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寧清衍今日回來的稍晚了幾分, 蘇蓉繡本是坐在王府門口的臺階上等他,可左右瞧不見人,只想着大抵又是被什麽瑣事兒給絆住了腳, 便起身捶捶腰背自己先回了寝殿。
屋內燭火搖晃, 她拿木簽子将燈芯再給撥出幾分。
磨好的墨汁也快幹了,坐到那木椅子上, 拿過硯臺來, 再放進一小塊黑墨,手指頭沾了些養着睡蓮的廣口青花瓷盆中的水,滴了一些在墨塊兒之上再細細做起了研磨。
只有在寧清衍這房間裏的時候,綏安才不會跟個小尾巴似得左右一直跟着她, 蘇蓉繡做事細致,處理這些事情倒也能游刃有餘,只是覺得那丫頭跟前跟後的屬實有幾分礙手礙腳。
那日離開姑蘇, 唐豐說自己要先安頓好家眷才能再做別的事兒,于是便與蘇蓉繡約好一月之後兩人再在皇都城碰回面,掐着日子算到正好是昨天, 蘇蓉繡拿着蘇暻綉給的那塊兒玉佩剛出了門, 綏安便立刻蹦蹦跳跳的跟上來道。
“姑娘要去什麽地方?”
在九王爺府上,寧清衍的眼皮子底下,做什麽事兒自然逃不開人家的眼,蘇蓉繡并未說謊,她只輕聲道了句,“來皇都近一月, 還未曾有過功夫去查查我家名下的生意産業,今日正好閑着,便想去府衙問上兩句。”
“姑娘要去衙門?”綏安聽完話後略顯吃驚,但随後也大大方方的站出來挽住蘇蓉繡的胳膊道,“不過咱們皇都城比姑蘇大的多,人多路雜,姑娘頭一回過來可別是出門分不清方向,還是我帶你一塊兒去吧。”
合情合理,拒絕倒是顯得自己奇怪了,蘇蓉繡只笑着點頭道,“我正為難着,又怕麻煩你們,只打算自己出門再去問問路。”
“嗐,您這是什麽話?”蘇蓉繡溫和有禮的模樣,自是讓綏安心下防備減輕,尤其聽完這話,她更是跟個男孩子一般拍着自己的胸脯道,“既然來了王府,那大家都是一家人,姑娘,你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招呼一聲就是。”
“好,多謝了。”
“咱一家人不說謝不謝的話。”
綏安這姑娘話密,心思又單純,兩人手挽手出門沒踏出半裏路,蘇蓉繡便察覺這姑娘在套自己的話,她時不時奇奇怪怪的冒幾句,‘咱王爺從姑蘇回來就一直念叨姑娘你’,“家裏雖然遭了禍事,但姑娘福大命大,以後留在王府,咱王爺雖然看着不正經,實則心腸好着呢”,‘姑娘打算一直這麽跟着咱家王爺?王爺沒說什麽時候給姑娘個名分嗎?’
這一聽就是旁人讓她這麽來打聽,結果這姑娘傻乎乎的就直接原話轉達給了蘇蓉繡。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蘇蓉繡自是能聽懂,只是拐個七八道彎子的話,自己說得出,這姑娘又未必能聽的明白,可別是又原話轉達給了問話的那個人,到時候再讓別人聽出些什麽端倪,反倒是自找麻煩了。
于是蘇蓉繡眉眼一彎,只同綏安閑扯了幾句寧清衍的好話後便将此事兒給糊弄了過去。
到了衙門,自報家門,再拿人九王爺的名字出來溜一圈兒,辦事就果然方便多了,蘇蓉繡還算順利的拿到了蘇家所有在皇都城做過備案的産業及宅地記錄,挺厚的兩本冊子,領路的官爺同她掰扯道。
“姑蘇蘇家?嗐,有印象有印象,就前幾年那二公子特地過來請咱辦的事兒,六個人确認記錄折騰了三四天呢,今兒個您算是運氣好碰着我了,要是撞上別的人,直接庫房門一開讓您自個兒幾千幾萬本裏頭找去,怕是三兩個月您都理不出個眉目來。”
綏安聽着這話,小嘴兒一撇便不樂意的想反駁道,人家二公子前幾年才來的,那咱們就找這幾年的記錄呗,犯得着往千萬本裏頭去翻嗎?
