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七月 (九)選擇
月色如水傾瀉,日間的喧嚣在這黑夜中漸漸沉寂,月晖淡灑,浸染着一庭的夜色,淡雅的幽香在園中彌漫開來,自門口一直延伸至書房,纏繞着思緒,将人一步步引入那些人等待的地方。
門緩緩打開,坐在書案前的俊秀青年含笑起身,看着門口的圓臉少女。“歡迎光臨別夢園,我尊貴的客人,今夜您想要什麽夢呢?”
少女似是剛從渾渾噩噩的夢游中醒轉,頓時驚恐地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環境,眼前出現幾張陌生的面容。依稀知道他們是什麽人,自己來這裏的原因,卻又沒有如何知道的記憶,一切好像憑空出現在腦海裏。“你、你們……”
“我們都有一個家,名字叫中國。”淩澈一本正經道。
“…… ”驚恐被默默吞回肚子裏。
江越斜他一眼:“控制一下你的幽默感。”
“我……”剛想繼續扯淡的淩澈嘴上又多了一只熟悉的大手。
淩澈:“……”
“為何要放棄治療……”那天扶額,“話說老大,這種強行科普植入的方式真的沒問題嗎?”
不等江越回答,淩澈一把扯下洛言的手。“反正安全無副作用,比起直接把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拉來從頭解釋,這個已經是比較省時省力的辦法了,起碼不用很傻比地解釋我們是不是人,而且現在靈力充足可以使用改良款……師父父您繼續。”說着把洛言的手又拉回去捂住自己的嘴。
洛言:“……”
江越收回瞪他的目光,轉頭看向圓臉的少女,見她仍是有些驚疑不定,放柔了聲音道。“不用那麽緊張,先坐下來吧。”
溫文爾雅的青年淺笑着将一杯清香淡雅的茶擱下,茶香悠然飄散開。“喝杯茶吧,你應該會喜歡的。”
清淡的茶香像是有着撫慰人心的作用,不由自主地坐下,将杯沿抵到唇邊。最初的驚愕慢慢平複,少女平靜下來,開始跟上他們的步調。
江越溫柔笑道:“可以告訴我,你現在所煩惱的事嗎?”
王婥然一怔。想到一直糾結于心的事,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點點攥緊,遲疑地看了眼書桌後的青年,又低頭盯着杯中淡色的茶水,須臾道:“我……我沒有母親。”
江越下意識瞥了眼淩澈。
王婥然緊緊盯着杯中微微泛起漣漪的茶水,杯中有淺色的花瓣随着手的微顫浮浮沉沉。
良久的寂靜,卻沒有人去催促她開口,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滞。
少女終于擡頭看向桌後的青年,眼中晦澀不明。“我是難産兒,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去世了。”
江越點了點頭 ,用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王婥然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呼出,将記憶中的那段歲月緩緩傾吐……
“所以,你覺得是你母親的死因是你?”江越的聲音輕柔悅耳,像是安撫般微微壓低。
“如果不是我,媽媽就不會……都是因為我!”少女捂着臉,壓抑地啜泣着。
“可是,你家裏人都沒說什麽吧?”淩澈微微偏頭,似是看着香煙袅袅,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少女擡頭看向他,通紅淚濕的眼中翻湧着激動的情緒。“他們不說不代表母親不是因我而死!”
淩澈看向她。“我是說……他們這麽小心翼翼地護着你,是為了看你自我厭惡嗎?”
淚勢驟收,急急辯道。“我……”
“況且你的母親未必算是你害死的吧?”
“難道不是嗎!”
“你做了什麽?被生出來?”
少女張了張嘴,又阖上,咬着下唇。
“那由得你控制嗎?”淩澈看着她,目光炯炯,“明明家裏的人那麽開明那麽寬容,你卻浪費了他們一片苦心,就算你這樣自我厭惡又能怎麽樣?你母親能回來嗎?”
少女在那雙清澈黑亮眼眸的注視下渾身僵硬,即便覺得他的話不全對,竟也有些無地自容的感覺。“但是……”
“何況世上那麽多人,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遇到這種事……”淩澈眼眸閃了閃,沒有繼續說下去。
江越手指微微一顫,卻見淩澈突然轉頭看來,下意識偏開臉。
淩澈收回視線,低喃一般輕輕開口。“我也一樣啊……”
“你……”
淩澈看着王婥然震驚的臉,突然笑了,頰邊的酒窩讓面容更加柔和。“可是就算對媽媽感到愧疚,我也不想讓自己活得那麽痛苦,更不想恨自己。”
少女木愣愣地看着他。“為……什麽?”
“因為我也有很溫柔寬容的家人啊,他們希望的是我能振作起來,好好生活,”眉眼間透出淡淡的笑意,“有那麽溫柔的家人,再萎靡不振的話,我對不起的可不只有媽媽了。”
肩上驟然一重,熟悉的大手無聲地傳遞着手心的溫度。
少女不由順着那只手看向悄然出現在他身後的沉默青年,嘴唇無意識般蠕動着。“那你媽媽……”
“我不覺得我媽媽會希望我因為她而痛苦,就像我也不希望她因我而死一樣。”
“可是如果不是我的話,媽媽也不會……”少女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你痛苦的根源是什麽?是你母親嗎?這是她希望的嗎?”
