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七月 (八)迷霧重重
夜色寂靜,室內只開着床頭燈,柔和的暖黃色側打在床上的少年臉上,暈開一層霧蒙蒙的光暈。
少年擡起右手,兩指捏着一塊墨色玉璧,璧上細細雕琢着瑞獸祥雲,栩栩如生。
原先麒麟玉被齊世元帶走,麒麟世家也不曾追究,自己還以為并不是太重要的東西,可這次回去卻發現,麒麟玉不但會保護麒麟子,而且……
想到那日借麒麟玉出了石室所看到的幻境,淩澈緩緩将左手覆在眼上。“媽媽……”
清淺的腳步聲靠近門邊,淩澈将麒麟玉塞回懷裏,翻身一滾,腳步聲正好在門口停下。
兩聲清脆的敲門聲,見屋內沒有出聲反對,門被輕輕推開,江越一進來就看到幽暗昏黃的光線下,自家小徒弟頭朝門的方向躺着,半個身子挂出了床外,睜着烏黑的大眼睛倒着看自己。
“……”
淩小澈眨了眨眼。
“能不能不用這麽驚悚的出場方式?”
淩小澈點頭,從善如流地翻身趴好,像毛毛蟲一樣身體往床上拱了兩下,上身稍稍直起,雙手托腮,炯炯有神地盯着江越。
江越:“……起來。”
淩小澈聽話地起來,筆直得站在床中央。
與其說像是軍人,不如說更像僵屍。
江越揉了揉眉心。“正常點!”
淩小澈刷的一下坐下了,抱着貓咪老師的抱枕一臉純良無辜。
江越一口氣憋在胸口,默默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一把扯過抱枕糊在淩澈臉上。
“師父父!”
淩澈一矮身躲過攻擊,順勢倒在江越身上。“對不起。”
醞釀在喉間的一口氣嘆了出來。“……失蹤時候發生了什麽?”江越丢開抱枕,順手摟住他免得人滾下去,“阿言說他沒問你。”
淩澈擡眸看着他精致的下巴,在燈光下暈開朦胧的一層光。“根據經驗,具體過程應該是你問他我發生了什麽,他說不知道,你問他是沒問我還是我不說,他說沒問我。”
江越低頭鄙視之。“你非得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上這麽較真嗎?”
“那你看我在哪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上較真好?”
江越彈了下他的額頭,聽他痛呼一聲捂住了額頭才道:“阿言說你失蹤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出現。”
“實際上……”淩澈拉住他順着自己發絲的手,“在我的感覺我應該就被困了一個小時。”
“被困?”江越立刻找到關鍵詞。
“……藏書樓有機關,季爺爺觸動了機關,我們被關進了一個石室。”
“季爺爺?”江越皺眉,“麒麟世家長老只有淩、齊、餘三個姓,哪來的季爺爺?”
淩澈一愣。“他說他叫季恒。”
“季恒?他還活着?!”江越驚詫道。
“……诶?!”淩澈忙翻身起來。“不是,等等,什麽叫還活着?”
“……如果你說的季恒跟我記憶中的季恒是同一個人的話……他十多前就去世了。”江越眉心緊蹙。
“十年前……他什麽年紀?”
“七十左右吧。”
淩澈張大嘴,愣了半晌突然一把抓着江越的手臂道:“是鬼魂嗎?!鬼魂嗎?!”
江越看着他幾乎興奮得要蹦起來的樣子,幽幽道。“你說鬼魂時候能不這麽興奮嗎?”
淩澈眼中滿是雀躍。“可是在我們的維度,要看到鬼魂不是很不容易嗎?”
“話是這麽說……”
“那不是很厲害嗎?”雙眼放光。
再厲害那也是鬼魂啊!!江越頭痛地扶額。“總之……先不排除他們不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
“這麽說起來,他說他每天都在書樓,但是我之後再去書樓找他就找不到了。季爺爺是什麽人?”
眼神閃爍了下,江越抿着唇遲遲不語。
“師父父?”
江越眼中閃過一絲掙紮,良久才道。“他是……上一任大祭司之子。”
“大祭司不是不能結婚生子嗎?!”
江越點頭。“他的母親——就是那位大祭司違背了誓約,擅留子嗣,最終……”想到淩澈如今也成了大祭司,臉色不禁有些難看。
淩澈輕輕握住他攥緊的手。
江越長嘆一聲,沉吟片刻。“你去藏書樓幹什麽?”
“呃……”視線游移開去。
江越了然。“血誓?”
“我只有小時候聽長老說過,具體怎麽做我只能去查……”
“……後來呢?”
淩澈思索了下,繼續交代。“我和季爺爺被困後一起找出去的機關,後來坐牆邊聊了會兒天,我就問了他一些麒麟子的事,又打算繼續找的時候發現牆上有一個凹槽可以把我的麒麟玉嵌進去……”淩澈說着突然噤聲,神色古怪地變了變。
一直看着他的江越立刻發現了不對。“怎麽了?”
