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回頭,看見傑裏站在稍遠處,顯然是等着她
外暧昧。
苗蘇一時間,內心波翻浪湧,各種複雜,各種感觸。一種想法不可扼制地如電閃明亮:我為什麽要來這裏?我是不是本來就不該跟連偉棟在一起--她凝望着他的側臉,雖然明白他是慣于帶面具的人,但仍然覺得他很陌生,連帶着生出一絲疏離厭煩。
好像有感應,連偉棟也轉過頭來,定定地與她對視,他臉上的笑容僵硬地駐留了幾秒鐘。然後,他站起身來,擋在苗蘇面前,然後俯下身來,對着她低聲耳語:對不起,苗苗。然後他又直起身來,卻仍然低頭定定地望着她。
他滿懷憐惜、愧疚地看着她,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而周圍也忽然靜默無聲了下來。
兩個人發現異樣,連偉棟也轉頭回望,原來大家都一齊向他們倆人在行注目禮呢。
“啪啪啪,”程唯正把戴小雨從身邊推開,一邊拍着手站起來,“難道我們的節目都太老套了,太乏味了,二位要給我們炫一把真正刺激的?歡迎歡迎啊。”
有幾個男人也附合着拍手叫好,要看真人秀深情版。
苗蘇突然站起來,向前邁了一步,掃了一眼大家,又正視于程唯正。
“程先生,請原諒我不能滿足你們。我沒有批評大家的意思,只是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所謂節目。我曾經在上帝面前許願,要把我的初吻一直留到婚禮,只給我的新郎。”
不掩激動,苗蘇說了這話,滿面腓紅。
連偉棟站在她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身上那一種孤勇,那一種發自內裏的無比純粹,又無比強大的勇氣和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一)彷徨
苗蘇從媽媽那裏聽過一個真實故事,而且還現在進行時地發生在鄰區的教會裏。
——兩個年輕人在一個青年事工培訓營裏認識了。女孩子來自北方海邊的小城,文靜秀麗;男孩子則是大西北農村的粗犷漢子;女孩雖然比男孩大了五歲,但并不顯得老相。女孩子三十二了,與寡居多年的媽媽相依為命,母女都虔誠愛主,女兒立志非基督徒不嫁。男孩子家好幾代的基督徒,祖父輩裏曾出過知名的傳道人,這一點成為最吸引女孩子的地方;而且,男孩子口才很好,在青年班裏很突出;盡管男家很窮,女孩也不在乎。這樣,老師們撮合,兩方的傳道長者也覺得合适,他們很快就結婚了。女孩子毅然跟着男孩子去了西北。
然後,用蘇韻的話說:兩個年輕人經歷了雙重的陷落。不但是從夢想到現實的,還有從宗教的盲目輕狂到真信仰的痛苦反思。男孩子把母親弟弟都接到家來一起住,要訓練妻子成為理想中的賢妻良母;計劃等造就好了妻子,再把丈母娘接來,要兩家人一起配合他來建造教會,事奉神。生活環境,家庭習慣等的巨大差異還在其次,最主要的,男孩子對女孩子的強勢和蠻橫令女孩子大失所望--他根本不顧忌妻子的想法,一味地要求女人對他唯命是從,無論如何要順承适應他的家庭。女孩一向是內向不善言的性格,一開始只是忍耐不發;以為靠信心可以戰勝,但終于變得神經衰弱,飲食不調;在女孩子懷孕的後期,男孩子為大人和孩子的健康着想,也不得不把丈母娘接來,安慰幫助妻子。生了孩子後,因一些養育方法和處事作風上的分歧,矛盾進一步激化,無奈的老母親忍痛不管了,被迫自己回了北方。可是生了頭胎不到一年,女孩又懷孕了,身體很不好。但基督徒不能打胎。老母親毅然去女兒家裏,帶着懷孕五個月的女兒和剛會走路的外孫,逃亡一樣地回到了北方家鄉。用老母親的話形容,女兒找的不是丈夫而是暴徒:謊言、欺騙、威脅、恐吓,雖然沒有實質性的家暴,冷暴力的手段一樣不少;用女孩自己的話形容,從結婚到生産又懷孕不到二年時間,地獄一樣的生活。
從此女孩再也沒有回去西北自己的家。臨産前,男人來了,本以為等她生了老二就一起回去,但任憑他軟硬兼施女人也不肯跟他回去。直到生了第二個兒子,才滿月不久,男人強硬地帶走了老大。天天一邊哄着老二,一邊想念老大,懦弱的女人哭壞了眼睛。
男人在第二年的春節獨自又來争取帶走女人兒子,态度依然很強硬,他想不通一個母親怎麽會如此狠心,棄親生骨肉而不顧--老大在此前曾得了很危險的病,住院一個多月,女人竟能忍住了不回去看孩子。甚至憤怒之下,他曾半夜站在妻子頭上,威脅要殺了妻子連同丈母娘一家。當然結局他無奈地失望而歸了。
