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回頭,看見傑裏站在稍遠處,顯然是等着她
的父母,聽從長輩的意見再說。
連偉棟心裏沒底。
他頻繁地南飛,推斷媽媽很清楚他的動向,但他們母子并沒有正面談論過此事。連偉棟知道,若從神那面領受應該是不怨媽媽的,但仍然覺得感情上也好,理性上也罷,自己的媽媽應該吸取一點教訓--比對之下,苗蘇的媽媽實在高出自己媽媽許多。在與苗宜的關系上,媽媽實在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之與苗蘇,論傷害罪的話,丁是丁卯是卯地計較起來,主犯是他與苗宜,媽媽怎麽也算是個幫兇。
下了飛機,連偉棟趕緊給媽媽發短信,心裏祈禱神赦免他的狹隘自私,讓自己媽媽能理解兒子,千萬給他的苗苗一個好臉色。
當然,他小瞧自己的母親了。
連偉棟沒用保姆,自己親自去車上拿了禮物進來,擺在茶幾上。苗蘇一樣樣地介紹,哪幾樣是特産,是自己和父母送的。哪幾樣是外公回送的。其中一幅蘇繡,是外婆自己的祖傳收藏,特意點明是送連家媽媽的--連偉棟沒有外公外婆,只有一個奶奶早在幾年前去了澳大利亞跟姑姑住在一起。
“外婆很喜歡連偉棟,雖未謀面,她說你一定是位值得敬重的母親。”
--這就是大家的風範了,一個長你一輩的人,向你伏低示好,別說是名門望族,就是普通百姓,你也當起而重之:蘇家對外孫女如此重視與疼愛,你豈可輕忽?苗蘇鄭重轉述外婆的話,充滿誠意,也不卑不亢。
連偉棟起身幫助展開,他媽媽也不由地屏氣凝神,感嘆大禮。
其實苗蘇心裏情楚,外婆真實的感情是有敬羨在裏面:蘇家的二個孫輩,确實很令人失望,一個抽麻嫖賭,揮金如土;一個悲觀厭世,罹患憂郁;幾乎都是不登祖門的。她對大表哥印象深刻,小表弟卻并不認識。她常常想,神拯救人的方式真不可思議,若非舅舅唯利是圖,冷酷無情;兩孫子又是這樣不争氣;那樣兩個頑固的老人怎會歸向神呢?但這想法她只在心裏揣摩,不能宣諸與人。
本來苗蘇是作好了心理準備,要在連家住的;但連媽媽非常地善解人意--兒子意。解釋得很圓滿:連偉棟都幾乎不在家裏住,他們怎麽好讓第一次登門的苗蘇住在家裏受拘束?
晚飯前,連父特意趕回來。苗蘇曾在那次年會上遠遠看見過他,印象模糊。他和連偉棟的風格截然不同,談鋒犀利,直接而不留餘地。他們父子長得不像,或許是年老發福的原因,老連臉相圓滿,給人世故圓滑的錯覺。可是,他直接地問他舅舅的公司她們苗家有無股份;她外公名下還有多少産業;她自己具體的工作內容,工資收入等等他感興趣的問題,這些問題其實都很好回答,但若只答“不知道”、“沒有”幾個字,她覺得會顯得不敬重。她只好鄭重地放下筷子,交握雙手,直視着這位大家長的眼睛說話。她解釋說她們家與舅舅家幾乎無來往,只是這兩年因為外公外婆信了主的緣故,才漸漸有走動。她是從兩年前開始參與教會的宣教和日常事奉,沒有工資,靠翻譯等兼職就足夠生活費用了。繼而苗蘇又被動談起在非洲的經歷,盡管因傑裏的緣故她并不願談,一但談起,卻未免慷慨而莊嚴起來。
連偉棟一直隐忍不發,他了解自己父親是個紙老虎,并無實際殺傷力。只不過,他竟然提前把人背景家境都調查得這麽清楚,令他吃驚又警覺。怎麽?還對他不放心,不甘心退居二線?