“那個石室不是很大,挺空曠的,裏面有什麽東西一目了然,所以後來在牆上都敲敲打打摸了遍。之後聊完我想站起來的時候摸到後面牆上有個嵌玉的凹槽,”淩澈眼中懷疑漸深,“因為找到出路太激動,接着又到了一個幻境,我都沒在意……那個房間那麽簡單,為什麽一開始我們會沒有發現那個凹槽?”
江越也神色凝重,“開始都沒注意到那個位置?”
“不記得了,但是那個角落什麽都沒有,照理應該能看到的。”
江越聯系了下剛才提起的事。“結界?”
“時空結界嗎?有可能……”
江越又沉默了會兒,半晌才道: “你說你到了一個幻境?”
“嗯。”
“怎麽樣的幻境?”
淩澈垂着頭,斂眸作思索狀。“背景一片白茫茫的,遠處有兩個人好像在吵架,我想走過去,但是怎麽走都沒法靠近。然後又出來一個人,把一個拉走了,剩下那個好像很生氣。”頓了頓,“他們都看不清臉……”
“看不清?”
“臉上好像有霧一樣。”說着又歪了歪頭,有些困惑的樣子。“可是我似乎能感覺到他們的表情和情緒。”
江越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然後……好像看到我媽媽,”表情依舊在回憶,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擺,“跟照片上一樣……看起來很溫柔。”
江越不由伸手攬住他。
淩澈擡頭看了他一眼,接着道:“然後我聽到季爺爺的聲音,但是聽不清他在說什麽,我想回頭看他,突然一陣白光,我有點暈,迷迷糊糊間就回到了藏書樓,出來後發現已經是第二天了。”
江越聽他說完,稍一思忖道:“這件事明天先告訴你外公,請他查查看。”
“嗯。”
“以後別那麽亂來了。”
淩澈張了張嘴像是要反駁,卻還是閉上嘴點了點頭。
輕嘆一聲,溫柔地撫了撫他的發絲。“至少做什麽之前先跟我說一聲,別讓我擔心。”
“……好。”
江越輕輕拍拍他的腦袋,起身朝外走。“晚安。”
“晚安。”
門被關上,熟悉的腳步聲漸行漸淺,不遠處傳來門打開又阖上的聲音。淩澈靜靜坐了會兒,躺回床中間,阖上眼,唇角淺淺勾起。“晚安,哥哥。”
門外,若有似無的腳步聲沉穩一如往常。
“來,趁着今天天氣好,把這些看完!”程熙宇笑眯眯地把厚厚一疊資料放到江越面前。
江越:“……我能問下看完這些跟天氣好有什麽聯系嗎?”
“當然有,”程教授笑容溫潤,語氣平靜,“天熱,我容易暴躁。”
“……”您暴躁得真含蓄。默默地用手指撥了下桌上礦泉水瓶高的資料,緩緩轉過頭看向程熙宇,“你不覺得這個月的資料有以前的五倍多嗎?”
“不覺得。”
“……你确定?”
“其實有七倍。”
江越幽怨地瞪着他,用眼神表達自己的不滿。
假裝沒看到他的眼神,程教授用食指扣了扣資料。“以後自己電腦看。”
“不要,電腦看太累了。”
程熙宇從最下面抽了一份,扇扇子般扇了兩下。“給你十分鐘,快點選。”
“就這個了!”江越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資料,啪的一下拍在桌上。
程教授看着他的手。“痛嗎?”
江越一臉鎮定地吹了吹泛紅的掌心,低頭看手上的人物信息。“王婥然,17歲,B市人……咦?”江越看着突然一愣,倏地擡頭看向程熙宇,“這是你挑好的吧?”
“有嗎?”
修長的手指點在紙面上的一行字上。“因出生時母親難産去世,認為是自己害死母親,有嚴重的自卑心和愧疚心。”
程熙宇默默望天。
所以那一疊資料就是用來坑自己的吧?“你這是打算開導王婥然還是小乖?”
程熙宇挑眉。“你徒弟需要別人開導?”
江越噎住,摸了摸鼻子。“是我想太多,你總這樣說。”
微笑。“那麽這次的人選……”
你不都決定了嗎?“歐巴你腿長,你說了算。”
“……”程熙宇心滿意足地把資料從他桌上移開。“對了,有一件有趣的事,想不想知道?”
江越面露無奈。能被程教授稱之為有趣的事多半……不怎麽有趣。
不過,很多不有趣的事卻總是很重要。“想!”
程熙宇勾了勾唇角。“剛才讓小淩看了下季恒的照片,雖然有點模糊不過基本确定就是他。但是季恒在十年前就死了,這十年裏也沒出現過相似的人,而淩老爺子回複的是……藏書樓除了定時的打掃,平時根本沒有人在。”
江越一驚,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程教授的笑容意味深長起來。“那麽你猜,那日的季恒究竟是誰?”
眉心緊緊蹙起,總覺得這件本來就複雜的事,越來越撲朔迷離……
作者有話要說:
是我想太多,你總這樣說。——《想太多》(李玖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