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春草綠
西域的初秋依舊沒有半分清涼之意。日光在黃沙上炙烤, 反射出刺目的碎金般光芒,将這裏的一切都蒸得熱騰騰的。
宋沅蹲在院子裏,擡袖拭去額角流下的汗水。她雙手抱着腿, 将下巴支在膝蓋上,看着那株依舊蔫巴巴的樹苗嘆氣。
破舊的木門傳來輕微的吱呀一聲響, 她驚異地擡起頭看去,只見身着月白長衫的金發男子鬼鬼祟祟地張望四周後, 從門縫中擠了進來。
“弗……”方才脫口而出一個字,她想起他的身份,連忙收斂了聲音, 悄聲道,“……拉特斯?你怎麽來這裏?”
金發碧眼的青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在她身前蹲下, 壓低了聲音道:“我好不容易才得空溜出來的。”
他提起手中的東西, 宋沅這才發覺那是一只毛團。
被弗拉特斯拎在手裏的雪白一團有着琉璃珠一樣的藍色眼睛, 宋沅驚訝道:“小特!你把它帶來了!”
小特的後頸皮被捏在弗拉特斯手中,仿佛被拿住命門一般一動不動, 頹然地垂着四肢, 然而湛藍色的眼睛裏寫滿了怨念。
弗拉特斯得意一笑:“我猜你在安息久居, 定然會想念這些小東西,于是暗中派格塔爾去揚州接了一只來。你放心,我做的很謹慎, 不會暴露你的行跡。”
宋沅驚喜地伸手去接,誰料弗拉特斯一撒手,小特便立即一掃頹然之态,張開四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踩着宋沅的手跳下地面,向她身後的屋子飛奔而去。
宋沅的手指被它的爪子劃得火辣辣的疼。她疼得眼圈一紅, 正要沖進屋子裏把它揪出來,便見屋門中走出一位瘦削蒼白的青年。
她的氣焰登時消失無蹤,眉眼也柔和了下來:“阿珩,你怎麽出來了?”
小特仰頭沖着他快樂地“喵嗚”一聲。蘇珩彎下腰将它撈進懷裏,溫柔地撫了撫它的腦袋,向屋外兩人微微一笑:“有客人到訪,我怎麽有不出來迎接的道理?”
在血河陣中,宋沅力竭昏迷之際,是蘇珩及時趕到,将她背出了密林。
而在她醒來之後,他卻對此事絕口不提。她不知道他是如何進入陣法,如何找到陣眼,又是如何在重傷之中将昏迷的她也帶了出去。
宋沅傷在蠱毒,而姜褚帶了宮中最精于此道的醫師為她治療。因而蠱毒拔清後月餘,她就已經可以如往常一般自由下地行走,甚至可以做一些不太重的活計。
但蘇珩卻是受了極重的外傷。他腰腹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還有深入肺腑的毒氣,都昭示着他是經歷了怎樣的險境,才穿越那片怨靈腐屍橫行的密林。
那曾在幻夢中喚醒她的心神的琴聲,也是他在萬鬼侵蝕之下,在密林中忍痛所奏。
這一切幾乎耗盡了他的生命力,讓他本就單薄的身子愈發孱弱。
寄居安息的這些天來,他幾乎半日也離不得湯藥。宋沅散盡錢財為他搜羅珍貴藥材,才将他的臉養得将将有些血色。
弗拉特斯定定地看了看蘇珩。他的視線在蘇珩幾乎沒有顏色的唇上凝滞片刻,最終還是将原本用來嗆他的話吞了回去。
他移開視線,指着蘇珩懷中的小特看向宋沅:“嘁,這醜東西和你都喜歡他,沒眼光極了。”
蘇珩微微一笑,側身将他讓進去:“進來喝杯茶吧。”
中原各國動亂頻發,樓蘭王廷的局勢也瞬息萬變。中原與西域的運茶路一改昔日的繁華景象,幾乎已經完全斷絕。
即使是作為一國的君王,弗拉特斯也已有許久沒有喝到過茶了。他乖乖地坐在案幾後,看着蘇珩伸手取了茶葉罐子,眼睛發亮,像貓貓一樣舔了舔嘴唇。
宋沅走過來,抽出蘇珩手中的茶葉罐子,放在弗拉特斯面前:“自己沏。”
