她是真的覺得自己老了。蘇念覺說完叫來服務員,點了一碗面和幾種小菜,然後拿出手機興致盎然的玩起游戲來。
荀漸新是想說些什麽的,然而蘇念覺只是低着頭,對他主動挑起的話題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有時他說了一句話,她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兩只手拿着手機茫然無知的看着他說,“你剛才說什麽來着?”荀漸新過了很久才鼓起勇氣用力拍拍桌子,一只胳膊放在桌上,像是賭氣的孩子一般狠狠說道,“你能不能聽我說完?”
蘇念覺這次終于擡頭了,興奮過後的眼睛光芒未褪,明亮裏折射出幾分漫不經意的諷刺。她還沒開口,一大碗面出現在兩人中間,“你的面,麻煩讓一下。”
于是腹裏還沒打好的草稿順時咽回了肚子。
“你要說什麽?”蘇念覺撩撩頭發,拿着筷子挑起面欲望十足地吃起來,面條在嘴裏發出順滑的聲音,荀漸新一噎,吸了口氣,笑容滿臉,“沒什麽事兒。”
蘇念覺埋頭苦吃,吃完了打算付錢走人。她最近覺得自己精神不濟,吃了碗熱乎乎的面條卻發現心情也好了很多。按理說,她不應該出來的,但又覺得厭煩了那種每天叫外賣吃的無聊生活,所以放下隔膜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頭上出了一層薄汗,身體卻清爽自由很多,蘇念覺收拾好東西走出食客日益增多的面館兒,荀漸新丢了錢放在桌上也匆忙跟出來。
“蘇姐,我有話想和你說。”
蘇念覺捂着額頭遮太陽,兩人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說。“那你說吧。”
心平氣和的态度反而使他楞了一下。他張了嘴,卻不知道從哪裏說起,不知道是該感謝她還是該責問她,也不知道該告訴她自己的興奮還是不安,縱然在同事面前混的風生水起,他還是會習慣性的把她當作可信任的對象——一開始真的只是學習。後來卻變成了仰仗和利用,即使在不喜歡她的同事那裏,他也因為她的存在和別人拉近了距離。
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因為剛畢業,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在這個新的環境裏立住腳而已。
蘇念覺眯着眼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她看着整齊的冰冷的汽車,來回流動的人流,黑白線紅綠黃,世界嘈雜而寂靜。
我不是不怪你,也不是要寬容你,只是覺得,很多事沒有這麽多的必要。沒必要去解釋或者傾聽,把所有的東西當成一卷用過的衛生紙,也不要想它曾經多幹淨多美好,放在垃圾桶裏別再提別再想就好。蘇念覺抱臂往前走了幾步,她想,喜歡一個人就已經用盡全力,為什麽還要去換暧昧的結果呢?
暧昧本來就沒結果,她就是自作自受,何必把事實攤在太陽底下給別人看?
“荀漸新,其實你還小,這個社會這麽複雜,也許以後我們都會習慣。”蘇念覺回頭看着他說,“你看,每天那麽多人那麽多事,如果我把每件事都放在心上,我會爆炸的。”
說完,跟着人流穿過斑馬線。她走到一半覺得奇怪,回頭去看,看到他站在對面,腳步并沒有挪動。并非是他不想走,而是一個卷發女孩兒提着包不停抽在他的身上。蘇念覺隐約聽到她一邊哭一邊說,“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和我分手?”
