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回頭,看見傑裏站在稍遠處,顯然是等着她
沒有免費的午餐,這條道理樸素而切實。連偉棟無可奈何地按着父親的意願,在接任董事長的同時,宣布将與苗宜定婚,婚禮也暫定在繁花盛開的五月。領略過苗宜之風采與能力的公司上下,無不看好這錦上添花的婚事,也對公司的未來發展更抱期望。
軍心穩定,正适合連氏企業大展宏圖。
--一波須三折的話,這當是第一出。
最雷的一折是苗宜竟然在定婚宴當天,臨陣脫逃,讓連偉棟在北方四月的料峭春風裏僵立如雕。一直以來,在各種公開場合與他完美合作,明裏顯示他們的珠聯璧合,私下裏也相敬如賓。苗宜,沉着冷靜目标堅定的世界級大師呀--竟把她在金融浪濤中的弄潮手段用于他們這段關系,給他們的交往劃上了這樣一種特具喜感的雙符號?!
之後,焦頭爛額地忙于安撫媒體,降低聲譽損失。一面還要頂着壓力,放低姿态親自去華爾街協調投資銀行繼續注資、續簽。
苗宜還是苗宜,落落大方與他公事公辦。
三個月後,他們相約去聽音樂會,這是他們三年來最相融相恰的約會方式,然後,去的是第一次聽完音樂會之後的咖啡館。
苗宜仍是一杯熱可可,她卻不喝,慢慢地等着涼透。
“我現在已經很少喝這個了,不跟艾德在一起了,也用不着讨他的喜歡了。”苗宜的樣子透出少有的惆悵和慵懶。
“以後,你還會跟他再在一起嗎?”連偉棟知道老艾德一直想娶苗宜,甚至向她承諾一半身家。
“不知道。”并不奇怪他這麽八卦,“你別是以為我是為了他,才悔婚的吧?”
“說實話,我并不好奇,就不想追問。”
“是呀,沒錯,咱們的關系一直是我主導的,我犯了大忌。”苗宜擺擺手,下意識地又搖頭:“好在,我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了。呵呵~”
“不然,我們會一同萬劫不複嗎?”連偉棟目光如炬,緊盯着苗宜,苗宜還是那麽态度閑散。
“我輸了,承認這一點好舒服好自在。”擡頭看了對面男人一眼,奇怪怎麽會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喜歡他繼而迷戀他。“不是輸給你,是輸給神,上帝。”
“你知道,苗蘇現在的情況嗎”終于問出來了。
“哈哈哈……”苗宜禁不住大笑。“連偉棟呀連偉棟,你還是差一層,你知不知道,我馬上就要自動自發賣給你了。你再等一分鐘,我就告訴你了,哈哈哈!”
連偉棟面不改色,一直等着她笑夠了。
“我聽說她去了非洲,跟傑裏一起。”連偉棟這麽說着的時候,還是在心底泛起些許第一次聽見這個消息時的酸楚難過。
“不!她現在在中國,早在我們定婚之前,她就回國了。傑裏死在了非洲,據說是為了保護她。他們在尼日利亞宣教,那裏的教會發展很快,但極端恐怖組織的活動也很瘋狂,許多的當地基督徒都在爆炸襲擊中身亡了。具體情況我也不甚清楚。阿裏不願多談那可怕的場景,他很悲傷和義憤……”
