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聽春雨
揚州的春依舊是雨水潺潺。暮春的石板街上, 繪着山水的紙傘摩肩接踵。
不知何時起,東榆林巷巷尾那家名為陋室的茶坊又悄悄開了張。同之前一般無二,坊中有貓咪, 有點心,還有十分漂亮的掌櫃。
由于之前那場戰事, 原本富庶的江南城中較之前也不免少了許多繁華閑适景象,多的是近年重新建起的樓閣, 還有來此地謀生的陌生年輕面孔。
而這間小小的茶坊卻令人恍若依舊置身當年。
溫柔漂亮的掌櫃在後廚親手煮芋圓,毛絨絨的貓咪坐在屋檐下舔爪子,食客盈門, 絡繹不絕。只是少了曾經在店中幫工的那名伶俐少女。
宋沅用一把大木勺把浮在沸水中的芋圓盛起。
散發着溫軟香氣的芋圓被分進不同的碗中,這一鍋煮得好,表皮晶瑩剔透, 彈軟可愛, 圓滾滾的一顆顆卧在那裏, 看着令人不由得歡喜起來。
外間食客滿座,間或夾雜着交談議論之聲。
阿槿用托盤端着好幾碗添了時令水果的牛乳茶走出後廚。那牛乳茶盛得很滿, 她必須小心翼翼地盯着、穩着步子, 才不會灑出來。
她吸着氣不敢放松, 聽到有食客在議論:
“昭懷長公主,真是可惜了。”
“當真可惜。若不是陛下此次将異教連根拔除,徹查當年之事, 為長公主翻案,恐怕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當年那些冤孽都并非長公主所為。”
“即便知曉人死不能複生,但如今這樁陳年舊案得以沉冤昭雪,也希望長公主若有知,能夠寬慰一二。”
阿槿默不作聲, 将牛乳茶送到食客的桌上,轉過身向後廚走去的時候,看到櫃臺後低頭算賬的宋掌櫃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日暮時分,宋沅換上白衣,關了店門,撐起一只傘向城郊行去。
方走到半路,便見着身着白衫的男子正持傘站在橋邊。春風吹起他的衣角,如谪仙般翩然。
宋沅收了自己的傘,鑽進他的傘下。一股熟悉溫暖的杜衡香将她包裹起來。蘇珩接過她手中提着的東西,将傘朝她那邊傾了傾。
城郊的花田中立着一座衣冠冢。春花繁盛,簇擁着那座小小的衣冠冢,春雨讓眼前的景象變得濕淋淋的,卻少了幾分蕭索之意。
宋沅和蘇珩趕到的時候已然是傍晚,冢邊卻不見一點枯枝敗葉,顯然是時時有人用心祭掃。
那座簡單的碑上什麽都沒有镌刻,趙乾說,她是那麽灑脫又通透的一個人,也許不想死了之後還要做他的夫人。她喜歡繁華漂亮,葬在這裏也許會開心些。
宋沅蹲下身來,看着碑前沾着雨水的新鮮供品,輕輕嘆了一口氣。
帝裏重清明,人心自愁思。
景佑七年暮春。
近十年的休養生息、薄稅重商令揚州城又重新成就一幅繁華景象,甚至要較戰事開始之前更為富庶。
這裏與金陵相鄰,已是商賈政客雲集,而近年來大吳與西域各國鼓勵互市,不僅帶來了巨額的財富,也使得江南一帶的物産與文化更為多樣。
城門口車水馬龍,盤查文牒的士兵揮了揮手,金發碧眼的男子朝他笑了笑,便牽着身邊的小娃娃走了進來。
弗拉特斯擡頭四處張望,心中感嘆,今日的揚州已然不是十多年前的模樣了。
西域與大吳友好多年,街上高鼻深目的西域人也不再鮮見,就連坊市中也有西域人做掌櫃。許多西域人來到這裏安家,融入了這裏的生活,難怪方才的士兵對着他時好似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爹爹,我們為什麽要來這裏呀?”
牽着他手的小女孩還不到他腰際,兩腮肉嘟嘟的,像是個小團子。她也有着一頭金緞般的長發,湛藍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擡頭認真看着弗拉特斯。
這是米特娅第一次來中原。雖然自她記事起,父王就一直請宮廷教師教授她中原的語言和文化,但到底沒有真的見過,還是顯得有些膽怯。
爹爹臨行前還特地囑咐她,不要在外面叫他“父王”,這讓她更緊張了。
弗拉特斯俯下身,将她抱了起來,和藹道:“這裏是不是很漂亮?爹爹以前經常來這裏,這裏有很多好吃的東西,爹爹帶你去吃芋圓好不好?”