誰曾想自己嘴都來不及張開,蘇蓉繡便是急急一步側擋到她的身前,姑娘家眼含笑意,和善可親的給那帶路官爺塞了一錠頗有分量的白銀,給錢的動作熟練且隐晦,袖口子一擋,旁的人誰也瞧不見。
“那今天運氣可是真好,辛苦官爺了。”
銀子捏在手上,沉甸甸的還有幾分硌手,哪怕不肖低頭去看,也曉得這份好處輕不了,只想着這姑蘇來的就是懂事兒,上回那二公子來要不是給了大家夥兒那麽多好處,鬼才肯這麽三四天就麻溜的把所有記錄全給他登記備案了呢。
“不辛苦不辛苦。”
那官老爺推開庫房門,撲面而來的一陣煙塵氣嗆的綏安直咳嗽,她只拿袖口子捂着臉道,“咳,你們這是多少年沒人進來過?瞧瞧這蜘蛛都開始挂起網來。”
只看綏安是個小丫鬟,那官老爺自是不做理會,斜斜瞪過一眼算做罷了,回頭來仍是滿臉堆笑的谄媚着同蘇蓉繡道,“姑娘可得拿好。”
冊子當是按年份擺放,找起來也算是容易。
蘇蓉繡十分感謝的伸了雙手去接,那官爺還道,“具體的就只能姑娘自己找了,這兩三年的宅邸交易以及新開商鋪就都在這裏頭,若看完覺得有遺漏,剩下的冊子您随意查就是,不過翻閱時務必謹慎小心,不可破損,不可将此冊帶離此屋。”
綏安忙道,“這屋子都快黴了,誰能在裏頭呆那麽久?”
官爺目光向下一垂,方才還上揚的嘴角立即落下來,他毫不客氣道,“這是規定,姑娘們若是遵守不了,那今兒個這冊子還真就翻不了了。”
“你這人........................”
“沒事的。”蘇蓉繡忙再将綏安給拉回來,“多謝官爺,我們會遵守衙門的規矩,只是庫房裏的紙筆可能借用一二?小女子腦子略顯愚笨,怕是只單單拿眼睛看完也什麽都記不住。”
“姑娘随意用便是。”
那官爺将門給合上,綏安剛聽得‘咔吧’一聲響,正想去拉門的時候,蘇蓉繡便攔下她道,“辛苦你陪着了,若這味道實在難聞,你便站去窗戶邊上等我。”
綏安伸手揮了揮這漫天的灰塵,“姑娘做什麽要這般低聲下氣?他家知府大人見了咱家王爺可是要行跪拜禮的,這些狗東西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看我回去怎麽和王爺告狀。”
蘇蓉繡拿絹兒掃了掃桌案上的灰塵,伸手将窗戶上挂着的竹簾子拉開寫,鋪過一張白紙,再伸手抹了抹那硯臺底,無奈嘆下一口氣後,又才拿毛筆從桌案旁一盆看着都渾了的水缸裏沾了些髒水來。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撸起袖子用力磨墨,好在這以前用過的還幹了底,蘇蓉繡不用再費力還得去喊一回人,“雖然這話不該我說,可咱家王爺這名頭,用個一回兩回讓人行個方便就好,若是做什麽都喊他名兒,人家當咱們九爺府裏的人都仗勢欺人呢,這樣對他不好。”
綏安撇着嘴上前接過蘇蓉繡手裏的活兒,“姑娘,可他們确實很過分啊。”
有人幫忙磨墨,蘇蓉繡便低頭翻起了手裏的冊子,她目不斜視的一行一行找起了蘇暻綉的名字來。
“他們對誰都是這樣,或許旁的人來,這會兒還得在外頭跟他說好話呢。”
“那我們為什麽不讓九爺來收拾收拾他們這怪毛病?”
“這事兒跟九爺沒關系。”瞧見一行,蘇蓉繡便忙忙原樣騰到手邊壓着的那張空紙上,“跟他沒關系的事兒,咱們就別老拿他出來當盾牌,這事兒怎麽跟你解釋呢?就................比如你今天和廚房的王媽起了沖突,王媽跟管家關系好,王媽就拿管家來壓你,你礙着管家的面兒,向她低了頭,你服不服呢?”