就在最近,又過去了兩年多之後,男人帶着已經與媽媽陌生了的老大,來看妻子和小兒子,借口自己弟弟要結婚了,接她們母子去參加婚禮,并向妻子保證,之後就把她們娘倆送回來。女人到底天真,答應了;可最終卻因為一再地唠叨不相信他,要求他向親人和教會都作保證而惹怒了男人,他竟一怒之下動手差點掐死她。
--随便找了個借口,那晚連偉棟帶着苗蘇一齊早退了。苗蘇說累了,他就直接把她送去了酒店,道了晚安,說了明天見。連偉棟以為聚會還算圓滿,苗蘇說話突兀也在情理之中,大家或接受或不理解的,都沒什麽了不起。以他的地位,苗蘇不去讨好随從大家未見得不是好事。
但是苗蘇的心裏卻是風暴席卷,沙塵飛揚。第二天,連董事長扔下工作來找她喝下午茶,一眼就看出她的黑眼圈。苗蘇幾乎不化妝,皮膚是那種最自然最健康的白皙瓷滑,但疲倦憔悴也格外明顯。
“沒睡好?”連偉棟忍住了沒有伸手撫上她的臉和頭。語氣極其溫柔疼惜。
“嗯。”她用力點頭,低頭喝了一大口咖啡。
——然後,她就跟連偉棟講了這麽個現代版的悲情圍城故事。
“任誰都說,他們若不是基督徒,早就離婚了。太痛苦了,想像一下就可以體會。”
“但也可以說,他們若不是基督徒,也到不了一塊兒。”
連偉棟心裏惶惑。其實苗蘇以平靜而客觀的口吻在敘述故事的時候,他就敏銳地感覺到了她的心思。就像她曾經給他講了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長篇童話,他們的感情就柳暗花明了;而現在,她又要把他們感情導向何處?
“這就是宗教的迷途,假冒,私意的崇拜,宗教真是害死人。女孩子也是同樣,她的信仰也原本是偏頗和虛浮的。”
“真是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這麽一說一問,連偉棟的心不知為什麽“咯噔”一下被觸動。
“只有為他們禱告了,誰知道呢?從形式上說,他們的婚姻是教會給搭配的,人意強差是肯定的,神也必定是允許了,誰又敢說不是神手量過了?現在已經是破口,真的會容讓他們失去見證?他扭轉人心豈不在眨眼之間嗎!”
“哦。”連偉棟聽了未免松了口氣。
不過馬上,苗蘇揭開了底牌。
“你的試驗我看來通不過了。經過昨晚,我發現高估了自己。跟你結婚的話,需要我讓步的地方,必須我适應的東西,我都沒有準備好。換句話說,我承認我不是适合你的結婚對象,去适應你會需要我做出多大的讓步和犧牲,我真的會甘心嗎?我沒有信心。”
“苗苗,不是這樣的。我承認我急躁了,不該帶你跟他們混的。你不喜歡可以不用再去了。你不願意就不要改變,更用不着犧牲呀。”連偉棟急得呼吸都急促了。
“去不去的,不是根本矛盾。經過昨天,我發現我的愛情也是很盲目的,你有許多方面我還不了解,你對那樣的場景竟然那麽無動于衷,從你的經歷來說那并不奇怪;可是,我是無法想象去接受的:你的環境、你的地位、你工作的性質,避免不了許多那樣的機會,在你是平常,在我連想一想都可怕。進一步說,我沒有愛,也不能愛,到去接受一個現實中冷漠商人的境地。”
連偉棟聽了這一番話,真正明白一件事:他把事情搞砸了。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就如那個丈母娘眼中惡魔一樣的女婿所說:總說我對老婆不好,我實在不知道怎麽才叫對她好。苗蘇在理智和道理上接受他是一回事,在感情和實際生活上接受他則是另一回事。她在感情上是純淨的白色,而他的複雜與灰色給她的突然沖擊是致命的。聰明而敏銳的苗蘇看出他們之間的距離仍然遙遠,确認:愛情,只是簡單盲目的愛情不足夠跨越這個距離。她彷徨而退縮了。
成熟而理智的連偉棟也不得不承認,戀愛是一回事,結婚過日子是另一回事。兩個人的感情,永遠不可能對等,他不能要求苗蘇,這樣一個純真幹淨的女孩子,又是個信仰堅定,奉獻于神聖事業的天使一樣的苗蘇,愛他義無反顧,愛他像他愛她一樣。他可以用盡了最動聽最浪漫的甜言蜜語來向她保證:他是如何如何愛她,如何渴望得到她;他會竭盡全力地對她好,得她便如致寶,必定将再無二心;她若不能領會和接受,一切便是徒然。
“我們分開一段時間,都冷靜一下。我們好好禱告,放下自己的主觀意願,尋求神的帶領吧!”