好在,老連總算有點分寸,沒有談起苗宜。
虛驚過後,老連竟然給兒子一個肯定:這女孩子不簡單。在他接觸過的女孩子裏邊,很少遇見像苗蘇這樣的:這麽坦蕩地直視他的眼睛說話,心理素質足夠強,心地足夠純正。苗宜比不上她。
嗬!小連感嘆:原來老爸竟然也這麽有眼光。
臨別,連媽媽不客氣地盯着苗蘇的小行李箱看了又看,給她布置下一門功課:
“明天陪阿姨上街吧。”
連偉棟忙搶護着:
“我明天要陪她上街的,我還沒給苗苗買過東西呢。”
“穿衣服飾是門學問,我想,苗蘇需要有人帶她學習。你說呢?苗苗?”
“是的,阿姨!我要好好跟你學一學。”
連偉棟識相地改口:
“我給你們當司機。”
“棟棟,我聽說你們節前很忙的,你辦公室裏已經文件成山了吧?”
連偉棟只好閉嘴,腹诽媽媽亂猜也能說準。
終于客氣地道了晚安,出了庭院。坐進連偉棟的車裏,兩人同時長出了一口氣。又一齊笑起來。
“你累嗎?”
連偉棟手扶着方向盤,偏頭看苗蘇,而苗蘇正舒服地微微閉目,靠在後傾的座椅上,安然淺笑。
“不想現在就送你,你住哪兒?我公寓?濱海路?還是去住店?”
“不累,就是沒吃飽。去買個煎餅果子,然後Bat around(閑逛)”
苗蘇也歪頭與他對視,眼睛調皮地眨了眨。笑容綻放。
連偉棟忽然覺得喉嚨幹澀,一時覺得沖動難抑。他用力地咽了一下,才開口:
“苗苗,謝謝你!”他聲音明顯喑啞了。
“連,你說什麽謝謝?客氣了哈!”苗蘇傻傻地還在樂。
“咱們去人民廣場,坐長椅上吃煎餅果子喝可樂。然後去老虎灘逛燈河,聽說今年是六十年大慶,增加許多花樣。累了就近你就能住下,我已經提前跟酒店經理打好招呼了。”
“聽起來不錯,棟棟,謝謝你!哈哈哈……”
苗蘇興之所致,自顧自開他的玩笑,“棟棟!哈哈,連,這小名跟你實在不搭。”
連偉棟不說話,只注目深深地看着她的笑臉,看着她一直笑夠了,才壓了壓忍不住翹起的嘴角,轉頭發動了車。
闊別經年,苗蘇覺得D市對她來說,仍然有一種熟悉感。特別走在大街上,滿大街特別鄉土味的俚俗口音,讓她聽來又覺得好笑又覺得親切。她興致勃勃地跟賣小吃的大媽攀談,“這”(音借)個,“那”(音聶)個地随着人家的口音,一邊笑一邊點了個全足加料的煎餅果子,又經不住人家慫恿,又加了個手抓餅和一個烤冷面。
秋高氣爽,晚上八九點鐘,正是街頭小吃生意最好的時間。街上,攤前,人頭湧動。冒失的高大男孩子上來一下子就把苗蘇擠到一邊了。本來連偉棟是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等苗蘇,這時就走過來,雙手把住苗蘇的肩膀,把她護在胸前,穩如泰山地立在她身後。旁邊的男孩轉頭看一眼比他還高一個頭的男人,急忙別開視線。
苗蘇回頭仰看他的臉,沒有笑意。再看他的西裝領帶,嘩,這也太那個了吧?
--棟棟,你別這樣吓人好吧?!苗蘇心裏笑着還想要開他的玩笑,終于忍住沒說出來。
結果,石凳也好,新增的許多長椅也好,都沒坐上,遠遠看着都有人,有的竟然坐着旁若無人的兩對兒。一手牽着苗蘇,一手拎着好吃的,連偉棟急急地走,“苗苗,咱們還是上咖啡屋去吃吧!”
