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七月 (五)局
“雖然過了那麽多年,這裏也沒怎麽變啊……”齊世元看着面前的建築物,若有似無地輕嘆一聲。景也好,人也罷。
齊文泓看到老人臉上略帶感慨的神情,有些詫異,自家爺爺很少出現這種情緒。
“文泓,你想回到這裏嗎?”齊世元問。
雖然年輕氣盛的時候對那些迂腐的舊思想不屑一顧,張揚如自己也從來不是那麽守舊的人,如今到了這把年紀,卻也不免偶有葉落歸根的想法。
齊文泓沉默了下,只是道:“爺爺決定就好。”
齊世元斜了他一眼,對他的回答有些不滿。“所以說你不如你弟弟有趣。”
“……”完全不知道比那二貨有趣有什麽意義,況且這種問題你要怎麽有趣啊!
“算了,都是一群煩人的死老頭,回來也沒什麽意思。”齊世元說着就朝門口走去,“先把那小鬼的事解決了。”
煩人的……死老頭?自己好像從怎麽看都最無事生非的爺爺口中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評價?
“文泓。”
“是?”齊文泓恭敬地低着頭。
“腹诽也是诽。”
“……”我就知道!!
齊世元的到來出乎淩禹聖的意料,也讓長老會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與淩禹聖的溫和低調不同,齊世元簡直是另一個極端。
淩禹聖為人謙和溫柔,說不好聽的,有些優柔寡斷,也虧得長老們忠心耿耿,除了淩澈那些事,并未出什麽亂子。而齊世元卻是行事果決之人,向來說一不二,雷厲風行,所以明明已經是幾乎名存實亡的分家,齊世元方一出場還是成為了焦點,甚至暫時引開了他們對淩澈的關注。
即便如此,齊世元并沒有主動與他們起沖突的打算,雖有諸多不爽,但自己并沒有忘記此次前來的目的。更何況……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容顏,曾經最志同道合的摯友與遠房兄弟,齊世元也實在找不出讓他為難的理由。
早已從江越那得知齊世元來這裏的事,一見面淩禹聖就道:“不必擔心,他們兩個很好。”
“嗯,”齊世元點了點頭,略帶嘲諷地負手看着他身後那一群似是擔心家主而跟來的長老們,也不知在想什麽,良久才開口道,“好久不見,陪我走走吧。”
淩禹聖不動聲色地打量着他,随即點頭。“好。”
話音剛落,齊世元便轉身往另一側走。
淩禹聖立即跟上前去,走了兩步又轉頭朝正欲跟上來的長老們做了個留步的手勢。“我們兄弟敘敘舊,諸位長老請各自處理事務去吧。”
長老們面面相觑,有些擔心,卻也無可奈何。
齊世元一直走到藏書樓外才停步,轉頭看着随之停下的老人沉聲道:“當年思凡的死,應該不是淩澈的問題,是有人動了手腳。”
過于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的話讓淩家家主茫然了一瞬,随即如遭雷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雖注重養生但畢竟也已是滄桑的年紀,此刻密布眼角的每一條皺紋都像是在述說着老人的震驚,呼吸紊亂急促起來,又被強行壓下。“你說……什麽……?”
齊世元皺了皺眉。“我現在查到的線索都指向這點,因為具體的還不确定,本來不想馬上告訴你,但是現在我想還是跟你說一聲比較好。”
“你說思凡不是小澈……”淩禹聖仿佛沒聽見他後來的話,聲音中帶着些顫栗。
齊世元按住他抖個不停的手。“就是說,如我們之前猜測的那樣,長老會裏或許有叛徒。”
“小澈他……”
齊世元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心頭一怒。“聽我說話!!”