--扔下這樣一個結論,苗蘇回去了。
一直到送她上飛機,連偉棟說不出一個挽留的字,只是以一種絕對克制,又絕對悲哀的眼神看她。苗蘇回避他的視線,态度堅定。
但連偉棟是個如此聰明又識時務的商人,溺水了他也會冷靜地應對,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也不會放過的。苗蘇還沒有下飛機,蘇韻就接到了準女婿的電話,連偉棟坦言急于求成,把苗蘇吓跑了。但更大的問題還在于,他承認:本來就是配不上苗蘇的,苗蘇嫌棄他,接受不了他的本來面目,也是他活該的。本來就是奢望,現在失望也好,将來絕望也罷,他只能默然無語。
知道了來龍去脈,蘇韻笑了。沒說一句責備的話,只是鼓勵他:會堅持的吧?那就請多多忍耐等待吧!苗蘇不能總是生活在象牙塔裏,愛情沒有配不配的問題,只有真不真的差別,還要請他包容苗蘇。
于是,由戰略進攻轉入相持階段。三個月之久。
連偉棟沒有再飛去南方,只保持一天一個電話。問她正在幹什麽,告訴她自己在幹什麽。時不時地,逗她一下,比如:
“你怎麽不問我在幹什麽?”
“哦,你在幹什麽?”
“我在想你,想得什麽也幹不進去,你不想我嗎?苗苗?”
再,就是吓她一下,比如:
“苗苗,我病了,病得都快要死了,你要不要來看我一眼?”
“真的嗎?什麽病?”
“相思病!”
“連偉棟!!!”
“是真的,苗苗,這病真的會死人的。如果不是有主在管着我,我早就酗酒住院了。”
只不過像這樣,結論總是苗蘇給下:連偉棟,你再不要給我打電話了。
然後第二天,一次一次地不接之後,苗蘇又總是在最後心軟,無奈地接了他的電話。
當北方飄了第一場大雪的時候,連偉棟口中那個沒心沒肺,總是對他冷心冷腸的苗大傳道去了非洲。短宣隊一行十多人,去了旭和阿裏所在的幾個地區。四十多天,情勢反了過來,變成苗蘇主動給連偉棟打電話,固定時間,很少延誤,免得讓連偉棟擔心。臨了,苗蘇在難民營探訪時,感染了瘟疫,疑似“埃博拉”,全身酸痛,高燒不退。她堅持着沒有告訴他自己的病情。只是病重危險時,她才發現自己并沒有那麽剛強不怕死,她留戀此生,留戀愛情,想念想見他。後來病情又奇跡般地迅速緩和了,大家按期起程。在歸國的機場上,她打電話給他,哭着說:“連,對不起,我很想念你,你能不能到機場接我。”
“苗苗,發生什麽事了?”連偉棟吓了一跳。
“我病了,差點死了--不是開玩笑,是真的。但感謝主,現在好了。原來我是個貪生怕死沒信心的人,我真的怕再也見不到你了。你看我真是矯情,簡直令人發指,謝謝你能容忍我。”
連偉棟給蘇韻打電話,才知道多地的教會都為苗蘇和她的團隊禱告多日了。明鏡般地,蘇韻先就說出女兒的想法:我和老苗都去上海接她,你也來吧!