“好呀好呀,卡布其諾配煎餅果子,我喜歡。”
“經典呀,你。連一杯五十元的咖啡都不肯讓我請。”
“那能怪我嗎?你知不知道你當時讓我覺得是亞力山大?”
“亞力山大?”
“嗯,氣場強,壓力山大。”
“哦,那現在呢?”放開她的手,摟上她的肩,苗蘇側臉望他,并不躲避。
他們走進一家小咖啡館,對窗坐下。店小,座位緊湊,一個卡座只有并排兩個。坐下時,連偉棟順勢摟了下她的腰。
“現在,也有壓力,你總時不時吓我一跳。”
“比如?”
“比如現在,你本來坐都不跟我一面,現在又來摟我。嘻嘻!”
“苗苗,”連偉棟低頭看她,皺眉。“你知不知道男人是視覺動物?而且常常沖動壓倒一切?”
“然後呢?”
“然後就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比如?”
“比如你的初吻,是不是已經無可挽回地失去了?”
“呃?你憑什麽這麽說?”
“那麽,是還原封保留着呢?”盯着她脹紅的臉看了又看,連偉棟偷着樂。
“你讨厭!圈套!”苗蘇有點惱羞成怒。伸手推他。連偉棟卻捉住她的雙手,用力握住,她抽也抽不回。
“不是,苗苗,其實我心裏很掙紮,常常幻想難以控制。其實我剛套你話,很矛盾!從欲望來說,我甚至希望你已經跟傑裏接過吻,他那純法國式的思想方式,太正常了。那麽我想,如果我控制不住的時候就吻吻你也算不了什麽了。我心裏其實對咱們基督徒這麽嚴格的戀愛原則不太以為然,我真不相信大家談戀愛都不接吻的。我覺得能守住最後一線就算不錯了。看來,我錯了!我和你一齊守護你的初吻一直到我們婚禮上,好不好?”
連偉棟說的誠懇,态度認真。苗蘇擡頭看他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苗苗,我愛你!”
“Me too!”苗蘇垂目羞答。
“苗苗,你在D市多呆幾天吧。你說我籌劃一下向你求婚好不好?”
“什麽?哪有你這樣的,求婚還有提前通告的?”
“嗬嗬,我這叫棋高一招,這不是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嗎!”
“嘿,商人,狡詐!不理你了!”故作生氣之态。
“別生氣,吃東西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卡布奇諾,甜中帶苦,卻又始終如一的味道。等待就是甜中帶苦,懷着忠實的真心,愛,守候。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九)試驗
苗蘇對D市是有不一般的感情的。在這個美麗城市,她渡過大學時代,最美的時光。她過去致力于學業,沒有結下什麽密友良朋--她常遺憾沒有傳一個同學校友信福音得救;但竟然在最後的半學期裏結交了連偉棟,且不論動機和緣由,他至少是因她信而歸主的了。
她最覺得幸福的回憶是D市的教會,她融入在青年團契裏,聚會、事奉,跟一群青年人一起去服事孤兒、老人。
第二天,連偉棟不得已去忙工作。苗蘇卻樂得自己一個人行動。她先去拜訪了曲教授一家。他們的家依然是接待學生。這幾年,團契壯大了許多,主日敬拜已經不能在個人家裏舉辦了。曲教授熱情邀請苗蘇在後天主日上臺分享,但苗蘇說這次來是純粹私人性質,她上臺不合理。師母就笑着解釋說:早聽說你教牧學博士了,又有去非洲的經歷,我和老曲就想着你有機會來,一定讓你給我們講講。看來,是偏差喽。你看,我們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總是容易推崇知識學問,根源還在于人的驕傲吧?
