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寧清衍從未哄過姑娘, 也是第一回 這麽任由人家撲在自己懷裏傷心成這般模樣。
不知道能說什麽,安慰的話這會兒講出來就跟刀子沒捅在自己身上所以不知道疼一般,只是想起常聽旁人言道, 這和姑娘家相處, 那是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于是寧清衍就幹脆直接閉上嘴不說話, 只讓蘇蓉繡可以痛痛快快的将這些不好的情緒全數發洩出來。
畢竟能哭出來就還是好事,怕的就是一聲不吭全憋在心裏頭。
咱們素來最愛幹淨的九王爺,這回任由人家姑娘把鼻涕眼淚擦滿了自己整片衣襟,袖口和背部的衣衫也因為被那小爪子拽住所以皺成一團, 姑娘家其實并沒有什麽力氣,只是小小的身子發抖的厲害,她用來拽住自己的手指, 骨節分明,指尖泛白,哭到後來呼吸都變得越發急促難當, 像是無法呼吸。
蘇蓉繡每一聲抽泣都落在寧清衍的心尖之上。
從發現自己的情緒會被對方帶着走的那一刻, 寧清衍就知道,他完了。
人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只記得自己跟個木樁子似得一動不動做得個工具任人抱着,聽到那一連串的‘為什麽?’、‘憑什麽?’時也答不出半句合情合理的話來,只等着那嗚咽聲漸漸小一些,待呼吸逐漸平緩後, 寧清衍這才敢在最小限度會驚動到對方的動作下,向外挪了些自己那條已經被人給壓麻了的右腿。
還是一只手托着蘇蓉繡的腦袋,另一只手攬住她的腰背。
寧清衍單膝跪在床榻上,剛剛弓起身子來想要将人給放下去一些,哪曉得手臂剛剛松下力氣,蘇蓉繡一有下墜的體感便立馬将自己的整張小臉兒全數擰在一起,緊閉的雙眼仍是不住的往外冒着眼淚,鼻尖通紅,因為哭的太久所以喉間幹啞,也一直不停的做着艱難吞咽口水這樣的動作。
感受到自己被人放開,即便這般神志不清的情形下,也還是拼命努力的想要去抓住面前那個人,蘇蓉繡直往那懷裏蹿去。
“不要走,不要。”
再拼命奔向那個溫暖寬厚的懷抱之中,額頭砸中胸膛,寧清衍怕人摔着也只好伸手來接,他手指輕輕揉着那腦袋,只小聲哄道。
“不走,不走,本王去給你端杯水喝。”
蘇蓉繡的嗓音已經沙啞的不像話,可即便聽着這樣的說辭,她也仍是搖頭拒絕道,“不喝水,我不喝水,九爺別走,您哪裏也別去。”
倒是還認得他是九爺。
寧清衍埋頭苦笑,這才小心貼着自己的身子,再将蘇蓉繡給放回那被褥之中拿被子給蓋好,衣襟仍是被人給緊緊拽在手心裏,遭人揪衣領子這還是頭一遭,不過沒有什麽被人冒犯的心思,寧清衍試着想要掰開蘇蓉繡的手指,結果好不容易撬開一根指頭,另一只手便立馬伸出來抓的自己更緊。
反複折騰了好幾回,寧清衍也是被鬧的沒了脾氣,只是念叨着這指頭再往上抓幾分,估計又得傷着自己這張臉,于是徹底放棄了抵抗的念頭。
想着天晚了,該休息了,趕明兒這床估計還得換張大的。
總之蘇蓉繡是這麽名正言順的留在了寧清衍的房裏,雖然這家九爺也并未公開對府裏的下人們說過些什麽,但看這姑娘的模樣,養花養草,打理內務,俨然也是一副要留下伺候的模樣。
九爺在皇都可就不比在姑蘇了,這三天兩頭的都得被人請出門去,蘇蓉繡從不多嘴,卻是有天寧清衍主動問她道,“你怎麽也不關心關心本王要去什麽地方?”
蘇蓉繡那時正在給寧清衍書桌旁的那一捧小睡蓮換水,聽完這話後便是一愣,跟着問他道,“九爺要去什麽地方?”
“依翠欄。”
“去做什麽?”
“喝酒。”
“哦。”蘇蓉繡點頭,然後笑道,“那九爺記得早些回來。”
“.................................”寧清衍往外走了兩步,像是不服氣,他又回過頭來,“那本王喝醉了你來接嗎?”