淩禹聖一個激靈,看着他不悅的表情,反倒漸漸平靜了下來,長嘆了口氣,枯瘦的手顫顫巍巍擡起,揉了揉眉心。“抱歉,你繼續說。”
“雖然還不能确定是不是魇,但可能性已經極高。”
猶豫了下,淩禹聖還是問道:“那……那小澈的靈力暴走其實是……”
“如果假設成立,那麽讓淩澈靈力暴走,害死小思凡的其實是夢魇。”也許再加上那個跟魇勾結的長老。
略帶渾濁的雙眸失神地盯着地面,良久,在齊世元開始不耐煩的眼神中,淩禹聖又嘆道:“謝謝……調查的事還要繼續麻煩你,我需要想想怎麽解決現在的情況。”
齊世元輕哼一聲,似是不屑,又仿佛只是習慣。
年少時期,兩人确實有過誤會,但既然知道是誤會便早已解除,雖然開始多少留了芥蒂,兩人關系始終不冷不熱,而之後事端多起,淩禹聖為了追查一件事卻無意發現了更多秘密,輾轉多時最終還是找到了哪怕疏離卻不得不承認自己依舊最信任的人——齊世元。之後便是兩人表面上一如既往的來往甚少,暗中卻一直在合作調查。
“文泓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一本正經了,一點也不像我,倒是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齊世元突然道。
淩禹聖一愣,眼角餘光便出現了長老會幾人的身影,當即配合着道:“一把年紀了說話還沒譜,你的孫子怎麽跟我一模一樣?”
“就打個比方,你看你這還不是一本正經?”
淩禹聖無奈地搖了搖頭。“文紹那孩子可不一本正經了吧?”
“他?二得要死!我都懶得理他!”齊世元嗤之以鼻。
明明最喜歡的便是那孩子,平時偶然聊起,也總抱怨那個“二”孫子,話語間卻盡是得意。淩禹聖低嘆了一聲,想到自己那兩個外孫,不禁有些羨慕。“他們兄弟也很久不回來了,終究是他們家,等淩澈繼位的時候都回來吧。”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輕,幾位長老靠近的身影不約而同的一頓,随即快速上前來。
“麟主,少爺繼任的事還請三思!”
淩禹聖聽到這句已經聽到厭煩的句子,不悅地皺了下眉,又想到這些人中有個叛徒,頓時有些火氣上來。正要開口,卻被身旁的人搶了先。
“洛言和淩澈自己怎麽說?”齊世元挑眉道。
之前說話的那位長老一愣,含糊其辭。“此事由麟主和長老會決定即可。”
齊世元面露嘲諷。“長老會什麽時候與麟主平起平坐了?”
那位長老的面上閃過一絲尴尬,身旁的另一名長老立刻冷哼道:“長老會自有義務輔佐麟主,但也輪不到分家來置喙!”
“別吵了。”淩禹聖低喝一聲,“先去……”
“麟主!!!”不遠處的急呼聲打斷了接下來的話,一名黑衣青年神色慌張地跑來,“小少爺不見了!!”
在場衆人齊齊一驚。
“你說什麽?!”淩禹聖心一下提了起來。
青年費力地喘了口氣,咽了咽口水才氣息不穩地道:“小、小少爺不見了,大少爺、已經帶人去找了。”
眼角下意識瞥了眼神色各異的幾位長老,淩禹聖轉頭看向齊世元。
齊世元眉心緊緊蹙起。“誰最後看到他的?”
青年道:“應該是大少爺。”
“……去找人!”
一打開辦公室的門,齊文紹就發現自己辦公室裏已經有人在了,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閱着桌上的書。聽到開門的聲音,轉頭看了過來。
“院長。”齊文紹輕輕将門挨上。
座位上的老人笑了笑,将書放回原本的位置。“真見外,說了叫我金伯伯就好。”
齊文紹扯了下唇角,看着老院長隐隐帶着期待的眼神,順從道:“金伯伯。”
院長終于滿意地笑着點了點頭。
齊文紹挪到桌邊,卻有些忐忑起來。照理說就算有什麽事,只要叫自己去院長辦公室就好,老院長這樣特意跑來有些不同尋常啊,實在是猜不透他的用意。所謂多事之秋嗎?現在才夏天,不用這麽着急吧……
“文紹啊,你是我一手帶起來的,我就有話直說了……”金院長食指輕輕扣了扣桌面,“家裏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神游天外的齊文紹瞬間精神一振,含糊道:“……是有點事。”
“唉……難怪,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請假了……有四五天吧?”