苗蘇就不好意思,說她也一樣,得常常反省歸回;主日聚會她是要參加的,她會和連偉棟一起來。教授夫婦高興地詢問她和連偉棟的戀愛情況,什麽時候定婚、結婚。苗蘇老老實實回答不知道。曲教授就很八卦地說:知道不?這幾年他是一年兩對兒的高頻率給教會的孩子們證婚的,定婚無所謂,世俗的規矩也行了;但正式婚禮必須按教會原則辦,而且必須保證是神聖婚禮,聖潔婚姻呢。苗蘇就笑說,我媽媽是在青年團契裏專作婚姻輔導的,正在談戀愛的年輕人常常被她拎過來拎過去的提醒教導。
教授夫婦都不禁在心裏感嘆,苗蘇還是那麽聰明敏銳,現在更有生命經歷上的成熟老練。
永生之路永無止境,試驗随之即來。
苗蘇并不覺得陪連母上街是苦差,反而,她虛心好學,很讨長輩喜歡。連媽媽直言問她:“肯定沒有正式場合穿的禮服吧?”
“是的,現在我就需要準備嗎?”苗蘇也坦言不誨。
“當然,無論是公是私,你都不能穿得随随便便。”
“嗯,是的。”苗蘇認真點頭。
當然,露背、坦胸、透視的她是不能接受;裙子短過膝的她也不肯穿;這樣,能選擇的就很有限了。走了幾家,無功而返。苗蘇還是覺得很感恩,畢竟連母也是信的,能夠理解她的保守:“沒關系,以後你的衣服,我們特別定制。”
“謝謝你能體諒我。”
“但今晚你穿什麽?棟棟特意囑我給你選一件華麗一點兒的。”
“他只說是幾個朋友聚一聚,我以為可以随便穿呢。”
“唉——”氣質高貴的中年女人優雅地轉過身來,嘆了口氣。她身後是百年商城裏一家賽一家輝煌高調的店面。
“棟棟從小到大,幾乎沒有交過可以随便面對的朋友,他的性格是一方面,最主要的,他的身份地位也決定了他很難交到真正的朋友。”口吻是平實而客觀,聽不出一絲感慨。苗蘇敏感通透如此,明顯從她的言語背後聽見無奈:這就是為什麽她的才華橫溢、卓越不群的兒子會選了你苗蘇。
苗蘇真希望能有個獨處的時間,安靜一下,對晚上這不能随便對待的聚會作一下心理建設。連偉棟不随她願,他比她還擔心,早早就扔下手中一大堆的繁雜事務,親自開車來接她。
“對不起,苗苗。”上了車他倒是不急了,打量身邊女孩子的衣裝,幾萬元的一線新款秋裝穿在素面淨顏的苗蘇身上,竟然奇妙地相襯。媽媽之前給他打了電話,說苗蘇不同意去找形象設計師,她也認為苗蘇本來的素靜形象也不錯,就不要勉強了。
連偉棟知道是自己的心态有問題,難為苗蘇了。
“是這樣,”他專注于她臉上的表情,斟酌着詞句。“這個圈子,本質上就是腐敗的衍生,我從十八歲起進入這個圈子,十多年了,在生意上倚賴于這些人,也受制于這些人。官場、商場;黑白混雜;看似無意中的一個消息可能就是價值數千萬的商機。也可以說這是個隐形戰場。我不想找借口說這只是商業手段,目前我的信心還不能脫離這些人。某種程度的奉迎,随從,我不能逃避。”
“哦,”苗蘇輕輕應了聲,心中明鏡,奉迎?随從?到何種地步?官商勾結、行賄逃稅?他的信心不能,誰的信心是一步登天的?
“那麽上一次,你是帶着誰來的?”避重就輕吧!