“當然不服了。”
“你不服,所以你再搬個比管家更大的,比如沈大人,你又拿沈大人去壓他們,你猜他們服不服?”
綏安噘着嘴嘟囔一句,“大概,也不服吧。”
“是啊,他們不服,他們又要去搬更大的人出來,然後你再搬,他們再搬,這事兒就沒完了。”蘇蓉繡無奈一擺手,然後又笑吟吟的去抓着綏安那委委屈屈的小手指頭道,“綏安,你跟了九爺這麽久,你也不想給他招麻煩的對吧。”
“我自然是希望九爺好。”
“要他好,在外頭就少提他的名兒,方才借他的光進來一趟,我心裏頭到現在還歉疚着呢。”
“可是姑娘,九爺他做點兒行俠仗義,為百姓出頭的事兒不是更好嗎?”
“你真的覺得好嗎?”蘇蓉繡放下筆,她認真看着綏安道,“拿九爺來壓衙門的知府,這事兒,你真的覺得好嗎?”
就這話,綏安都偏頭想了好一陣子,才怯怯的來問道,“姑娘,你是不是怕咱九爺得罪人啊。”
蘇蓉繡點頭,“嗯。”
“嗐。”綏安聽完,頓時松了一口氣,然後大喇喇的将手一揮道,“這您就擔心多了,全皇都哪個不曉得聖上最疼的就是咱家王爺,別人不怕得罪他就罷了,他還怕得罪別人?”
“得罪一個兩個就不說了,那若是得罪三個四個呢?五個六個呢?壞家夥們也是有夥伴的,到時候你抱我,我抱你,大家全都團成團,你覺得王爺伸出手去能擋多大的重量?”
綏安想想,随後閉了嘴。
從小房間裏謄抄好自家的産業及宅邸信息後,蘇蓉繡拿着紙張出門,趁那官爺嘟嘟囔囔檢查房間和冊子的時候,又手腳麻利的再給人塞了錠銀子進手裏,然後才得以帶着綏安順利的出了府衙大門。
瞧着就近就有一家宅院,蘇蓉繡便同綏安道,“原來這麽近啊,拐個彎兒就到了,要不順路與我瞧瞧去?”
今日走了一整天的路,再加上被鎖在那滿是黴味兒的屋子裏嗆了那般久的灰塵,綏安早就覺着累了,現在聽見蘇蓉繡還要走,小臉兒立馬皺成一團,然後彎着腰去揉捏自己的小腿道,“姑娘,天快黑了,王爺一會兒就回家,咱們還是明日再出來吧。”
蘇蓉繡将自己埋在那張白紙中的腦袋擡起,“九爺說他喝酒會晚些回家,你累了嗎?”
“覺着腳有些疼,這新做的鞋子,還沒穿合腳呢!”
“那你先回去吧,正好今日出來,我想一并瞧了去。”
聽見蘇蓉繡趕自己走,綏安立馬警惕起來,她站直了身子道,“那可不行,姑娘今兒個頭一回出門,我帶着你出來,就得帶着你回去,省得路上出了什麽事兒我還不能和王爺交代,這宅子在何處?遠不遠呀?”
“不遠。”蘇蓉繡笑着搖頭,她伸手指了指遠處道,“這條路到底再右拐就好。”
看出綏安腳疼,蘇蓉繡便故意裝作不認識路的模樣四處亂逛,邊逛還時不時發出幾聲‘咦?’,‘怎麽不是這裏呢?’,‘剛剛是21號,這裏怎麽又是28號了?’
“姑娘。”綏安哭喪着臉,往外邁出步子已經格外艱難的模樣,“你把你那單子給我看看吧,我認得路。”
蘇蓉繡将紙遞出,綏安剛剛接過,看了兩眼後又倒轉一個方向,然後小臉兒垮下來道,“姑娘,你方向走反了。”
“是嗎?”