嘴型張開已經做出了‘接’字的形狀,但蘇蓉繡轉念一想,便又突然換了一句話道,“不許喝醉。”
跟着不等對方做反應,便嘴角微揚送上一張大大的笑臉。
蘇蓉繡笑起來很漂亮,幹淨、溫暖又純粹。
她像是一束光,明亮且有足以動人心扉的溫度。
“晚上回家要是臭烘烘的就不許上床睡覺。”
這幾日兩人一直在一塊兒,同枕同寝,恪守規矩,蘇蓉繡只小小一團也占不着多大的地兒,也好在寧清衍夜裏休息沒有翻身的習慣,她只像只貓兒一樣,知曉近幾日天冷了便提前早早的窩去那被窩裏頭替寧清衍暖着床先。
寧清衍自認自己已經算是睡意極淺之人,夜裏稍有個風吹草動便能醒來,卻沒想到蘇蓉繡這厮更甚。
夜裏只是輕輕咳嗽一聲,那姑娘便能撐起身子來,只亮着自己那一雙大眼睛問他道,“九爺不舒服?要喝水嗎?我給你倒水去。”
倒是伺候的妥帖。
書桌上的擺着的墨石再也不用回回都得要他去喚才有人來研磨,蘇蓉繡看着人每晚都有得寫幾貼字的習慣,便會提前半柱香的時辰給他磨好墨,鋪紙張,洗毛筆,桌前點着的熏香,手旁放着的熱茶。
第二天穿什麽衣裳頭一天夜裏就有人一件件挑出來折好給他放在床頭。
被褥和枕頭會跟着天氣來替換,蘇蓉繡在征求寧清衍的同意之後,只圈了他房內的小小一個角落擺着自己的繡棚,掏空了櫃子的一小格用來放自己的針線和布匹,毫無攻擊性的靠近,只如一灘溫婉的溪水般漸漸滲透進他生活的每一處。
只是這般細致的做法落到沈霖耳朵裏,自然也是換不得一句好話,人家就一句,“這他娘的不是狐貍精是什麽?”
寧清衍自是難理,也不想去分誰對誰錯,只聽了那姑娘的話,長此以往出門來再也不喝酒了,牌也不打,姑娘們跳舞也不看,找地兒一靠就開始睡覺,從早上睡到晚上,再往馬車裏一躺就徑直回家去。
沈霖今兒個打牌打的不開心,尤其看寧清衍花大價錢托人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弄回來的一只奇奇怪怪長毛貓,二人在依翠欄門口揮別了其餘三位朋友後,沈霖便回頭來逗寧清衍懷裏抱的那胖家夥。
“我還當您上回來這處跟人那老媽子說那般多的話是看上哪房姑娘了呢,結果花三千兩就弄了這麽個玩意兒回來?”沈霖伸手揉了揉貓腦袋,那貓雙眼一眯,主動将自己毛絨絨的腦袋頂送上人的手心裏來蹭,看着倒像是挺享受這麽被人搓來搓去的模樣,“倒是個新鮮,我這還頭一回瞧見不撓人的貓。”
寧清衍伸手順了順那胖貓潔白的毛發道,“花了三千兩,你當這錢是打了水漂兒的?”
“喲,三千兩,就換這麽個玩意兒?它能逮耗子嗎?”
“看它胖成這樣,該是不會逮,估計還沒耗子跑得快。”
沈霖樂了,又伸手去擰了擰那貓耳朵道,“得,花錢買一貓祖宗回去供着,欸,它真不撓人啊?”
這倒是沒問過,寧清衍偏頭想想,然後再把那修剪的幹幹淨淨貓爪子從自己的袖口裏掏出來道,“看樣子不像是會撓人,若撓人,本王可是要退貨的。”
“不是,這貓哪兒弄的?咱皇都沒這玩意兒吧,我怎麽也從來沒瞧見過。”
“上回看這家有姑娘抱了只,本王去問她,她說是一位外地商客帶來寄養在此處的。”寧清衍撫着那貓尾巴道,“本王便囑咐她下回若是那客人再來,問問能不能買一只。”
“我去,獅子大開口啊,這玩意兒也敢張嘴要三千兩?”
“物以稀為貴,你見過這樣的貓?”
“這麽懶這麽胖的是真沒見過。”沈霖探頭瞧瞧這馬車怎麽慢吞吞到現在還不來,“就我家奶奶院裏養的那些小家夥,一個個腳下踏風,虎虎生威的模樣,您要是能逮着我都算您厲害。”
寧清衍笑,“那又沒法拿來送人。”
沈霖撇嘴,“九爺,您真瞧上那蘇姑娘了?”