“嗬嗬,苗苗,”他無奈苦笑,先迂回:“我已經連續推脫了兩次,這群人年齡都不大,閱歷都不弱;關系網錯雜;我的行蹤他們未見得不知道。我上一次剛跟苗宜破裂不久,請公司的公關經理陪我來的。從她的角度,她大概很感激我,因為她聰明地抓住了機會,聽說現在跟千盛的老二打的火熱。”
“哦,你是現在這個圈子的中心吧?”問句,但意思是肯定。
“算是吧,但我也不能無所顧忌。有些人是真正的權貴從商,他的公司看似不太起眼,人也懂得簡藏低調,但最不敢得罪。”
“水有多深,連,我知道若有可能,你并不願意我沾腳。”苗蘇正視連偉棟的雙目,探究,詢問,不容回避。
“是的,”連偉棟嘆了口氣,“跟你認識這些年來,我總結了一條,若想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不能回避自己的內心。亞伯蘭兩次把撒拉推到風口浪尖上,自己躲在後面;我現在大概正是這種心理。”
“不,時代環境不同,人和事都會不盡相同;不過你還要狡猾,要試驗我們婚姻的可行性。”苗蘇詞鋒淩厲,口氣卻是溫軟,連偉棟無言反駁,退而求和:
“好吧,我承認有那麽一種希求,不但想要融入你的世界,也想你走進我的世界。”
“你是對的,婚姻是聯結,在這樣的場合共進退才能構築屏障。連,盡管你的世界不同于我的世界,但卻是現實常态。
--別擔心。”她撫摸他骨節粗大的手臂,語氣平靜而溫煦,“我不會給你丢臉。”
“謝謝你,苗苗,你這麽坦蕩,我應該羞愧。你可能不在乎形式,但我一定要補給你一個最浪漫的求婚。還有,你不會給我丢臉,我這些朋友,恐怕倒是會給我丢臉。你盡管高姿态一點,不必把他們放在眼裏。”
“撲哧——”苗蘇忍不住笑了。連偉棟也笑。
“對,”苗蘇豪放一拍連偉棟的肩,“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故事總似無意中,就刻意安排雷同的情節:戴小雨赫然在座。
苗蘇一眼就看出,她身邊傍着的還是今天這場席宴的主人。
他們聚餐的地方,并沒有高調選在什麽私人會所,或者特色俱樂部;只是一家中規中矩的酒店包間。但包間實在寬敞豪華得過分:一張能圍坐二十人的橢圓形理石臺桌只占了一少部分的面積,靠近落地窗和邊角的部分都一律是舒适的豪華沙發,或長款可卧,或成雙間幾。占了一半面積的竟然是個縮小版的園林,假山、小亭、盆景;花草繁盛,石溪圍繞,流水淙淙。
賓客未齊,大家或在沙發,或在假山後、小亭裏,成對成雙,耳語嬉笑;倒并不急于與別人寒喧交流。
連偉棟和苗蘇齊立門側,在苗蘇打量四圍環境的時候,低聲向她簡短地介紹。
“這座酒店就是程唯正的,這間包房他是專門設計給自己宴客所用。雖然在D市除了這個酒店沒聽說他有其它的産業,但他父親就是程某某,現任L省省長,他爺爺就是中央某部老部長,在京的勢力可想而知。戴小雨跟他可能就是最近半年的事,或者就是來當花瓶的,放心,她要是對程少真有企圖,恐怕要避我這過往而不及。”
苗蘇還來不及體味他這“放心”的意思,他就拉着她的手去向主桌了。
這位背景吓人的程少快速起身迎過來,跟連偉棟熱絡地拍肩、擊胸:“好啊,連少,你這家夥見色忘義,把我抛棄數月之久,現在終于抱得美人歸了嗎?來來,連哥,哦不,連董事長,是不是需要隆重介紹一下我未來的嫂夫人呀?”