先是做出一副吃驚的模樣來,而後才又抱歉的同綏安笑着。
到了蘇府,宅邸看着倒是氣派,而且幹幹淨淨像是有人會按時來打掃的模樣,蘇蓉繡先是上前推推門,而後慢半拍才瞧見了那挂在房門上的鎖鏈。
綏安問,“姑娘,你不會連鑰匙都沒有吧。”
“有的。”蘇蓉繡從衣襟裏摸出一只小錦袋來,臨出姑蘇之前,自己房裏倒是只拿走了一只針線盒,但二哥房裏,有用的沒用的全被寧清衍裏外瞧了個遍,這錦袋便是那男人拿出來交給自己的東西。
那時他說,‘放在枕頭底下應該是很重要,你放着吧,可別是什麽金庫門的鑰匙。’
倒也只有這兩把鑰匙,蘇蓉繡抱着試一試的心态,誰曾想一捅就聽得門鎖‘咔’一聲響。
“姑娘,你還要進去瞧嗎?”
“來了總得看看。”蘇蓉繡低頭看看綏安的腳,她道,“你要實在腳疼就進去找地兒坐着休息一會兒,等我瞧完你也休息好了,正好再一起回去。”
綏安想想,這人在眼皮子底下總不會丢,便同意了蘇蓉繡的說法。
扶着人進了內殿,蘇蓉繡只好奇的一路繞着這屋院瞧,綏安也看着她,住慣了王府的人,這時候像是不明白一個普通宅邸到底能有什麽好看的。
宅院頗大,蘇蓉繡繞過前廳,再不停的向後轉去。
唐豐是什麽時候到的她不知道,唐豐是怎麽進來的她也不知道,只是探頭朝那拐角去瞧的時候,眼前猛然一黑,跟着一只大手自後繞向前來猛地捂住自己口鼻然後将人向後拖去。
“嗚嗚!”
蘇蓉繡剛剛掙紮兩下,便聽見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自己耳邊說,“別怕,是我。”
伸手扒下那指頭,蘇蓉繡回頭道,“九郎哥哥。”
“從姑蘇出來一直有人在跟蹤我,我沒時間在這裏停太久,話很多,我只挑重點的講給你。”
蘇蓉繡知道這次的事兒也害得唐豐不淺,自是乖乖站好等他吩咐。
“第一,姑蘇現在換人管事,你大姐有賀家顧着暫時無礙,但是你,能不回去就千萬別回去,九爺身邊現在是最安全的,若是還有其他事務需要打理,最好想辦法讓九爺出面,第二,我現在暫時落腳幽州,那邊有和我還有你二哥以前結交過的朋友,以後我會讓他來皇都和你交接,記着他姓諸葛,第三,九爺身邊那個叫沈霖的家夥,你別看他不着四六,我打聽過了,他目前官居大司馬,祖上三代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權臣,現在也是九爺背後最重要的一股勢力之一,第四,你四娘跟陸浩軒之間一直不太幹淨,陸家這回跟四王爺一并回來,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把那個女人給揪出來,只要找到她,蘇家的案子還有說法。”
“好!”蘇蓉繡點頭,然後忙把蘇暻綉的那枚白玉印鑒再給掏出來塞進了唐豐手裏,“九郎哥哥,這東西你拿着,若是有麻煩,蘇家能幫到你的你盡管拿。”
“對了,外頭那丫頭是誰?”
“九爺府裏的。”
“九爺安排來盯你的?”
蘇蓉繡搖頭,“應該不是九爺,可能是那位沈大人。”
唐豐眉頭輕皺,然後抓着蘇蓉繡的肩膀道,“跟着九爺也好,至少能護得你周全,早些回去,蘇家其他地方的鋪子我會挨個去點一遍。”
“九郎哥哥。”
“蓉繡,你二哥生前有心将你托付于我,現下他不在,九郎哥哥便是你親哥哥,別的話都別說,現下只有兩件事,第一,守住蘇家,第二,替你二哥報仇。”
九郎哥哥便是你親哥哥。
第一,守住蘇家。
第二,替你二哥報仇。
再嘆下一口氣,蘇蓉繡總算把那塊兒墨石給磨透,拿筆沾了些墨汁,落筆卻又不曉得寫什麽好。
只是在發呆時突然聽得一聲貓叫,蘇蓉繡一個激靈,墨汁落下一個濃點兒在白紙上。
“喵~”