--阿裏辭掉高薪的工作,離開紐約的優裕生活,成為下一批接棒者去尼日利亞宣教,将與旭同工兩年。在那之前,不遠萬裏來到他從未踏上過的父老鄉親的土地,只為勸阻他姐姐的婚姻,他還代表另一個人來--旭:婚姻必須以愛為基,不要重蹈他的覆轍。如同好多人信主之初,其實目的不純,或者後來有歸正了的--重新站在了恩典與愛中;但也有多少人始終還處于宗教的迷途,找不到真道,這其中的苦痛、掙紮,可悲可嘆。
連偉棟從美國回來之後,昏天黑地地忙了幾個工作日,就毅然決然将手上的大堆工作暫時扔下,飛往南方。
上午的飛機,中午前充裕到達。連日勞累,本來可以趁此機會補個好覺。但連偉棟淩晨五點就醒來,再也睡不着了。這兩年他已經形成了良好的晨禱和靈修的習慣,再忙再累,都一直堅持着。實際上,當初的苗蘇是間接關系,而後的蘇韻是直接關系。
說起來,很可笑,對人家的女兒始亂終棄,卻有臉對人家的媽媽糾纏不休--說得粗俗一點兒,就是這麽一回事。從連偉棟在極端苦惱無處可述的時候,抱着試試的心理,給蘇韻寫了一封信開始,他們就保持着不算繁密的聯系。蘇韻以一個純長者的态度,鼓勵他追求信仰的進深。坷坷絆絆地走過來,他已經深深體會了一條真理:對于他的所有問題,都能從主裏找到答案;換句話說:只要與主的關系好了,與人的問題全不是問題。
蘇韻從不與他談起苗蘇,有兩次他裝作随意問候提到,蘇韻避而不答,他就再也不敢提及了。算起來,苗蘇回國已經近半年了,期間至少,連偉棟與蘇韻在網上、電話裏聯系過四、五次,包括向她告知與苗宜的定婚之變,她都絲毫沒有透露一點有關苗蘇的消息。
連偉棟在清晨的海邊,無人的沙灘上俯首長跪,在絕望與希望中苦苦掙紮。
臨上機前,給蘇韻發了個短信:
“從苗宜處知苗蘇早已回國,此去定意看看她。想必先向您問允,就算徒然而返也不怨。”
不怨,一個本來狂妄自我到無可救藥地步的人,經歷了什麽,能讓他說出這兩個字?
不怨,當他與苗蘇最後一次通電話,苗蘇打斷他的解釋,告訴他她已經知道了,猜他是動搖了--畢竟宜姐是那麽優秀。說沒關系,她不怨。她說,因為她相信,這是出于主的。
連偉棟是怨的,怨他是這麽被動,又是這麽難過。怨他對苗蘇付出了多少感情,換來的只是這麽一個輕巧的不怨。
他為自己尋了可怨的理由,作為退路。所以,對自己的魅力和能力都自信滿滿的苗宜,也終于跟他耗盡了忍耐。本來,沒有收到表白之前,他或多或少地動心于苗宜的外表,也有禁不住對她想入非非的時候,當然,他給自己的龌龊找了男人好色餓久了的借口。奇怪的是,當他們确立了男女朋友的關系之後,他竟再也對她提不起興趣來。每當想起她來,首先的就是一些的怨,甚至一絲的恨,再摻雜的就是自嘲和煩惱。
經過了這些的波折起伏,他終于說,不怨--或許,這是出于主的。
下了飛機,連偉棟打開手機,收到蘇韻的短信:
苗苗今天從香港經上海返回,十一點抵達。也許,你們會遇到?我把你的手機號碼發給她了。
連偉棟看到時間:十點四十。
他深吸了一口氣,習慣性地仰了仰頭。看向喧嘩而又寂靜的停機坪,再向上,那藍天,那白雲。
他想起春上村樹小說裏那句很流行的話:
每個人都有一片屬于自己的森林,感情的森林,……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三)森林
“我是苗蘇,你在哪裏?”
“我在浦東機場。”
“我也是,剛下飛機,二號航站樓。”
“我也是,我等你。”
“好,Bye!”