--果然,連偉棟在心裏哀嘆,這幫人的消息真是靈通。
連偉棟瞥見,在他們身後含笑起身的戴小雨,她那公式化的矜持禮貌,無可挑剔。他即作滿面春風樣先轉向苗蘇:
“苗蘇,這是程唯正,程大公子,D市最賺錢的酒店就是這家了。雖然是我們這幫人中的小子輩,經營之道我還得多多學習借鑒。”明顯的褒意贊揚,又是暗含別味。苗蘇不露痕跡地挑眉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他只是哈哈自謙着。
——“狐貍!”苗蘇暗嘆。
“程少,她是苗蘇,我的未婚妻,不日我們将舉行定婚儀式。”
“哦?苗蘇,跟苗宜有親戚嗎?”他一邊挑着眉梢笑着,一邊向苗蘇伸過手來。苗蘇發現這個外表儒雅書生氣的年輕男子,說話聲音偏尖細,談吐方式也很放肆。
“是的,她是我堂姐。”苗蘇注目對方的眼睛,并很大方地伸右手與之相握,真誠地微笑,繼續說:“程先生你知道,我們這代人弟兄姊妹都不多,我和宜姐從血緣上可算親姐妹。”
本來,連偉棟在他們握手時,就應該放開苗蘇的左手。結果,随手伸過來的問題,讓他心中警鈴大作,他手上沒有松開,相反是一緊。就變成兩個男人以奇怪的姿勢共牽苗蘇的手了。
好在程還算聰明,眼風一掃就收到警告。搖了搖,就得體地放開,彎嘴角一笑。無奈在心裏罵了一聲。轉而招呼大家入席去了。
連偉棟心裏清楚,恐怕這家夥是打算提起話題好好諷刺一下自己的定婚窘事。沒錯,就是這麽狗血的情節:春天時未婚妻是苗宜,想跟姐姐定婚;秋天時未婚妻變成苗蘇,又想跟妹妹定婚。哪怕苗蘇那裏顯出一絲的慚愧難堪,這家夥都會乘勝追擊。
強龍和地頭蛇,說白了,他們就是這種制衡的關系,相依相存。
大家謙讓着就坐,看似随意又暗自有序地男男、女女地挨坐下來,臺上自動緩緩轉動着兩個擺滿精美食物的圓桌,苗蘇心裏笑大家都矜持地不去看。她細心發現連偉棟特意把戴小雨與她隔開,這樣只他一個兩邊都是女人,就顯得有點突兀,苗蘇又笑他緊張。幾個人站起來把帶來的女人向各方介紹了下。幾輪下來,苗蘇心下了然這群人就是個小社會,就是他們自鳴得意的所謂的上流社會。只有兩三個人帶着老婆過來的,很鄭重地給大家介紹,這其中包括咱們舉足輕重的連董。剩下的人大都敷衍一下了事。苗蘇發現程唯正态度松馳,作為宴客主人,卻根本無意介紹女伴戴小雨。戴小雨也安之若素。有個學生樣一臉純真的女孩子站起來,自我介紹說:謝謝能通過林哥(身邊帶她來的)跟大家認識,碩士畢業剛進電視臺工作,以後記者工作難免跟在座成功人士接觸,請大家多多關照。
大家就被逗笑,感嘆她這一初生牛犢,涉世未深,一派天真。
一頓大餐,在幾輪的有秩序的敬酒之後,就趨于尾聲。苗蘇想這也沒什麽嘛,食物精美、營養全面,吃得挺好。感恩着領受,有什麽不可以?或許文質彬彬、高雅端莊的後面都是些男盜女娼、陰謀醜陋,人性本質如此,誰敢自承高尚?這一個個鮮活的面孔,或虛僞、或真誠;內裏都是一個個掙紮的靈魂,或者與她就是功課也是祝福,詩篇二十三篇裏大衛說,在我敵人面前為我擺設筵席——真正的敵人,并不是具體的哪個程少,哪樁陰謀陽謀;而是這個浮華罪惡世界的操縱者;還有随時可能被試探引誘的人心深處那些洶湧難抑的欲望。連偉棟自認無信心,所以,一牽上她的手就要拉她一起來涉水淌河。
苗蘇側臉看身邊吃相講究,動作從容的男人,他的臉因保持笑容而顯得有點僵硬。每低頭用餐巾擦嘴時,就順勢使勁地皺眉擠眼一下。苗蘇發現了他這習慣小動作,想笑他幾句,視線所及,卻看見他那邊兒的戴小雨嘴角微翹,也轉頭看連偉棟,繼而又看向她,還向她點點頭,只不過面無表情。苗蘇趕緊回以微笑,向她示好:她一定不記得自己了,追源溯本,還是應該感謝她的。
苗蘇高興得太早,好戲在後面;而且她還要全面出鏡,搶盡風頭。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孤勇
“他恐怕是愛你愛慘了!”