連偉棟奔赴上海的時候,心情并非像機窗外的晴空萬裏。他想像不出苗蘇經歷了怎樣一場生死考驗,殘酷的是,期間竟把他隔離于外,渾然不知。倘若事先就給他選擇權,他是寧願再也不見她,也不要她得病的。
現在,他能說什麽呢?感恩?這恩典是如此沉重啊。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二)低微
雖然精神還可以,但人确實是憔悴的不像樣子,身形也似整個刷了一圈。站在人高馬大的連偉棟身邊,嬌小如同小女孩。
“我現在的病樣子,你不會嫌我醜吧?”
她仰望着他英挺而棱角威嚴的臉,征詢的語氣裏真正地含着一絲不确定的低微。
看,愛情終于讓她的堅冰一樣的驕傲落入了塵埃中。
連偉棟當然不會放過這乘勝追擊的戰略時機。在認真地與苗家、蘇家老小都讨論勾通之後,他們都成了他的後援團。所以他順利帶着苗蘇回到D市--苗蘇的身體狀況屬實堪憂,免役力超低。相對于幹躁而又暖氣充足的北方家居環境,陰冷潮濕的南方冬天不适合養病。蘇韻這樣順水推舟地把女兒給連偉棟送作堆,其實也是別有深意。再好的婚姻輔導也不足以消除兩種環境兩個家庭的兩個從事完全不同事業的人之間的天差地別。
苗蘇一個人住在連偉棟的濱海路的別墅裏,連媽媽親自安排把自家的保姆分過去專門侍候她的飲食起居。
苗蘇預演起養尊處優的闊太太生活,只不過閑暇不是去打牌、購物、溜狗、下午茶,而是回到她大學時代的青年團契,聚會,服事。當然連偉棟嚴厲監管她的戶外時間,她完全不似在南方的忙碌,倒是有大量時間能潛心進行翻譯和研究文獻的工作。
連偉棟因接近年關格外忙碌,除了周六他能抽出時間陪苗蘇去溫泉作輔療;周日兩人一同去主日敬拜以外,就沒什麽交集的時間了。所以,沒幾天,連偉棟就半強迫地把苗蘇在工作日帶去自己的辦公室,美其名:加強彼此融和度,增進了解;再者,把她一個人扔家裏,沒有人約束,她會控制不好用電腦的時間,影響休息。
這樣,連氏總公司的整幢大樓裏,一幹熱情的八卦群衆把他們的故事傳得神乎其神:這位外表平凡的準董事長夫人,別看是林黛玉一樣的纖弱蒼白,原來竟是位巾帼女子,去非洲幾度九死一生;咱們的董事長原來不是普通商人,竟然英雄氣概,親自去救回了未婚妻;這樣一來,等把林黛玉養肥成薛寶釵,恐怕就好事将近了。連偉棟暗自苦笑嗟嘆,他倒是想去英雄救美啊。
不過養肥計劃倒是真的收效顯著。苗蘇一面實地考察了解了連董作為商人精明強幹又狡猾謹慎的腹黑性情;一面切身地享受到一個陷入愛情的男人所有的溫柔體貼,但加之,他本來隐藏着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在這樣共進退,常相随的日常生活中,許多細節的,又是至關重要的東西都顯露出來。連偉棟的這些東西,本來以屬世觀念看都是富于魅力能抓住女人的,但到了苗蘇這裏卻是與她的觀念和行為方式有沖突的。
奇妙的是,苗蘇安之若素地包容接納了。在跟丁丁的通話交流中,苗蘇黯然給自己下結論:我竟是這麽一個貪戀愛情的小女人,只要不觸及我信仰的底線,我就想要全盤接受。不是嗎?上帝特特安排連偉棟來對付我的驕傲的。
在他視線所及的角落裏,她一整個上午都安靜坐在沙發上,抱着本子,幹她自己的活兒,聚精會神。連偉棟當然很享受這樣的狀态,工作效率也奇高。但他總是控制不住分神去看她,關注她的一舉一動。也總是他停下手裏的工作來打擾她,給她揉肩按頸,然後順理成章地,她再給他按摩:
“手酸了嗎?”盡管他并不覺得時間多長,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她。
“有點兒。”
“那行了。”
他抓住她的手,拉她坐下,再揉握她的手。她的手本來就涼,現在體弱就更涼。沒幾天,苗蘇已經習慣而依戀他大手的溫暖和力度了。有時候,她就主動把手伸給他要握。
“我的手腕更涼,你都不給我握一握。”苗蘇有次乘興撒嬌。
“你的手腕太漂亮太性感了,我有點不敢碰。”連偉棟說這話的口氣是波瀾不驚,但擡頭看她的眼神卻無比炙熱。
苗蘇只好噤聲。
一開始,下午的時候,都是連偉棟逼她睡一覺再工作,幾天後,苗蘇就養成習慣,有時候本來說不困,幹一會兒再睡,結果再擡頭看見她已經歪在沙發的角落裏睡着了。
這樣,連偉棟心裏就偷着樂了一把。有次秘書按時間端茶進來,正碰上他從沙發上抱起苗蘇,要把她送到裏間的休息室裏。然後,從老板的背影上明顯看出他低頭親了一下人家女孩子的臉,還樂得肩膀直抖。
沉穩持重?威嚴睿智?形像大損!呃!?至于嗎?像他們這種表現程度的,如果措施不周全,十個有九個是要先上車後補票的,更時髦的,還有自己的孩子給父母當花童的。
春節期間,苗蘇父母來D市看女兒,對女兒的恢複狀态表示滿意。乘機,連偉棟把雙方家長請在一起,宣布這就算是定婚了。當場他把戒指套在苗蘇的手上,盡管事先苗蘇并未詳細他的計劃,卻毫不驚訝地接受了即成事實--他曾經承諾的難忘的求婚就是這麽個結局。
在飯桌上,他就大聲地跟苗蘇商量,過了十五就是三月了,咱們這兒還是有點冷,穿婚紗別凍着了,那咱們就選四月的某個星期天好不好,春暧花開的。
搞得四位長輩和苗蘇其人都面面相觑。
蘇韻笑了,說還是再晚一個月吧,苗蘇的體質還需要時間恢複,你們也不是普通人家,準備時間還是要充分,太倉促了恐怕不好。
連偉棟就抱怨說五一太擠了,最好提前一點兒。
苗蘇始終微笑不說話,看他父母的眼神溫順真誠;看自己父母則是無奈求諒解的表情。蘇韻心中感動,拉女兒到一旁問她心裏想法,女兒抱着媽媽的胳膊說:我相信他,都聽他的,心甘情願。
出乎意料,連偉棟找了個機會單獨跟蘇韻說話,直白而坦率。讓她和苗苗爸爸放心:領了證我也不會碰她的,我知道在神面前的婚約才是最重要。
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婚期就定下了。
短短兩個多月時間,還是緊了些。連家媽媽照顧苗蘇的身體,一應繁雜事情都沒用她操心。新房要兩處布置,約定周末在父母家住,工作日他們單住。苗蘇兩大任務:布置她現住的房子和照婚紗照。又怕她累着又怕她着涼,分了好幾次才拍完。重新布置房子是苗蘇自己的意願,她不要連偉棟管,她要新手建立她的新家,作一回她的小女人的夢想。對她的熱情和積極性,連偉棟鼓勵乃至縱容。在憧憬和勞碌中,苗蘇的身體也漸漸恢複了健康。
當然煩惱也有,她跟連偉棟最近的話題常常是她導引的:這個東西又貴又不實用;那個東西其實質量不好;連董就笑說,不好就重買,貨退不了,就扔了--根本不把她講的事兒當事的态度;她跟媽媽通電話時,也難免提到這些的瑣細,蘇韻很耐心地聽,問,然後在差不多通話快結束的時候,就很鄭重地對女兒說:
“其實,這些的事情确實不算什麽,我和你爸爸都想問你的是:你平安嗎?你裏面平安嗎?”
平安?
苗蘇發現她忘了這兩個字。多年的習慣已經牢固,按時起床、晨更;靈修、禱告都不差,再忙也沒有耽誤去聚會;現在因為與連偉棟結伴相随而格外愉快;可是這些不能等同于平安。所以,現在她的敏銳的媽媽,她的嚴肅的爸爸問她的安,問她平不平安?