苗蘇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麽純淨而沉穩。但連偉棟還是從他們簡潔至極地對話裏,敏銳地嗅到了什麽。
出口人頭攢動,連偉棟安然等在外面,心情平靜而喜悅。
無論如何,這是美麗的重逢,恰巧的時間,相同的機場,物是,人也還沒有——非。
她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小群,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風塵仆仆的樣子。
她的臉上是淡淡的笑意,給互相介紹,稱連偉棟作:弟兄,D市最大上市集團公司董事長。大家就笑着贊他:弟兄啊,年輕有為啊。連偉棟何許人,一眼就看出這些人的不同,熱絡而不失禮貌,贊揚卻毫不阿谀。想必與苗蘇同行,也差不多是同工的了。他們都對苗蘇說,這次就不要麻煩送他們了,免得耽誤連弟兄與苗蘇的事情--他們的臉上毫無八卦意味,帶頭說這話的還是最年長的一位,大家尊他趙老師。聽他們的口音多半都是當地人,純粹地吳侬軟語。
連偉棟心裏多少是尴尬的:耽誤他們的事情?倘若算是很大的事情,這一耽誤,三年過去了。他溫和地微笑不語,望着這一堆人,心裏感覺親切——這一小塊地方,奇妙的很:初次見面的生疏,地位懸殊的壓力,都消失于弟兄間“血緣”關系的聯結裏。瞥見苗蘇一直沒有看他,只顧得跟大家道別,還是淡淡笑着,調侃地半開玩笑:說正好近中午了,也怕送大家,送到人家裏飯桌上,就不勉強了。
一邊還跟大家揮着手,卻看見苗蘇已經拖着箱子走向一側的停車場的方向,快步跟上,想把她的小皮箱拉過來放在自己的一起,但他謹慎地沒有冒然行動。她眼中的疏離感與戒備那麽顯然,他當然在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外表上她似乎沒變,還是那麽樸素簡潔的衣裝,臉上幾乎沒有任何化妝品,連口紅都沒有抹。
連偉棟還敏感地察覺,她甚至是因為要掩飾什麽而急于遠離大家。
她是存着車在機場的,竟然,是一部氣派敦實的白色路虎。看她熟練地開鎖、拉後蓋、放行李,連偉棟覺得大跌眼鏡。身材嬌小又文弱的女孩子跟車身寬大威猛的越野車形成鮮明對比--看着單薄夏裝下,苗蘇纖細而柔軟的苗條腰身,連偉棟不由地屏住一口氣,緩緩才吐出來。
苗蘇轉頭莞爾:“是我外公送我的,這車,性能很好。”
“你外公?”連偉棟是知道的,蘇韻的故事裏,頑固的惡角色。
“嗯,他和外婆都信了主。”
“我聽說你們以前相處不太好。”
“現在不一樣了。”
“我來開吧?”她談興缺缺,連偉棟極力調節氣氛。
“你比我路況熟悉?”口氣生硬,苗蘇用力看了他一眼,眉頭不耐煩地深皺了一下。再一次地,察覺她的情緒複雜,似乎在極力忍耐。
他只好閉口。
經過繁華的市區,上了高架往西而去。苗蘇把車駕駛得一板一眼,穩穩當當,一點看不出是新手。米色的內棚、座墊很襯她的膚色,幹淨簡潔,她的人與她的車協調生輝。不似一般女人的座駕,充滿一股混雜了的香味,還是沒有任何的挂飾。連偉棟感嘆,他的苗苗還是變了的,不再是那個學生氣的女孩子了。
但是,過于專注認真了,反而突顯了她的緊張與疲憊。
不知他們一行人去香港是何公幹,想必不是旅游度假。從他們的行色上就可知行程緊湊,下了飛機,苗蘇還要自駕二個多小時回家。勞累是肯定的。現在連偉棟冒然而來,看來是更加重了她的壓力。即若此刻,連偉棟控制不住地,一直盯着她的臉看:她臉部緊繃,雙目緊緊注視前方,雙眉微微上挑,時而抽搐一下。
連偉棟覺得喉頭發緊,深吸了一口氣。心頭仍然酸澀翻湧,隐隐覺得疼痛如斯。暗暗嘆息:苗苗,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不來--他很想就沖口說出來。
“什麽時候學會開車?開得很好。”
“哦,在美國。”
“苗苗——”輕聲地,近似于肯求了。
“嗯?”心不在焉地,不看他。
“前面是有個商業區吧?能不能停下車?”