——這是丁丁聽了苗蘇的描述,給的總結。
她們常常通話,幾乎每天,你的煩惱,我的喜悅,無所不聊。當聽說,連偉棟明知她不在家,還是一如既往地飛到蘇市來,只為參加當地教會主日兩個多小時的聚會,丁小蔓感慨而發:慘了。苗蘇那時刻被逗笑,之後回味、揣摩;心裏終于釋然。
而這時刻,這個比虛僞,攀浮誇的場合,苗蘇聽見了類似的評價,只不過味道天差地別:“慘了!連少找了個這麽普通平凡的女孩子,他還當寶一樣!好漢無好妻,正是應了那句話。”
吃喝過後,甜點、茶、還有咖啡上桌,真是中西合璧。大家陸續起身離座,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地休息聊天;幾乎沒有人先告辭離開,當然,吃飯從來就不是目的,飯後的交流常常更有目的性,更關鍵。
苗蘇始終被連偉棟握着手,拉她坐在他一起。她看出來,男人們大都想跟他說話,有兩三個人甚至一副恭敬之态站在沙發邊上,有她在坐顯然有所顧忌。苗蘇站起身,輕聲笑着說:我去下洗手間,你們坐吧!
然後,回來時她就聽見不遠處的女人們八卦她,看似是背後議論,但聲音卻帶着喧嚷的意味。随之有人添加各類感嘆:不可思議!手段高超?苗蘇站在門邊不遠的地方,對聽到的內容并沒覺得太反感,只是躊躇于繼續走過去,會不會擾了她們的談興。從她們中走過來戴小雨,手中端着兩杯咖啡。“嗨!”一如那時候大學校外站牌下的招呼,“我們是校友,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戴小雨!”苗蘇微笑。
“好,咱們去那邊坐坐吧?”
苗蘇看眼前的戴小雨,早已不是當年青春飛揚,氣質張揚的傲嬌校花模樣,低調內斂得多。臉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意,讓人看不清她的喜惡。
“謝謝!”接過杯子,苗蘇仍然微笑着點頭。
她轉頭向連偉棟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人站在他身邊檔住了視線。就飯桌上連偉棟的表現,顯然他不願意她跟戴小雨多接觸。但很可惜,這樣更讓人好奇。苗蘇真的很好奇戴小雨會跟她談些什麽。
假山石後邊一個很清幽的角落。婆娑的文竹,掩映着舒适的幾座。
錢財确實是物質享受的基礎。
“我真的沒有預料到,他最終會娶你。”戴小雨微笑,笑容裏沒有諷刺,也沒有忌恨,反而是一種類似旁觀者的冷靜、超然。“不過你知道嗎?我和他分手不久,曾經有機會當面咒過他,那時候我很覺得受傷,說他沒有心,在錢的陷阱裏萬劫不複。嗬嗬!”