女孩兒大概是一直跟在後面,然後在她過馬路的時候沖出來拉住他——也許她也意識到,一旦荀漸新踏過那條線就真的回不來了。
荀漸新伸着手臂試圖擋住她,但是并沒有什麽成效。他一邊驚慌失措,一邊接受馬路上衆人好奇的目光,他抽空扭過頭看她,卻看到蘇念覺撥開人群,一步一步向對面走去。然後她終于到了那兒,就像坐着一艘船晃晃悠悠到了對岸,而他自己還在地獄裏受苦受難。
蘇念覺點了一支煙,隔着人群看不到荀漸新的表情。她沖他揮揮手,覺得背上真的有什麽東西放下了,徹底的,完全的被摧毀。
她是個老臘肉,沒錢沒房沒腦子,長得一般脾氣卻十分不好,除了眼界高還有個容易鑽牛角尖的破毛病。她一直以為人生就是這樣的,湊合湊合過,也許某一天感□□業就能開花結果,現在看來謝泠的選擇才真正果斷準确。
生命的真谛就是漠視別人,提升自己。要是真的,遇到第五個男人就要和死神見面,還不如提前活蹦亂跳幾天。
萬一真死了呢。
總得有個人念念不忘吧?不然,她真心閉不上眼。
荀漸新也徹底地退出了她的生活,日子波瀾不驚,在嘴裏的碎碎念裏一片一片化作灰燼。晚上的時候她經常和謝泠打電話,她們的關系依舊親密無間。仿佛那個溫紹的男人的出現,從來沒有改變彼此的生活。蘇念覺突然覺得,生命是如此空洞,從她摒棄理想到達這座城市的那一天起,謝泠就成為她活着的全部。
很小的時候是為家人活,為了他們的目标,為了他們的名聲,用盡全力去學習;後來為了自己活,這個自己也不全是自己,更多的是為了生存,拼命的在陌生的地方站穩腳跟,一如自卑的鄭安遠,又如野心勃勃的荀漸新;現在則是為了那個叫謝泠的人,她是岸,缥缈美好而遙不可及,她便把自個兒刻成了舟,以為全心全意即可投入懷抱。她自認為,從來不曾給過對方負擔——她沒和她說過這心事,也從來不把這愛做交換,但不經意的那種控制不住的愛意,卻還是從眼角眉梢裏流露出來。
可現在她又覺得膩了。這樣的愛,就算真的是愛,大概注定要腐爛的。爛掉的蘋果一旦在家裏放得久了,就會慢慢、慢慢地發出異味,然後發出惡臭,不管你有沒有将那個爛蘋果丢掉,儲藏室裏都會留下這種揮散不去的腐爛味道。然後,可能整間屋子,整個房子都是這樣。她現在才二十七八,卻已經有了一顆蒼老的心,面對未來止步不前,偏偏又對回憶冷眼相待。
蘇念覺曾經以為,有一天她會和謝泠走出這個怪圈,過一種游山玩水嬉笑暢快的生活,但她等了太久,久到最後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她的愛變成了一種習慣,她對謝泠的好友成了一種束縛,她們緊緊的纏繞在一起,越來越親密,也越來越窒息。
那以後蘇念覺開始認真的對待手上的工作,不再只是按着程序做無聊的采訪,也不僅僅是做了準備然後回來應付式的寫稿,她的天分不差,也矜矜業業幹過幾年,一旦認真起來便熟悉得很快。忙起來的那幾天連自己都害怕,但終于不用再想那些沒有結果的問題。
一開始她和荀漸新還有聯系。他依舊和她抱怨,在時區不同的那半球,異國他鄉,他說他想念家鄉的飯菜,甚至是超市裏最便宜的那種榨菜。她聽着聽着就睡過去,手裏的電話摔在地上,屏幕裂開一個猙獰的口,再去看的時候電話已經挂斷了。她努力回想着自己和這幾個男人的點點滴滴,卻發現他們說出現和消失都如此平靜,就像一張皺皺巴巴的白紙,壓得時間愈長便愈沒有痕跡。
八月底,一場來自M市的地震将衆人從睡夢中敲醒。許久未嘗體會到的死亡氣息籠罩着它的半徑,十二小時後,央視出現了“M市六級地震”的消息。蘇念覺原本是不用去的,她應該去采訪一個小山村的環境問題,但正巧,小山村的村口面向通往M市的高速路口,她就要踏進那個村子的時候,雜志社的主編給她打了電話。直到被堵在路上的時候她還是沒想明白,為什麽那個人臨時換成了她,但這不妨礙她了解消息,當然也并不妨礙那天淅瀝的小雨變成雨幕,将她攔在了通往山口的公路上。
蘇念覺看到司機以一種惆悵的目光抓緊方向盤,用一口地道的方言和她說,“小姑娘啊,車子走不動了怎麽辦嘞?”
“為什麽走不了了?”
蘇念覺正問着,有人敲了司機的車窗玻璃。司機搖下車窗,看到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正微笑着看他。男子也看了一眼車裏,正巧看到蘇念覺。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大叔,我看到地上有玻璃渣,不過現在好像晚了一步?”
蘇念覺拍拍司機,“叔叔您有備胎嗎?”
“我有備胎也換不了啊!”
她笑了,“沒事兒,我會,你給我幫忙也行。”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其實可以不看,它唯一的意義在于,可能它并不是純屬虛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