“呃?”皺眉轉臉看他,差不多是瞪了。
“不會耽擱太久的。”沒辦法,涎着臉笑。線條冷峻的連偉棟露出這種笑容,任誰都得暈。苗蘇轉回頭,嘴角抽了抽,轉下了高架路。
二十分鐘以後,連偉棟手捧着一大束香槟色玫瑰,小跑着回來。還是那麽滿面笑容。
立在車門邊喝水的苗蘇愕然而變色。
夏日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在連偉棟的額頭上,汗珠兒明晃晃地滾落在他兩鬓。他寬闊的額頭上已然有了深刻的紋路,眼角也在笑容裏湊上些許細細皺紋。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苗蘇不由地動容于內。
其實,苗蘇此刻的心情十分複雜難言。下了飛機接到媽媽的短信,本來她是沒有猶豫就給連偉棟打了電話的。她以為經過了這麽長時間,經歷了這麽多事情,特別是生死之間的追悔與反省,令她以為自己能夠從容平靜地面對連偉棟了。還有年齡的增長,她也應該脫去當初那個一逗就臉紅的小女兒模樣了。
可是一見之下,苗蘇對自己很失望,再次感嘆人實在不認識自己。她還是心動、慌亂;不敢正視他,不能漠然回應他深邃的目光。盡管她外表上掩飾得很成功,但她煩惱失望于自己的內心:不恨他,也不厭煩他,這倒也不錯!可是絲絲的欣喜、依戀的感覺清晰猶在,這可是不應該的。
她只應該冷漠、疏遠于他。
——“感謝主,讓我能再見你。實在太感恩了,值得慶祝一下的。我請你吃飯吧?再怎麽趕回去也太晚了。我真是餓了,你不餓嗎?飛機上向來都吃不了什麽正經飯菜的。”
确實地,幾天來連偉棟都是食不知味的狀态,今晨到現在幾乎沒吃什麽東西。
站着看他——仔細看他的臉。
苗蘇變了,學會面無表情觀察人。而連偉棟若說變,卻正相反:會這麽一臉真誠,不加虛掩。如同情窦初開的楞頭少年,就這麽坦坦然,手捧獻花向心儀的女孩兒示好,滿臉渴望。
“好!”苗蘇簡答,“這附近就有一家東北菜館,我去吃過,還不錯。”上車,發動。
“好哇,好哇!東北菜我喜歡。”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男人開心雀躍,臉上的笑容綻放更比滿懷鮮花。
也确實是餓了,兩人都默契不多言語,各自默禱就開動。酸菜、寬粉、大骨頭,苗蘇一筷子挑了一堆在碗裏,埋頭吃得專業東北人兒。連偉棟感懷于心,晃如回到老虎灘外那火鍋店。
這幾年,每當他在極其軟弱灰心時候,常常不怕繞遠,去那間生意仍然很興旺的名叫老百姓的店吃上一頓,在沸騰的煙火氣息裏,想念苗蘇吃得滿頭汗水,以致傷風着涼得了豬流感的往惜模樣。然後回他那座海邊別墅,在落地窗前枯坐到午夜,茫然凝望着暗夜中的海灘,孤單中品嘗思念的痛苦。還有,任随自己在夢中沉迷于肉體的想像與渴望裏--幾乎成了隐疾一樣,那一夜浸濕了苗蘇汗水的床單、枕頭、被套;早已洗得褪色了,但連偉棟不肯換掉。他自嘲變态,又無力克服。無處渲洩而隐秘的愛戀與激情,讓他一面痛苦,另一面卻是深沉的幸福:我愛她的靈魂,我還能夠愛一個人的心靈勝過愛她的肉體,也是恩惠了。
夠了!拉回了萬千思緒,連偉棟想:竟然還有機會再看見她,她這麽健康,好胃口;夠了。
吃完飯出來,連偉棟主動走向駕駛座:“我看你很累了,有導航,你還怕我開不到你家?”
“好吧!”一頓飯吃下來,苗蘇放松了些,她何嘗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有點矯情、賭氣的。跟誰賭?不想沾他的邊?不要領他的情?真無情何必撇清?
還沒有上高速,苗蘇就睡着了:她得有多累?人的記憶和睡眠都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常常跟人的意志唱反調。過去曾在他的注視下很快入睡,那是侍寵而嬌;現在又這麽毫無戒心地沉睡在他身邊,又是何故?
怕空調的森涼讓出過汗的苗蘇感冒,連偉棟關小了空調。勻速駕駛,一口氣駛回了蘇市。下了高速,苗蘇仍是不醒。連偉棟也覺得乏累了,把車慢慢停在河邊的垂柳濃蔭下。他看着她,她睡得真香,腦袋垂在胸前,嘴角潤澤,連偉棟懷疑下一秒她的口水會不會淌下來,滴落在她豐滿的胸脯上面。幫她調低了座椅,她就乖覺地順勢側身繼續睡。
屏息凝神,連偉棟閉眼舒了一口長氣,輕輕開車門走下來。午後的蟬鳴響徹兩岸,輕風拂面,一派和平安寧。
不知在樹下站了多久,連偉棟都不能平息心潮起伏。終于按捺不住,還是回去到車邊,輕輕地開車門;悄悄再坐回去;凝視她的安靜睡顏。
——我是怎麽認出她來的?從那一刻起,就認定她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不然為什麽單單對她渴念不止?每每想念,一邊是蝕骨的疼痛,一邊是刻骨的幸福?