“哦,我知道。我看見他每個星期天的早上來接你去約會。”戴小雨這樣的态度,讓苗蘇心裏放松下來。戴小雨真的很漂亮,臉蛋身材都幾乎無可挑剔,特別經歷了這多年的人生歷練,她更添加了沉穩和氣度。苗蘇端詳着她,客觀地覺得連偉棟當年會看上她十分正常。但是,又是什麽讓他們分手的呢?喜新厭舊?從外表看,無論哪方面,苗蘇這“新”都比不過那“舊”。
“我知道,在我之後,他就追你。後來他又和你的堂姐處了好幾年;快結婚了,竟然被甩。其實以我對他的一點了解,恐怕并不是苗宜的問題,還是連少的問題。而這問題的根源還在你。你說我分析的對嗎?”
“哦,”苗蘇驚訝所聽到的,不得不慎而對之:“你為什麽好奇這個?”
“你就當我愛八卦吧。我知道一點關于你的宗教信仰,我聽當年高師兄說--你還記得那個追過你的師兄吧?你的嚴肅的、虔誠的對上帝的信心讓他望而卻步。我還聽說你去美國念了神學。你們怎麽,哦,你別在意她們剛才說的,嫉妒而已。其實從你的角度,你怎麽會接受了連偉棟這樣的人?”
“連偉棟這樣的人,他也信了主,是基督徒了。”
--苗蘇清晰地說出答案,放慢了語速,目光直視戴小雨的眼睛,笑容溫暖而寬和。
“是嘛!”戴小雨此時才是真的又驚訝又好奇。
“那麽你和程先生是?”
苗蘇向來在談話時都不是那麽被動的人。
“算作男女朋友吧!但他家裏有給他安排的婚姻對象。我們前途不明,就心照不宣都有所保留。哼哼,挺俗套的故事。”
戴小雨倒是坦率。
“你現在哪裏工作?”
“我就是這家酒店的副總,你知道,這酒店是程家的。”
苗蘇明白了,男女朋友的關系之上,是利益最大化的彼此協同。那麽,精明的戴小雨此番向她推心置腹,也并不是八卦一下這麽簡單。
有點悲哀!苗蘇常常在這樣的時候,有一種抽離出來的感慨,對人對事都是如此。人常以為聰明,有智慧,也以為可以淩駕于各種關系之上,游刃有餘;豈不知,真正的智慧只在神那裏。
可惜苗蘇并沒有機會,跟戴小雨深談。程唯正叫了戴小雨過去。苗蘇不好一個人在這邊兒躲清靜,只好回到連偉棟身邊。
原來是所謂的餘興節目:賭博還要染色。
苗蘇聽說過這樣的場合,這樣的助興節目,還有一個時髦的英文名稱:One minute Kiss stand。聽說是一回事,冷眼旁觀是另一回事,而設身處地如臨其境就不是一般的事了。賭得多大苗蘇不懂也看不出來,一人拿出一卡換了一堆籌碼;連偉棟沒參與賭局,卻好似理所當然地拿了卡出來贊助表現慷慨。每和大牌大家都要起哄來一點彩頭,美其名曰助興,兩圈下來,已經有兩對兒大方地表演了一下。
苗蘇覺得非常反感。
一開始,她還能勉強掩飾自己的臉紅,用低頭整理衣服,喝水等動作回避;目光一掃之下,除了她以外,大家各種表情,各種心态外露,無一例外都是緊緊地盯着看,而且為聽到的類似雨鞋踩入爛泥的聲音而捧場叫好。她注意到連偉棟的表情竟然是那樣淡然無波,也是在看,也擺出類似被娛樂了的微笑,但笑容卻是空洞冷淡的。
連偉棟發現了苗蘇的異樣情緒,看出了她的反感和強裝,但無可奈何,只能在心裏煩惱嘆息。
程唯正手氣很好,連坐兩個大莊;戴小雨第二次大方地坐在他的腿上,主動獻吻:法式深吻。他們結束的時候,程唯正竟然明顯惡意地用手撫上她的胸,進而用嘴唇狠狠抿咬了她的耳朵一下,而戴小雨也老實不客氣地尖聲嗲叫,成功把氛圍和情緒挑動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