齊文紹心虛地點了點頭。“對不起,我……”
“我不是怪你,”擡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這孩子也真是,有什麽事就告訴金伯伯,別悶着不說讓金伯伯擔心。”
想到這幾天為了江越和淩澈的事不斷跑別夢園,跟何知語換班不說又請了假,居然還驚動了老院長,齊文紹瞬間有些汗顏。“呃……勞煩您費心了,我自己能處理的。”
金院長無奈地盯着他,半晌,低嘆一聲搖了搖頭。
齊文紹看着鞋尖。
“罷了,你有事先去處理,就當提前給你休年假了。”頓了頓,又道,“別太勉強自己。”
齊文紹一時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老院長待自己如親子,一方面是看重自己的能力和前途,另一方面也是有着私心。被叫去見了他的侄女幾次,什麽私心就算自己再遲鈍也不至于一點也看不出,況且自己身邊還有個八卦門掌門的何知語。只是如今看來,自己于公于私都要辜負老院長的器重了。
“謝謝院長……”齊文紹硬着頭皮道,“事情……應該快處理好了。”
“嗯。”院長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起身又拍了拍他的肩便走了。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齊文紹舒了口氣,坐回位置上揉了揉太陽穴。雖然院長言語間都是在關心自己,可也說明自己最近的工作狀态大不如以前了……
“叩!叩!”突然的敲門聲再次打破寧靜。
齊文紹驀地驚醒一般看向門。“誰?”
門被輕輕推開,護士姐姐探頭進來。“齊醫生,江先生找您。”
……江越?齊文紹一掃方才的萎靡,忙道:“快請他進來。”
話音剛落,護士姐姐便側退一步,門又打開了些,露出江老大颀長的身影來。
護士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瞬間愣住的齊文紹。“江先生已經來過兩次了,所以我就……”
“沒事,”齊文紹雙眸炯炯地看着江越施施然進來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嘴角止不住地一點點上揚,“以後江先生來的話可以直接進來。”
護士姐姐狀若不經意地瞥了眼沙發上眉目如畫的隽秀青年,應了聲便退出去關上了門。
齊文紹挨到江越身邊正欲開口,卻見他什麽也不說兀自阖上眼靠着沙發背休息。“呃……江越?”
“嗯?”江老大眼皮也懶得擡一下。
什麽嗯啊!不是來找自己的嗎?難道只是想找個沙發休息?“你……找我有事?”
如星雙眸徐徐睜開,對上齊文紹疑惑的眼神,又緩緩移開視線。“家裏太安靜了。”
“……”太安靜?江越居然說太安靜?!
江越長長籲了口氣,坐直了将手臂支在沙發扶手上,揉着眉心道:“能讓我在這裏待一會兒嗎?你要是忙的話不用管我。”
齊文紹看着他看似平靜,卻又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在他身旁坐下,柔聲道:“也不是很忙,發生什麽事了嗎?”
輕咬了下唇。“沒事,就是……不想一個人待在家。”
齊文紹遲疑了下,伸手輕輕貼上他的背。
背上傳來的溫度有着安撫的力量,江越轉頭看他。“小乖說明天要回來了。”
“那不是很好嗎?”
眉心蹙起。“可是……我總有些不安。”直覺有什麽事要發生了。
齊文紹張了張嘴,又合上,良久拍了拍他的背。“別想太多。”
輕抿了下唇,江越無意識般盯着自己的手,手指緩緩展開,又一點點蜷起,出口的話語如若呢喃。“他們會平安回來的。”
“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