少女茫然地看着他,漸漸有些混亂。自己究竟是因為什麽而在痛苦着?因為害死了自己的母親?那麽自己痛苦的根源是母親?可是她會希望自己因為她而痛苦嗎?
“還是除了你媽媽,別人怎麽樣都無所謂呢?”
“當然不是!”少女忙否認,卻又一陣恍惚。正因為有所謂,自己才會……可是……
江越緊繃的神經松懈卻下來。其實剛才他提起身世,自己還有些擔心,不過現在看來……
縱然明白他的心中不可能完全不曾自責痛苦,若真是如此那未免太過冷血,但或許他如今的樂觀正是為了拼盡全力連帶母親的那一份好好活着。
“你今年17歲了吧?”洛言突然開口道。
少女轉頭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再過幾年,你也可以結婚生子了。”聲音似是清冷卻富有磁性。
王婥然的臉微紅。“我……”
“你會害怕難産而不生孩子嗎?”
遲疑了下,還是搖了搖頭。
“會後悔嗎?”
“……”會後悔嗎?媽媽又是否後悔呢?
洛言搭着淩澈的手指緊了緊,被一只溫熱柔軟的手輕輕覆住。。
“……我不知道。”王婥然滿眼的迷茫。只憑想象,如何能斷言。
“你的父母親很期待你的出生,想去看看嗎?”洛言雖然是在對王婥然說話,眼睛卻看着江越。
江越微微颔首。
淩澈握着肩上修長有力的手指,“也去體會下你父母的心情吧?從始至終都愛着你的心情。”
少女聞言指尖一顫,滿心的躊躇疑慮,視線漫無目的地游蕩,不由自主地掃過一旁從始至終沉默着的溫潤青年,見他淺笑着看着自己,忙又低下頭。“我……”
“有什麽想說的話就說出來吧。”程熙宇溫和道。
王婥然咬了咬下唇,看向淩澈:“你的母親真的……”
淩澈眼神閃爍了下,狀似無意地看向一旁的博古架。“每個人有自己的人生,如果不能勇敢地踏出那一步的話,就永遠不會有更好的結果。”
看似顧左右而言他的無關之語,少女眼中卻漸漸清明了些,須臾道:“那就拜托你們了。”
“好說好說,那根據約定,要付出的你也知道哦?”淩澈笑道。
腦海中莫名出現的記憶又像說明書一樣浮現。“……嗯。”
江越輕舒一口氣,纖長白皙的手虛按在香爐上方。“那麽契約成立。”
手在香爐上拂過,揚起一縷白煙,幽香頓時濃郁起來,彌漫了整間屋子。少女有些恍惚地輕輕晃動了下,而後一陣暈眩,陷入了黑甜的深淵中。
幽香漸漸淡去。
那天看看若有所思的程熙宇,遲疑着開口。“他的父母親……真的從來沒有怨恨過她嗎?”
“……重要嗎?”
比起回不來的,更重要的不是留下的人如何往前走嗎?不是忘記,而是将那份美好的心情收藏,沉澱為自己的力量。
那天又看看淩澈,突然快步走過去一把将少年熊抱住。
淩澈默默對天翻了個白眼。“……你幹嘛?”
那天松開他,眼神認真。“我知道我不像你們那麽聰明,有些事我不是很明白。”
“攻喜你有自知之明。”
“……但是我希望你能開開心心地生活。”
淩澈也一臉懇切。“我也是這麽希望的,一般只有我讓別人不開心。”
江越唇角一抽。
程熙宇抿唇忍住唇邊笑意。
“……”雖然被煞風景地噎了兩下,那天還是堅強地繼續道,“我把小淩當做重要的家人。”
淩澈默默盯着他,直盯得他有些頭皮發麻,才莞爾道。“吃宵夜嗎?”
那天:“這麽晚還吃東西?!”
攤手。“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天很容易餓,還腿酸,我不會在長身高吧?”
“……”那天聞言後退一步,擡手抵在他頭頂,又平舉着比了比他身高到自己的位置,詫異道,“小淩你發育也太晚了吧!”
“你可以不用那麽配合的。”
“不是啊!宇哥你來看!小淩真的長高了!”
程熙宇兩步上前仔細打量了下,随即轉頭看向江越。
江越聳肩。“以阿言的基因來看他大概能長到一米八。”
“真的?!”淩澈眼中一亮。
江越唇角微勾。“但是你比較像基因突變的。”
嘴角一撇。
“什麽時候開始容易肚子餓腿酸的?”程熙宇若有所思道。
淩澈偏頭想了想。“去老家那天吧。”
江越眉心微微抽了下,不動聲色地跟程熙宇交換了個眼神,輕拍了下淩澈的頭。“既然長身高就快點去睡,努力長到180。”
淩澈聞言精神一震,豪情萬丈地一合掌。“好!我去睡了!晚安!~”說着抓着洛言就往裏跑。
“……”你這麽興奮……是去睡覺,不是摔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