平安,苗蘇知道,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一種現實狀态,而是主自己,耶稣基督。他是平安的王,他就是平安。
“媽媽,我知道了問題在哪裏了。謝謝媽媽,謝謝主。”苗蘇瞬息間得到翻轉,“很可憐,真不知道我的本相原來竟如此可憐,我知道都是你和爸為我禱告。”
放下電話時她有些情緒低落,一屁股坐進新買的沙發裏,都不想起來了。沒錯,當忙碌這些的時候,她一心想要好,要完美;已經忘了感恩;忘了在如意時感謝,更忘了在不如意時也要感謝了。因為忘了平安,忘了平安的主,他在一切之內,又在一切之上。媽媽說的一點都沒錯,她或許處得了清苦,但不一定能處得了富貴。這處世處事,都得經歷出來。
連偉棟電話打過來時,苗蘇還沒有反省完呢:
“今晚,風和月暖!可否賞光請尊敬的苗蘇博士與敝人一同重游故地,去吃頓老百姓的火鍋呢?”
“嗯,去呗。”
“怎麽,是不是又買差了什麽東西?”聽出她的情緒不高,連偉棟趕忙安慰,“你本來就是一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冷不丁下凡來,這精打細算,讨價還價的活兒,一下子肯定不好适應。行了,你擺正心态,左右不就是錢的事嗎?小事兒!沒事兒,啊?”
他可真會安慰人?被他這麽一調侃,苗蘇只有更加慚愧。
熱氣蒸騰的火鍋旁邊,苗蘇的臉紅暈蘊染,看的連偉棟移不開眼神:看來健康是沒有問題了。
“有個問題,想比較正規地學一學社交禮儀,和名牌知識什麽的,到哪裏去呢?”
“到我這裏來呀!”聽她這麽說,不感動是不可以的,但連董想趁機調戲一下自己的未婚妻是可以的--從法律上講已經是他蓋章的老婆了好不好。
“你還作這樣的培訓生意?”可惜連準夫人神經比較粗,根本沒領會他的含意。
“咳咳,我們旗下的五星級酒店是必須有這樣的培訓課程的。”好吧,說正經的。
“那我可不可以跟着去學一學?”
“嗯,隐藏身份,微服私訪?這可真像電視劇呢?”
“什麽啦,我就是想學一學,覺得應該好好預備做一個盡職妻子,你剛笑話我買東西小家子氣了呢!”
“冤枉!我沒有笑我們家苗苗小家子氣,仙女一般地,怎麽會跟小家子氣扯得上。我舉手發誓。”看他真把手舉起來,像模像樣的,苗蘇就忍不住笑起來。
“也是啊,如果告訴大家說連董的未婚妻跟新職員一起培訓禮儀課,為了預備結婚,這好像是有點丢你們家的臉。”
“什麽你們家,我們家,咱們家!你學會從咱們家的角度看問題,這是進步,表揚你。行了,看在你誠心和好學的份上,我會安排老師單獨教你的。就這麽決定了。”
說着,欠身起來,伸手把苗蘇耷拉在臉旁的頭發掖在她耳後,順手用拇指抹了下她的下唇:
“是得學學,看吃的,油光光的樣子,這要是在正規的社交場合,像故意勾引人似的。”
“你!”苗蘇瞪大眼睛看他,得了便易還賣乖?順帶教訓人?
太欺負人了!可,苗蘇看他眼中閃亮着的是那樣溫柔、溫暖的光,全心全意在一個人身上的愛,發出的柔和卻有震撼力的光。苗蘇知道,她可以侍寵,但不能嬌縱。
“撲哧——”苗蘇就又笑了。“好吧,我都聽你的。”
“這才乖!”得寸進尺,他大伸手臂,隔着冒熱氣的火鍋,揉亂她的發頂。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三)交融
苗蘇知道,她可以侍寵,但不能嬌縱——她是這麽認知的,也是這麽做的。
連偉棟性格上的強勢卻也随之顯露出來,他是習慣發號施令,說一不二的人。一直以來,費盡心機追求她,他的主觀性多少掩藏了,現在大局已定,他們又幾乎朝夕相處,生活上許多的繁雜事務,思維方式的差別,理解角度的不同,都會使兩個人矛盾增加。
苗蘇以極低的姿态在大部分時候都順從聽命于他,但她卻又常常笑着提醒他:她是有底線的。這個時候,他就反而乖覺了:“知道,我知道,我早已領教了。”
漸漸地,她融入了他的世界,熟悉了他的朋友;連偉棟越來越相信也篤定他可以和苗蘇在一起,一輩子,因為出于神手的安排,有神的祝福。
比起跟連董去酒會、派對;苗蘇更喜歡跟他去父母、朋友家。海波夫妻是她最喜歡接觸的人,特別是海波老婆,那個詞鋒犀利、妙語連珠的網絡小說家。
“權勢是一種□□,我很好奇連少的權勢對你是不是也同樣具備吸引力。”
第一次見面交談,沒兩句話,霍真就老實不客氣地對苗蘇這樣問詢,偏偏,是微笑着說,不乏真誠。
苗蘇立時覺得神經繃緊,就像是要發出袋中久以閑置的箭,她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氣,抿唇微笑回應:
“張愛玲的論調有她的聰明取巧之處,不過說實話,我也長時間反思過我對連偉棟的感情,我承認我也不能免俗,或許離了家世和錢財他的魅力會大打折扣--最初他還不認識我的時候,我就曾經注意到他,他和媽媽一起去兒童福利院,搞得氣勢非凡。有些事情不能構成條件從句,他就是他,換一種身份地位就不是他了。”
“沒錯,偉棟曾經一連三個月每周一個南北來回,普通人?啧啧,這麽貴的戀愛他也談不起呀!”