——一念至此,連偉棟不禁悲從中來:我真是個最軟弱、最自私的可憐蟲!得此寶貴愛情,竟然無力忠誠維護。最可悲的是,即使現在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仍不敢保證能有勇氣拒絕;也更沒有能力持守。所以,現在不顧一切地飛了來,又幸運地見了她,又怎麽樣?連一個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那麽,想要與她重續前緣;想要再牽她的手;再向她表白求愛;豈非奢望?
這兩年,連偉棟越來越發現自己的怯懦和卑鄙;但在思而不得的痛苦中掙紮得久了,更深地體會了這份愛十分珍貴。也有時出于自戀,感嘆原來自己竟然是個執拗的情種。其實是他真正地愛上了苗蘇,心靈裏面有了約束和管理,越在外面無處可述;裏面積累越多,就只想要她,在生理上漸漸也失去了對其它女人的沖動反應--其實他那樣一個衆所矚目的身份地位,面臨的誘惑陷阱都太多了。
連偉棟扒在方向盤上,自哀自嘆。不敢再看苗蘇的臉--誘惑太大:情感上和情欲上的占有欲都會把他燒得失去理智。唉!到底要從哪裏重拾信心,再追求所愛?為什麽此時近在咫尺,卻是更覺絕望,怕已痛失所愛……
“你,在幹什麽?”
——苗苗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來,朦胧着雙眼,一臉複雜的迷惑:連偉棟的動作幅度不小,雙肩抖動;額頭磕在扶方向盤的手背上,狀态有點雷。
“哦?我,我有點頭疼,嘿。”強擠笑容。
“我睡過頭了嗎?你去哪裏?酒店?送你先過去吧!”
“走得急,沒預定。随便找間就行。”
“那,走吧!”
苗蘇轉頭望窗外,不說話了。只好沉默,發動車子,往苗蘇家的方向而去--去年春天,連偉棟出差上海,特意來看蘇韻。在家裏吃的飯;在附近住的店。
似乎,因為人的感情關系,人就與某個城市格外親近熟悉。
也試着争取來着,連偉棟說應該先送苗蘇回家;自己可以再打的去酒店。但苗蘇生硬而客氣地拒絕了,簡直就差直接說出不要登她家門的話了。
連偉棟無可奈何地苦笑着跟苗蘇道別,眼看着她絕塵而去。
蘇韻等在家裏,見到女兒第一句話:
“遇見他了嗎?”
“嗯!”
“他呢?”
“去住店了。”
苗蘇忽然心念轉動:自己睡得那麽沉,他完全可以直接開到她家來。在半路上等她睡醒,實際上是故意給她拒絕的機會。
心思如弦,被輕輕撥動:他真是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四)無言
因為需要及時整理和反饋這次的信息,回到家的苗蘇沒有時間顧及自己的感情問題--先放一邊,這就是最簡潔有效的處理方式。夏天的黃昏總是來得拖拖拉拉,直到苗蘇伸着懶腰從書房裏出來,她都沒覺得餓。而廚房裏飄出的香味卻意味着晚上就要開始了。
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慌不忙地修剪着玫瑰花,一大半已經插在了茶幾那花瓶裏--那花瓶可不同一般,苗蘇對這些古董類的玩意兒即無興趣更無研究,惹得外公失望嘆氣,說她到底不是蘇家人,一點天分也無。
現在的問題不是花瓶,而是花,好吧!苗蘇想媽媽是什麽意思?不經過她的允許就把後座上那一大束價格不屝的花拿出來,還那麽認真地對待?
轉着念頭坐在她身邊,“媽媽——你?”
“等會兒,小連來家裏吃飯。”
“啊?”還,還,還?
“上次他來家裏,哦,去年春天。給我和你爸爸都帶了很貴重的禮物來。出于禮貌人家遠道而來,也要邀請。你會覺得不方便嗎?”直視着女兒的眼睛。
“哦,”轉臉看花。“媽媽,這花兒是他買的。”
“我知道。”
“可是,媽媽你早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了。”
“知道,我還知道一個人生命的寬闊和豐富更重要。”
“這根本是兩回事。”
“你可以選擇躲避。”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門鈴響了。
一瞬間,苗蘇想着跑到房間裏躲着不出來的--就讓媽媽說病了,不舒服了。但很肯定地,媽媽不會撒那個謊。他不問蘇韻不會主動說,若他不識相地問起,媽媽肯定會直接說:她不願出來。
“上帝!神啊!”苗蘇心裏無奈地喊着,走去開門。
出乎意料,門外竟然站着老爸!苗蘇驚喜地大叫:爸,你回來了?