米特娅攥緊弗拉特斯的衣襟,點了點頭。
弗拉特斯循着記憶中的路線努力地找過去,卻還是被近年來揚州城翻新的格局給弄迷了路。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雙琉璃珠似的異瞳露出了難得的迷茫。
記憶中本應是那間名叫“陋室”的茶坊,變成了如今眼前陌生的甜食鋪子。這倒也并不奇怪,在互市之後,許多同宋沅相似的鋪子都在中原開了起來。
弗拉特斯将米特娅放下,探身看去,只見店中只有零星的客人,掌櫃看上去是個伶俐的年輕女子。
她嘗了一口面前碗中的芋圓,哭笑不得地看向身邊的異族青年,笑罵:“阿蘇,你到底還學不學的會呀,煮得太軟啦,笨蛋。”
被她說了的異族青年也不惱,一雙金色眸子還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弗拉特斯的視線落在了年輕女子挽起的發髻上,這才恍然,原來這兩人是一對夫妻。
他的心中沒來由地湧起一股酸澀。
這一幕分明與他毫無幹系,竟令他生出幾分熟悉之感。
是他今生今世的求而不得,還是冥冥之中,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來揚州找宋沅的時候,她也做了芋圓給他吃。那是她第一次嘗試着做這種食物,煮得也很軟,可是他還是覺得很好吃。
身邊結伴而行的少女作書生打扮,背着書袋叽叽喳喳地與他擦肩而過。
弗拉特斯回過神來,恍惚地問道:“請問閣下是否知道,宋……唔,蘇珩可在揚州?”
他已經有十多年沒有踏足中原,不知道在這裏還能不能提及宋沅的名字。但如果她在的話,一定是同蘇珩在一處的吧。眼前的人像是書生,應是知道蘇珩的。
兩名少女的眼睛被點亮了:“原來西域人也知道蘇先生的麽!蘇先生難得回來揚州,你今天來對了。”
“一般蘇先生和宋先生都遠游在外,這些年在三國之內開設了好多書院,還鼓勵女子讀書,恰巧這幾日回到揚州,來親自給我們書院的學生講學呢。”
兩名少女熱情萬分:“你也要去嗎?不若與我們同行吧。”
弗拉特斯看了看兩名少女前往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那家陌生的甜食鋪子,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謝過兩名少女,轉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鋪子裏,那金眸的異域青年趁人不備,飛快地在年輕女子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惹來後者臉頰一片飛紅。
他終于頓悟,這世界上有些感情,本就只适合用來懷念。
時過境遷,他們都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從前少時近在咫尺的人,如今已經相隔天塹鴻溝。
此間情誼随着時光藏在心底,早已無關風花雪月。多年之後偏要博得一見,也不過是徒惹痛苦。
很久很久之後,他路過她所在的地方,聽到他人口中的她已經實現了自己的抱負,平安喜樂,就已經是最大的慰藉。
相見争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揚州很漂亮吧?爹爹沒有騙你吧?”
“嗯!”
“那米特娅日後若是成了女王,也要永遠讓它漂亮下去,要好好保護中原,永遠不要侵犯它,好不好?”
“好!唔……揚州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呀?我以後也要把我們安息變得這麽漂亮……爹爹,你的眼睛怎麽紅了?我幫你吹吹……”
前夜揚州下了一夜春雨,宋沅推開木窗,清晨的雨水濕氣便随風遞了進來。
後院栽着幾株杏花,已經全然開了,一樹一樹的雪白。
自此處可見瘦西湖畔粼粼波光,她想起很多年前撐傘牽馬四處尋找趙乾為她當下的藥鋪的時候。
蘇珩披着裏衣從身後将她擁入懷裏,宋沅笑道:“阿珩,我們回家了。”
山河永安,盛世太平。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結束啦,接下來還有一篇番外。
這篇文寫了半年,因為現實生活中各種各樣的因素,我的更新速度簡直令人發指,在這裏給追更的小天使深深鞠躬,道一個歉。
不過寫到完結,我還是能很驕傲地說,這篇文近十八萬字,每一個字我都有認真打磨推敲,沒有絲毫的敷衍。
更新完番外之後,我會好好準備下一篇文。在寫這篇文的時候,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筆力有限,所以需要多讀讀書充充電才會開始下一篇。在沒辦法兼顧速度和質量的時候,我會提前多存一點稿,讓你們等更新不再那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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