外科醫生海波的外形氣質與連偉棟截然不同,整個一個懦雅書生,此時端着咖啡過來,打着哈哈說話,一幅居家好男人的模樣。他說話語氣溫和,堪稱平易近人。苗蘇十分懷疑他是那種內心十分固執又善于隐藏的人,看他找的老婆,就可推測他絕不是一個從衆流俗的人。
本來是第一次帶苗蘇來朋友家作客,但連董太忙,剛介紹寒喧一下,電話進來,他就像在自己家一樣,一邊接電話一邊去了書房,留下苗蘇自己在客廳。海波很熱情,幾句話就打消了她的拘束,但他阻止不了自己古靈精怪的老婆大發好奇。
“一個男人一瞬間展露的柔情就讓一個女人轟然淪陷,背叛信仰,搭上自己和同志的性命。我真覺得張愛玲的《色戒》也是她愛上胡蘭成這個漢奸的隐諱诠釋。信仰和愛情相比,距離如何?竟然能交融共生嗎?”
“小真姐,我可以這麽叫你嗎?”苗蘇釋然而笑,“看得出來,你這話問的已經是盡量的婉轉了。”
“哦,我得給我們老海面子。”
苗蘇發現,霍真的笑容美麗,特別是她向着丈夫笑起來,天真而又妩媚,連她這個外人看了都心動。
苗蘇覺得愉快,不由地與他們夫妻一起發出開懷而諒解的笑聲。
“滿足你們的好奇心吧:真信仰不是轄制捆綁,而是心靈的釋放自由,真愛卻是心甘情願地犧牲和付出,我信這位神而人的主耶稣基督,他為了愛我,愛所有的罪人,甘心釘死在十字架上,你們看這就是我的信仰,也是連偉棟所信的;這信仰本來是與真正的愛情交融共生的呀!”
“哦——你竟然原諒了連少為利益而放棄你的那一段,都是因為你的信仰嗎?”
“我的信仰當然偉大,我卻沒有那麽了不起,終于能選擇忘記傷害,放下過去,還是因為愛吧?愛是永不失敗。”
“這樣看來,你的感情到底比他的純,比他的真。”
——她還真敢評價,苗蘇心裏輕笑,不以為然。
“不,小真姐,我只是一個普通女人,又自私又狹窄,驕傲也貪心。若不是心裏有一位主來幫助我,拓寬我,我根本不懂得愛,也不會去愛人。”
“哦——”
這次是兩夫妻一起,嘆息而折服:上帝呀,連偉棟到底是從哪裏找到這麽一個寶貝,謙卑得讓人感動。
還有格外驚喜,海波家的小公主放學回來,一下子就認出父母口中的傳奇人物,一改刁蠻脾性,跟苗蘇熱絡而禮貌地交談甚歡,不用苗蘇極力推薦,只一個小提議,她就答應在唯一空閑的周六下午去教會的兒童主日學了。
苗蘇信心大增:瞧好吧,這小丫頭就是一個小福星,海波倆口子說不定都會因為這孩子蒙福了。
苗蘇也就是在興頭上随意那麽一說,誰知,事情的後續發展竟證明了她的話:幾年後,苗蘇抱着自己的寶寶去聚會的時候,有時候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