從美國回來,也不知是苗蘇成熟懂事了,還是老爸年長慈和了,兩父女的感情親近了許多。溝通也順随的多了。這次先是老苗去江浙一帶盤桓多日,小苗接着又出行香港,兩父女已經多日未見了。
老苗卻沒有直接進房,而是側轉向後,招呼:“連總,你請進。
一身正裝,笑容滿面的連偉棟董事長,從容登場:
“苗苗。”
“連——總。”不得不伸手接過他手上的禮品。此刻苗蘇替自己悲哀,因為當着老爸的面,她的立場一點都沒有了。
我鄙視你——苗蘇,她很想鄙視一臉狗腿樣的連偉棟,但繼而她發現自己也更有可鄙之處,算了,愛咋樣就咋樣吧!
相對爸爸的禮貌有餘,疏離有秩;媽媽待連偉棟客氣而熱絡。高手此刻風範盡顯:連偉棟在苗蘇的家裏自然從容,俨然家裏人。反倒是苗蘇沉默得多。
大家在飯桌上談兩地教會的發展和一些青年團契間的連結互動,話題都是兩位長輩的關注方向。
“苗苗,高小歌快結婚了。”連偉棟轉頭向身邊一直沉默的苗蘇--好像連自己的父母在內,大家都有意忽略她的沉默。
“是嗎?!”苗蘇腦海裏立刻浮顯一個活潑直率的可愛女孩子的臉。
“你一定想像不到她會找一個什麽樣的吧?”
“嗯。想不出來。”
“今年大學剛畢業,你的學弟,比她小了五歲呢!”
“是嗎?她還是‘給我’來‘給我’去的嗎?”苗蘇心裏邊有些感動,倏忽回到那時在團契一起去孤兒院服事的情景。
“不,她也變了許多,特別是跟她男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她男朋友小顧是遼西的,雖然那幾個地區不再像以前傳說中的貧困落後了,但男孩子的膚色絕對是标志。”
“都黑不溜秋的。”
“沒錯,小顧反倒像比她大五歲似的。”
“哦。”
苗蘇忽然低頭沒有了回應。連偉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禁皺眉。他暗罵自己是豬頭。想找她感興趣的話題,卻偏偏勾起她的回憶--顯然,她不願回憶與他們的過去有關的事情。那麽,他對她的傷害到底有多深?連偉棟不敢繼續思量下去,也低頭吃飯。
一頓飯,兩個年輕人都食不知味。
飯後,茶。淡淡的毛峰。連偉棟陪坐在蘇韻身邊,看她很認真地沏着茶,茶道連偉棟是不懂,也無興趣的。但是苗蘇跪坐在茶幾前,鄭重其事地跟着媽媽學習,他就不能不感興趣了。
“上次我對你外公說,盛傳飯後喝茶等于喝毒藥。”
“外公信嗎?”
“當然不信。還跟我發了一通從國學到中庸之道的長篇大論,喏,現在還要串上聖經。”
“撲哧--媽媽,這不公平,”苗蘇被逗笑,“我不必用這些小技巧去讨好他。”
“這不是讨好的技巧,是學習功課。連我都要開始補課,何況是你。你外婆也認為訓練女子端淑,茶道是捷徑。”
“好吧,媽。咱這福音傳得太高檔了。”
“你看她像一個博士出身的傳道人嗎?”轉頭微笑着看向連偉棟。而連偉棟收回目光,也微笑了。
“阿姨,在家裏她是您女兒。”
“嗯,這話倒是不錯。家裏的角色最重要。”蘇韻說着,已經端起茶盤,上面兩只碗杯并列,幾條嫩葉在碗底,清晰可見。
“好啦,恕不奉陪了,我現在的角色就是要舉案齊眉喽。小連,明天不走的話,我代表我們青年會邀請你來主日聚會吧?那麽喝完茶,就讓苗苗代我們送你了。”
連偉棟站起來,“阿姨謝謝你,也謝謝你的款待,你不用管我了,正事要緊。”連偉棟知道何為正事,他也曾與苗蘇共過享過:那不光是讀讀聖經,在其中找些不明白的話來讨論一下,而是共享生命。
短暫的沉默,客廳中的兩個人,一個人凝神靜氣在茶與杯之間,一個人屏氣靜思要說的每句話。
“連,其實你不必這樣對我。”
出其不意地,苗蘇先開了口。
“這樣對你?”