蘇珩雙手抓了個空,擡頭看着她無奈地笑了笑,而後将手放在膝頭。
那一雙纖長白皙的手瘦得青筋都凸顯了出來,顯得尤為可憐。
弗拉特斯的目光追着那一只小小的茶葉罐子從蘇珩手上移到桌上。他委屈瞪圓眼睛,梗着脖子道:“阿宋,你未免太過偏心……”
嘴上這樣抱怨着,弗拉特斯還是動手沏了茶。他原來也是赫赫有名的茶商,雖從小長在西域,但于茶葉上的造詣也并不輸給宋沅和蘇珩。
清透碧綠的茶湯盛在盞中,映在弗拉特斯的眼底。他恍惚間産生了一種錯覺,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随心肆意的小王子,正在車馬如流的運茶路上與客商攀談。
但自此以後,那便只能是安息王的一場夢。
弗拉特斯告辭時,宋沅選了幾只漂亮的小瓷罐,塞上自己珍藏的茶葉,抱在懷裏,送他到院中。
蘇珩沒有跟出來。在等宋沅裝茶葉的時間裏,弗拉特斯看着院中宋沅剛種下的小樹苗發了會兒呆。
他眨了眨眼睛,問道:“這是什麽?”
“是合歡花,”宋沅彎下腰來撥弄着樹苗上嫩嫩的小葉子,“其實我種了很久,一直都沒有長成。西域的土壤不适合這種花,但總歸沒什麽要緊的事情做,我還是想要試下去。”
弗拉特斯盯着那株小小的樹苗看了許久。
宋沅的耳邊響起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她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轉過頭去看,金發碧眼的青年眼睫低垂,看不清神色。夕陽在他的臉上暈出柔和的光,顯得分外落寞。
“會長成的。”弗拉特斯的聲音有些低沉,低沉到令宋沅有些陌生,“阿宋,其實我這次來,還想告訴你,我要娶王妃了。”
宋沅愣了一愣,随即回過神來:“那很好啊,恭喜你。”
她把手中的瓷罐遞了過去,眼睛笑得彎彎的:“中原的局勢穩定後,我會回去重新整頓商路。運茶路通過安息,屆時這裏的珍寶、香料,還有食物、書籍,都會流向中原各國,想必這裏很快就會繁華起來。”
“你有了自己的家,還會有一個富庶的王國。看到你過得好,我很開心。”
眼前的女子站在黃昏晖光之下,容貌顯得愈發柔和嬌美。弗拉特斯有片刻的怔忪,他苦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道:“或許吧。”
說罷,他又很快回過神來,擡頭扯出一個笑容:“罷了,我不該同你說這些。你同他要保重。日後若有機會,我去中原,你可要同以前一樣好好招待我。”
吳國開耀二年,漢王姜鎮率軍與仙複亂軍于淮河畔交戰。此一戰長達三月之久,與此同時,朝堂之內、江湖之中、各國之間的博弈皆達到頂峰。
在連通西域與中原各國的商路上,以宋沅名號所調運的糧草軍備源源不絕地供往淮河的戰場。年輕的吳國帝王殺伐果決,斡旋于各國之間,集三國之軍,分數路切斷亂軍供應與支援,節節推進,将其逼至西南苗疆,清山圍剿,大破其勢。
由仙複一教掀起的數年動亂終結,留下了中原大地上的滿目瘡痍。
又一年盛夏,罷戰息兵之後,重新踏上西行之路的茶葉商人帶來了已在西域斷絕許久的春茶。
夏日炎炎,蘇珩靠在窗邊讀書,宋沅趴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發呆。夏日幹燥和煦的風裹挾着茶香,她擡起頭驚喜地轉過身去。
“阿珩,合歡花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是結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