“怎麽?”
“沒怎麽。”側身看向遠處,沈霖道,“就覺得那姑娘不太适合您。”
“誰适合本王?林家小姐?”
“罷了,感情這種事,個中滋味只有自己能體會,不過九爺,您真相信那姑娘?”
“你懷疑她一家三百多口慘死都是做戲做出來,唱這麽一出兒?就為了來本王身邊騙點兒什麽?”
“那倒不是這個,但圖什麽是肯定的。”
“圖什麽?圖一世安穩,圖這輩子在本王身邊能混個王妃,再厲害點兒能做個皇後?”
不肖旁人說,就蘇蓉繡那姑娘,做什麽王妃皇後的這般野心那是絕對是看不出丁點兒來,沈霖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寧清衍不主動開口,那姑娘就是一輩子沒名沒分也絕不可能會張嘴說一句抱怨的話。
可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呢?分明三百多具屍身擺在面前也能咬牙一具一具的确認過去,分明守着蘇家那份家財的時候半分也不肯退讓,骨子裏并非懦弱無能,面上偏要做的一派雲淡風輕。
沈霖說不出,但直覺那姑娘肯定有問題,于是便故作神秘的湊近了些寧清衍道,“九爺,您相信男人的直覺嗎?”
寧清衍回頭應了他一句道,“本王只相信自己的心。”
沈霖聳肩,“那下官沒什麽好說的了。”
“綏安那丫頭是你安排去盯着蓉繡的?”
“......................”沈霖一怔,雖是未答話,但是表情早已将自己出賣。
寧清衍道,“蓉繡認生,有個姑娘陪着也好,但你要人家寸步不離的跟着,這也未免太過分了。”
蘇蓉繡喜歡貓,這事兒是寧清衍離開姑蘇的時候從唐豐那厮嘴裏問出來的,雖二人只在姑蘇相處三月,但咱九爺和人九郎在一起住的也還算和諧融洽,唐豐這家夥雖然運氣不太好,但也始終把蘇蓉繡當親妹妹在照顧,蘇蓉繡信任他,同他交好,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寧清衍從未懷疑過這兩人之間還會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存在。
再說蘇蓉繡那姑娘本也就細致敏感,綏安便是那日在王府門口幫過她一回的丫頭,那小姑娘更是沒什麽壞心思,沈霖讓她寸步不離的跟着,她就真的寸步不離,有好幾回寧清衍瞧着都覺得過了,便訓斥了幾句,誰知道第二天仍是照舊要來跟着,這般做派,寧清衍倒是不信蘇蓉繡會沒一丁點兒發覺。
“九爺,蘇姑娘怎麽說也不是從小和咱們混到大的,那句話怎麽說來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該戒備的咱還是不能太寬心了,下官也不是說不把她當自己人,只是蘇家那事兒吧...............”沈霖停頓一句後,又才道,“要說起來也和您脫不了幹系,您說要不是您,人能平白無故遭這麽一回?本來我還以為她跟過來是想做點兒什麽,結果這麽靜悄悄的反倒弄得我還有些心裏沒底,綏安确實是我吩咐盯着她的,但也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就讓跟着看看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來着。”
寧清衍撫貓的手指頭一頓,他道,“那可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了?”
“那倒沒有,人來這姑蘇這麽久,聽說就昨天出了趟門,結果還先跑去衙門查了一趟蘇家在皇都的産業備案,聽綏安說人家翻都翻了好幾個本兒出來,有錢倒是真的,若這姑娘不起旁的心思,九爺您也算是撿着個寶,畢竟咱以後花錢的地方還多着。”
“胡說八道。”寧清衍白了沈霖一眼道,“姑娘家的錢你也好意思去動?”
“嗐,人跟了您,咱不就是一家人嗎?分什麽你的錢我的錢。”
“是誰方才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防人之心不可無,防錢之心就可無了?”
沈霖笑着道,“那可不是,這誰能跟錢過不去,欸,我說九爺,我那銀子您想想辦法給報了呀,這往後沒錢花我可直接搬您府上來蹲着了。”
談笑間,遠遠才瞧見車夫趕着的馬車從前方巷口處轉出,馬蹄踩着石板路面,伴着清冷的月色一陣兒‘踏踏’聲響。
寧清衍拍開沈霖那揉貓的手道,“別搓了,喜歡自個兒買只去。”
“瞧您小氣那勁兒,我還能給它摸禿了是怎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