“嗯,這麽遠跑來。”
“苗苗,對不起!我一直就是個只顧自己的人,明知道會給你造成困擾,但還是忍不住來看你。”
“不,憑心而論,我不比你好到哪裏去,你我之間,一直是你在主動付出,我只是被動地接受愛;被動地接受傷害。我又任性地把這種傷害轉稼到別人身上。我沒有資格指責你。”
“苗苗,我雖然有勇氣來,但卻沒有信心再讓你接受我。”
“那就不要再來了。”苗蘇終于從杯盞間擡起頭來,直視着他的眼睛。“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裏說,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一個自私的女人,更惶論什麽‘死生契闊,牽手攜老’的愛情,若非香港的陷落,以傾城來成全;戀也好,愛也好,有什麽可嘆可誇之處?我說你不必這麽對我,因為我不值得你再執着。我們在一起的話,從始至終都太勉強了。你也是個追求長進的基督徒了,為什麽不退一步,放下自己的偏執,重新仰望神給你的預備呢?”
苗蘇不急不緩地說着,站起身來,很鄭重地端着茶杯:
“來,嘗嘗看我手藝如何?”
連偉棟伸手接過,放在茶幾上,眼睛卻一直盯着苗蘇的臉,苗蘇的眼。
“我不喝,我也不會品。你說勉強是因為你不能原諒我嗎?”
——這才是連董事長的風格。
“我想,我是不能原諒自己。”
“傑瑞是因為你而死的?”
“不,不可以那麽說。那麽說是對他的死的亵渎。”
“那你不原諒自己的什麽?”
——連偉棟本不想這麽咄咄逼人,也是形勢如此。
“我——”苗蘇本是目光沉沉地專注在手中的茶上面,這時她忽然擡起頭來,直直看着連偉棟,一臉決然。“我是自我主張很強地去了非洲的。只有丁丁知道我在逃避感情的困擾,不願看見宜姐,甚至大伯一家人我都想逃避。我猜傑裏是知道我陰暗的想法的,但他選擇站在我一邊,和我一道去,可以說沒有他的支持,我恐怕也去不成。但你看,結果是這樣的,我連後悔的權利都沒有。”
“苗苗——”連偉棟被巨大的哀恸感擊中,他不由地伸手壓住鼻梁,強忍着酸楚難過。好一會兒,他說不出話來。
“和你沒有關系,是我悖逆不聽話。”苗蘇淡然轉臉不看他。低頭喝了口茶,哦!真苦,沏茶的手藝太差了。
連偉棟端起自己的茶,一口喝光了——他确實不會品嘗,只覺得淡而無味。他站起身來,“我回酒店休息了,你不用送我了。”
“好。”
苗蘇也站起身來,目送他,再也無言。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五)主日
當天晚上苗蘇與香港的丁丁通話,告訴連偉棟來蘇的事。
“他和你堂姐是怎麽會事?”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宜姐在他們定婚當天悔婚,沒有出席現場。”
“你為什麽不問問詳細?”
“我為什麽要問?”
“好奇吔!”
“我不好奇。”
“看,這就是你我的差別了。苗苗,你還是沒有放下他。”
“嗬——笑話,我不好奇就是沒有放下他了?”
“是啊,這是一多大的烏龍呀——開玩笑了啦!苗苗,我說真的,你是真沒有放下他。”
“放不放下又有什麽關系。”
“關系大了,你的又一大考驗來了。”
“你不要吓我!”
“他走了嗎?”
“不知道,可能沒走。”
“明天會去你們的主日聚會吧?你怕不怕?”
“丁丁!你別逗我好吧?”
“我沒逗你好吧,是你當局者迷。”
“怎麽講?”
“現在講還是為時過早。不過,苗苗,你必須得明白一件事,傑裏的死和你沒有關系。”
“我知道,他是殉道而死。”
“可是你在感情上總過不去自己的愧疚。”
“是的,我也知道。”
“這是不對的。你必須得過去。越過去而坦然放下,這就是你現在要面對的十字架。”
“主會讓我過去的,我相信!”
“忍耐等候,有時候是忍耐自身的軟弱無力!我幫你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